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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指尖雪凉 当缠绵的伤 ...

  •   太子霏墨阵亡的消息传入宫中。残阳如血,为冰雪皇城打上了猩红的印记。指殇花淡漠地凋零,却仍是不尽的妖娆。

      冰伊立于冰凌湖的湖心,寒冷的湖水肆意刺入玉润白皙的脚裸,银发似水般倾泻而下,恍若天际飞雪,冰清玉洁,剔透无尘。
      雪国上下,千里冰封,处处皆是无垠的纯白。唯有那早已枯萎凋零的指殇花,却又极妖娆的盛开了,一片灼热的殷红。她明白这是人为的,是有人用强大的灵力,制造出了指殇花开的幻象。
      风淡然地拂过,吹冷了天边的弯月。
      整个皇城,都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死寂。白色的挽幛,如云般团簇着,当最后一丝阳光消逝的时候,天边竟温温婉婉地下起了雪,仿佛是哀伤的挽歌,久久地盘旋在雪国苍茫的天穹。

      她在等着那个人的出现,那个最终要面对的人。只有她才可以结束那个人的生命。
      骤然,风停,声止,一瓣指殇,无声地跌入湖中,涟漪温柔的触目惊心。湖的尽头,无数晶莹的琴弦幻化而出,一女子,隐隐出现在琴上。莹莹玉眸,玲珑乖巧,银发松松地垂在腰间,容颜温婉。她浅笑着,声音清脆如银铃:
      “姐姐。”
      “雪儿……”自己的声音,如同回音般飘渺,她只感到,魂魄从身体中抽出,破碎,游离悬浮,无法停靠。她的笑容仍是轻轻浅浅,一如往日般乖巧柔顺。“雪儿,为什么……”她知道她在问一个永远不会有答案的问题,即使有了答案,也再没有意义。
      落花纷纷扰扰,疾风中燃烧若火,绚烂如霞。雪蘼芙蓉般白皙的肌肤忽然开始腐坏,一点一丝。黑暗的纹路花儿般延伸,怒放,将她的身体缓缓吞噬,最后汇集至左眼,她左眼晶莹的蓝色瞳仁霎时血红一片。
      冰伊闭上眼睛,鼻翼间浓郁的血腥芬芳至极。一行清泪,无声跌落,碎了一地的凄凉。
      是雪蘼盗出了圣物,杀死了丞相。并将自己的灵魂与圣物相合,吸尽神力,心神衰竭。
      这只是她的推测,还是事实?
      她扣起手指,灵力飞旋,瞬间万千冰凌齐齐汹涌而去。
      雪蘼悠然一笑,一道蓝光闪烁,冰凌骤然凭空顿住,然后碎成流萤。顷刻间万籁俱静,指殇花忽然咆哮而过,四周被狂风撕裂,狰狞而暴戾。冰伊感到了一股她从未遇见过的强大力量,这种力量远远超过自己,甚至是霏墨,甚至是汭寒,完全是以傲然,凌驾一切的姿态而狂啸着汹涌而来。
      骤然,风停,水止。雪蘼随手拈起飞花一片,花瓣轰然燃烧。

      “雪儿,是你杀了娆后?”
      “是。”
      “是你杀了霜缦?”
      “是。”
      “父王的死也与你有关?”
      “是。”
      “那么霏墨呢?雪儿。”冰伊抬起头,她的眼神是从未有过的悲伤:“为了这些,害死自己最爱的哥哥,你后悔吗?”
      雪蘼微顿,忽然仰天大笑,银发轰然撕裂地飞扬起来。指殇花纷纷扬扬,在急流的气流中沦陷为巨大的漩涡。
      她笑,她笑,她大笑。笑过之后,脸上却分明有咆哮的泪水。
      她知道她做的这一切,是为了这样的一个如月般清俊的男子,为了他弑父弑姊,伤天害理。雪儿,其实你没能想到,你竟会不经意间,害死了你最爱的哥哥,霏墨。
      雪儿,你悔吗?
      哥哥,哥哥,没有了你我活着又是为了什么?
      似在自嘲,似在自讽,似老天给她的,最决绝的惩罚。
      “哥哥,哥哥,早知如此,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时光永不回返,如今,再痛彻心扉的悔恨,再肝肠寸断的悲伤,也无法弥补我曾今的过错……”
      “哥哥…我最爱的哥哥,霏墨……是雪儿亲手害死了你,在你临走之前,雪儿却来不及陪你煮酒,哥哥……”
      她悲然恸哭,若杜鹃啼血,声声凄凉。

      雪国太子霏墨战死沙场,寒国大军已转守为攻。霏墨的死,几乎让雪国的力量彻底瓦解。汭寒上前线支援,却至今杳无音讯。战事如火,翌日,寒国大军即可…攻入雪国皇城……雪国最后的防线已悄然崩溃,汭寒,定已战死沙场。
      她不语,凝眸远望,心间冰凉。

      “姐姐,我知道,尽管我是父亲,最疼爱的女儿。可我还是无法比拟霜缦的美艳绝伦和你的剔透无尘。你和霜缦,都是雪国最优秀的公主。我甚至无法比拟,贵族廷臣的郡主。她们的容颜和能力虽不及你和霜缦,却温文尔雅,大方得体,而不像我。我是一个被宠坏了的寂寞的孩子,任性而倔强。所有的人都以为我拥有了所有,却不知那后宫深处的锦簇背后的苍凉与荒芜,因此,没有人可以明白我所做的一切。”
      其实,早在最开始的时候,冰伊就明白了雪蘼的心。
      那时,父皇给雪蘼备了朝廷最优秀的臣子做老师,雪蘼每天从习知斋回来,都会欢呼雀跃地谈起老师。
      她说,姐姐,老师真的好厉害,我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能这样厉害。
      她说,姐姐,你不能想象老师的琴弹得有多好。
      她说,姐姐,老师目似清辉,白衣盛雪,悠然如月。
      那稚嫩地眉宇中,溢满了无尽的仰慕和崇敬。
      一切的过错与报复,只为了他,汭寒,这个雪蘼深爱的男子。
      “其实在不久的以前,你就想杀了我,是吗,雪儿。”她问。
      “是。”她答。
      “那么为什么,为什么不杀了我?”她厉声问:“又为什么要与我坦白,而不永远瞒着我?!这样我永远都不可能知道会是你!
      为什么,为什么不是别人,为什么偏偏是你,我最爱的你?
      为什么,为什么不瞒着我?
      为什么要告诉我?为什么,雪儿?!”
      她从未如此咆哮。晶莹的瞳仁,霎时覆上了漫天的冰雪,连泪也冻结。

      记忆忽然汹涌着占据了所有的理智,她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看到雪蘼的时候,指殇花漫天泻下,似下了一场馨香的雪,漫无边际地释溶在凉晨薄雾里。并以赤足踏入空旷的宫殿,飘逸的宫服在地面扑散开来,暗淡的玉光折射在她的发间。她抱起婴儿,寒气在轻烟中沉淀,若明若暗。她抱着她对她笑,唤她:“雪儿。”婴儿稚嫩地笑了。
      是她,抚养了丧母的雪蘼,像母亲一般看着她长大,她看着她晶莹的头发,像冰雪释溶时般温柔,她曾今对她说: “雪儿,等有一天我们离开这个地方,永远在一起好吗?”她看着她那样深情地揽着自己说:“姐姐,我们走吧。”
      而这一切,却瞬间化为尘土。

      “姐姐,对不起,我们回不去了。”黑暗的纹路,颜色渐深,不断地延伸缭绕,“其实,若早知道哥哥会死,我是永远也不可能这样做的。而现在,哥哥和老师都不在了,那么我,也再也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
      老师……老师不在了……
      她狠狠的闭眼,眼泪汹涌而下。她只感觉,心间一热,唇齿间血腥弥漫。
      汭寒……
      汭寒…今生……已不能再见你……

      “姐姐,你知道圣物的真谛是什么吗?”
      “是爱。我到现在才明白。原来,明了之日,便是我的解脱之日。”
      “姐姐,刚才你问我为什么不杀你,我唯一能回答的就是,因为我爱你。你问我为什么不瞒你,我也只能回答,因为我爱你。”
      “姐姐,对不起……”
      她席地坐下,雪白轻纱飘然而落,拂袖,玉手纤纤,净白如凝脂。琴弦凄凄,似凉秋薄雨,清新淡雅。拂弦,扣指。琴声玲珑,绵延哀婉。指殇逝水,晕晕绕绕,胭脂般荡漾开去,深邃得湖水,一片清透的凉。琴声呜咽,长若细水,缓缓流去,独留一片,洁净的纯白。
      暮箫……
      伊猛得抬起头,这首暮箫为她而谱的曲子,雪儿,又是怎样知道的呢?
      落花妖娆,泼泼洒洒,雪蘼的指尖一点点地化开,白衣飘碎,一丝一丝地消逝。繁花似锦,终将她玲珑的面容覆盖,消逝成尘,随风散去。
      天的深处,仿佛掠过一袭俊逸的夜色,缁衣纷扰,男子羽扇纶巾,紫眸冷然,却不尽温暖。哥哥……她望着他微笑。
      她看着她微笑的脸,是从未有过的幸福和满足。她看着她消散的影子,却始终无法触及。唯有一滴滚烫的泪珠滴落灼伤。
      冰伊望着透明的天空,雪,漫无边际地洒下。指殇殷红,飞雪剔透,纷纷扰扰,美得无法言说。她还记得,在落雪的宫殿里,她抱起她,看着她蓝色的眸子柔软如雪,看着她纯白的头发松松撒下,看着她明净的笑容静谧而温婉,看着她那样温柔地揽住自己,说,姐姐,我们走吧。
      那水的尽头赫然浮现出一页锦书,那是雪蘼留给她的最后的话语。
      “姐姐,这一生我不悔,因为有你,有哥哥,有老师。。。。。。。
      只是我放不下仇恨,所以,我选择了这样离去。。。。。。但是姐姐,你是否还记得,自从暮箫死后,你便再也没有抚过的曲子……可是姐姐,你竟然到现在还不知这首曲子到底是谁为你而抚的……姐姐…原来你一直…爱错了人……”
      锦书蓦然从她手中滑落,轻轻飘舞,好似那斑驳的记忆,在她惊讶的眸中,慢慢飘落。
      当她第一眼看到那枚青玉的时候,便明白,此等珍贵之物,必是皇室之人才能有。所以,在那日雪国的宫殿,看到万人簇拥的寒国太子暮箫,一袭白衣,腰间佩玉,她并不吃惊。然,她并不急于开口,她在等,等待他的相认。直到他回首看她时,眼里无法掩饰的惊讶与柔情,她薄纱掩唇,淡然一笑。后来,他牵着她的手,向天下宣布,她是他的妃。满堂文武,齐齐跪地,一颗清凉的泪珠从她的脸庞悄然落下。他将她拥入怀中,碧绿的瞳仁翡翠般瑰丽,她看着他俊逸的脸,心若月闭花羞。
      她以为,这一生能与他长相厮守,白头偕老。
      可是她却越加发现,暮箫,那个在她的记忆里白衣翩然,优柔儒雅的他,竟是如此的刚毅俊朗。她很怀念那段在民间的时光,落花稀疏,香气淡雅,他修长的手指轻拨琴弦,那琴韵,柔肠百啭,缠绵悱恻。而回宫之后,她便再未见他抚琴。
      因为政务繁忙,他每夜在书房工作到很晚。她退下侍女,手执灯盏,静静地伫立在门外。寒风无声,在肩头,落满了厚厚的香雪。他开门见她,忙取来裘衣为她披上,眸里溢满了心疼。她的心,暗暗地暖。
      只是为何,他温柔的眉眼,温存的关怀,却让她越来越觉得寂落。眼前的他虽然真切细腻,却再也不能理解她的心思,再没有了民间时那样了然她的心扉,没有了贴心的相依与眷恋。
      也许是因为政务纷繁吧,她隐忍着,只盼有一日,能与他离开这尔虞我诈,勾心斗角的宫廷,隐居人间,不问世事。却不想寒国兵变,与雪国反目。
      他还是披甲上阵,决心为国效力,却终是败在了雪国太子霏墨之下。
      他阵亡的消息传来时,她瞬间地苍老了。
      她以为,从此以后,这世上除了妹妹雪蘼,她再无牵挂,只是一具行尸走肉。
      可是造化弄人。她不知那玉璧,竟有两块相合,寒国的二位皇子,各有一枚。当年寒国内政大乱,二皇子暮倾夜至西域探报军情,遇上了被刺客追杀的,负伤的她。可是巧然,那次雪国与寒国国事相交,寒国太子暮箫亦与她邂逅。他对她,亦是一见钟情。他的腰间,有着一摸一样的青玉,只是她未发现,那枚玉的形状刚好相反。
      她竟一直以为,暮箫,便是那落花之中为她抚琴的白衣男子。
      暮倾看到她,对自己的哥哥那样的深情时,心中是怎样的绝望。是她,早已忘了自己么……他选择了离开,选择了成全……
      但雪儿,你又是如何得知?
      暮倾,又在哪里,难道他也随着时光泯灭在了雪寒两国的战火里。。。
      一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滑下,划过她嘴角自嘲的笑。
      当缠绵的伤口在不知不觉中结痂,血止泪尽,哭不回鲜血淋漓的宿命,再回首,却是沧海桑田,炎凉世间。
      终于,将一切都看透。

      无论是暮箫还是暮倾,都无所谓了。她累了,雪蘼已经不在了,汭寒已经或许也去了,她再没有了牵挂。只是她也许永远无法忘记,当寒春的阳光清丽落下,指殇殷红似锦,她眼帘中赫然出线一袭翩翩白衣。那淡然如玉的面容,清澈俊逸,飘逸之姿,如落雪薄冰。她一阵晕眩,恍然又回到从前,那个旅店的他,那个白衣胜雪,清俊如月的他。

      她想,是因为自己的过错,才负了他,
      亦负了,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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