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尘世离歌 绝尘的双瞳 ...
-
城墙上,白色锦旗在风中苍凉飞舞。雪国,再耀眼的金色大字,如今绣在锦旗上都已变得苍白无力。
冰伊站在城楼上,迎风而立,任其扬起发丝万千。她看着远方,双眸空灵,清亮的瞳仁中映出飞雪点点。
这逆春回雪,竟是如此冷入骨髓,她却浑然不知,任由白衣随风翩飞,恰似误入凡尘的仙子,不食人间烟火般,无怨无言。
事到如今,她还有什么可说的。外界再冷,终究敌不过自己心中的寒意。她的身边,还有谁会为她,又能够为她,驱走这彻骨寒冷?没有了吧,她落寞的笑,那些在乎的,厌恶的过往,都随风飘散,再无影踪。。。。
脚步声从楼下传来,匆忙而急促。冰伊并未回眸,只听得一个小将气喘吁吁地跑上楼来,心惊胆战道:“陛下。。。。陛下,寒国大军正向城楼攻来,我军快要抵挡不住了!”
冰伊依旧看着笼罩在雪帘中的远方,远方阴影层层,步步推进,而她,却一言不发。
“陛下,还是先回宫吧,这里。。。。众将还能顶上一阵。。。。”小将虽然害怕,但声线决然。
冰伊双眸剔透如初,寒军目前的攻势,又有谁阻挡的了呢?她回眸,看着空荡荡的城楼,轻问道:“我们还有多少人马?”
小将抬头看着冰伊隐在飘舞衣袂中淡然的脸,鼻尖沁出了汗水,为难道:“启禀陛下。。。我们还剩不足一百人。。。不过。。我等会誓死保护陛下!”
“一百人。。。”冰伊又将视线落回远方,那层阴影逐渐清晰“不用管我,你马上率八十人马回城中保护百姓!”
“陛下!”
“不用多言,这是命令!”
望着冰伊坐怀不乱的淡然面容,那小将似乎看到一位真正的王者,掷地有声的答道:“遵命!”
看着小将转身离去的背影,冰伊心中渐渐释然,只要百姓安好,就算雪国被寒国取代了又如何?可是,她不能有负祖上百年基业,所以,她只能死守。
她只能,负了雪国,负了天下。
战马嘶鸣,她双目从容。
兵临城下,她依旧淡然。
她只是远望敌军庞大的阵容,与身旁十几个视死如归的士兵一起固守着城楼。
对方的战鼓已然敲响,撼天震地。一片混乱中,万箭齐发而来,她只得挥袖而挡。白练舞动,她跃身而起,在如点的箭雨中,舞姿翩然。
在场的人均看着这空中的舞者,恍然间竟忘了,她是在舞袖御敌,而不是在凌空起舞。
她挥袖转过半圈,避开迎面而来的羽箭。腕间的纱绫翻转飘动,迎着如墨青丝,轻舞飞扬。好似初绽的天山雪莲,在流光万点渲染出一抹出尘的白。
激战中的众人无不为之动容,就连城楼上悬挂的灯笼都随之款款而动,引得檐角上高悬的铜风铃叮叮咚咚一阵急响。
羽箭越发越密,她身旁的将士一个一个接连倒下,楼下的敌军已经开始搭梯登城,而她,即将孤身一人。
一排士兵登城而上,持刀向她刺来,她微微旋转,轻落在一排斜立向她的刀上,横袖一挥,卷落军刀一片,刀光闪烁间,她轻舞白练,卷起地上的军刀,向后一退。
此刻她不能停。
军刀在手,势不可挡,手中毫无片刻停滞,左扫右刺,似盛江之水怒发而起,又似这鹫林山谷之风猎猎不止。
敌军犹如蜂群,越聚越多,不断上楼,刀剑如同满天风雨,她虽心中执念不断,可毕竟是血肉之躯,渐渐不支……
但她不能倒下,望着来势汹汹的敌军,她自知不可杀出重围,所以,她只可一堵。
她借势一跃,手持寒刀向寒军之中扑去,天空渐渐勾勒出她的轮廓,她青丝飞扬,白衣染血,正如她昔日站在指殇花雨中般美丽动人。
战马上的银面人看着她渐渐接近,微微一愣。她凄美的脸上满是绝然,让他眼中不再镇定如初。
冰伊挥刀刺向银面人,直指眉心。银面人竟没有出手阻挡,而是坦然接受冰伊这一刺,可她,却在那面具前,生生顿住。
他,是如此熟悉,竟令她,无法下手。
她顿住,他也顿住,她隔着那银面望着他的眼,仿佛她能看见那双碧眸中的心碎与悲凉。
时间仿佛已经停滞,四周没了喧嚣,混乱,吼叫,嘶鸣,他只看见她,她亦如此,正如那年指殇树下的对望。
直到,冰冷的剑气瞬间贯穿了她的身体,冷光骤然间,视线渐渐模糊。彻骨的冰冷撕扯着,痛楚无边无际地蔓延开来。
白衣飘然,轻盈而落,翩跹得恍若层层盛开的白色莲花。漫天血红汹涌,嫣然得仿佛怒放的指殇,在裙间纷扰着。
她没有再想什么,狰狞的血红肆意地绽放在一片白茫茫中。
她的身体飘然得如同落羽,轻盈淡然。鼻翼间,气息已模糊。
忽然,一股温热充盈在她的身畔。身旁是一袭翩然盛雪的白衣,将她温柔地挽住,淡淡的,温暖的香萦绕在她身旁。她睁开眼,一面银质的面具映入眼帘,他晶莹的银发悠然地落在她的脸颊。
那已遗落的,错落的,支离破碎的记忆,呼啸着,汹涌着,咆哮而来。
终于,将一切都看透。
原来那一曲琴音,承载他们如此深的爱,深得他们都只可与雪蘼诉说,冰伊是肺腑而诉,汭寒则是感慨而叹,他们望着雪蘼单纯而陶醉的脸,都曾在琴音中缓缓诉说:“这是为了他(她)而作。”
只不过,冰伊说时一脸幸福,因为她以为她找到了他。
而汭寒,却是满怀心伤,因为他不知她把他当做了他人。
寒国大军骤然顿住,万籁俱静。
他扬手取下面具,一袭清透的白衣纷扰而过。他看着她,碧绿的瞳仁,轻柔地颤动,如碧波一池春风搅碎,满目旖旎。
她顿住。
少顷,她温婉一笑。
你可是,雪国皇子,暮倾?……
汭寒俊逸的眉目间,溢满了昭然的痛楚。她却安心地笑了。
她想起,寒风凛冽的千山寒谷,殷红的雪和彻骨的凉,他温暖的拥抱;
她想起,那灯火阑珊的闹市,那河面上漂浮的点点荷花灯,他的眸子,如一池深水,蓄满了璀璨而温柔的星光……
她想起,他在落花中为她抚琴,他看她笑;那杏花烟雨的暮雨中,他银色的温婉的面具,他的碧玉,他的温柔……
她想起,寒春的阳光清丽落下,指殇殷红似锦;那淡然如玉的面容,清澈俊朗,飘逸之姿,如落雪薄冰,他唤她,殿下,殿下……
她想起,琴声哀婉,如珠落玉盘,层叠萦绕着碎成流萤,远处忽传箫声婉约,两音相合,不尽的萧索与凄凉……
她想起,花雨中他一身轻衣,白衣盛雪,眉目温润,晶莹的面容粹然一色。琴止,箫断,繁花落尽……
她想起,他的眼眸,竟是旖旎如碧波荡漾;风来,飞花过,纷纷扬扬;花瓣从他们之间划过,柔软如同他的眼神;只一眼,便已千年……
她想起,墓前黄昏,他为她吹奏一曲,乱红卷起一地芬芳,那厚厚的绯红烂漫成霞,燃烧净尽;骤然,箫声断,纷扰不再……
她想起,那个落花中为她抚琴的白衣男子……
她想起,清丽阳光下一袭翩翩白衣……
她唤他,汭寒……
温热的白色气息,轻烟般,蜿蜒着缓缓流逝。其实,她想说,对不起……对不起没能在茫茫人海认出你……一切,是不是已来不及,汭寒,不,暮倾,对不起……
对不起……对不起……
她温柔地笑,苍白的面容恍若天际冰雪,不然尘埃。
他颤抖着抚摸她的脸,灼热的泪水从他碧绿的眸中汹涌而下。她靠在他的怀里,是那般的温暖,那般的依赖,她将他俊逸的面容,最后一次,深深地烙在心中,然后缓缓闭上双眼。
四周是一片无垠的死寂,寒国的旗帜在寒风中猎猎作响。雪花无声地跌落,他撑开结界,为她挡住飘飞的雪花。
静谧间,她白皙的手无声滑落……
骤然,他抬头望天,灵力轰然迸发,银发撕裂地飞扬。凌厉的力量奔腾而出,枯萎的指殇枝头狂暴地咆哮,兵甲皆被层层叠叠地震碎,忽然漫天飞雪咆哮,茫茫战场霎时一片荒芜……
雪国皇城,一片苍茫。
寂静间,尘埃落定。
他紧紧地拥住她,紧紧地,用尽全力。声线颤抖间,汹涌的泪水决堤而出。
“冰伊,冰伊……”萧杀的呐喊,震痛,贯穿天穹。
大雪纷扰,狂暴如兽,肆意地泼洒而至,寒风汹涌,撕裂了茫茫天地。整个冰原大陆,骤然笼罩在一片暴戾的苍茫飞雪之中。
这场盛世的纷扰,仍掩埋不了红尘的是是非非,亦泯灭不了繁华之下荒芜寂灭。
彷徨中,有她晶莹的瞳仁似天际冰雪。玉簪轻折,银丝缠绵,悠然而落,恍若银河直泻。她就仿佛天际冰雪,注定玉洁冰清。倚栏,沉默,乱花千朵。回首,匆匆,一瞥惊鸿。
绝尘的双瞳中,覆上悲歌,纯然间,似淡然洞悉世事纷扰。
浮花一世,却如镜中之月,转瞬即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