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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青里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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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里血 2
夜晚,林府灯火通明。林府的掌家人——林倾在堂前来回踱步。
“老爷!夫人生了!是个小乖囡!”一个侍女抱着一个襁褓里的孩子冲进来。
“夫人怎么样?”林倾焦急地凑上去。
“都好都好!”侍女笑着点头。
“那就好那就好!”林倾喜笑颜开。
“老爷,夫人请您给孩子赐名。”
“嗯……‘桃李风前多妩媚,杨柳更温柔。唤取笙歌烂熳游。且莫管闲愁。’就叫……笙!来人!明日起林府摆宴三天,庆大小姐林笙诞辰!”
“是!”
“大小姐!这脚可不能不裹啊!”一个老嬷嬷拿着一条长长的裹脚布,一脸苦相。
“裹了怎么跑跳?街上坊间那些人不裹脚也活得好好的!”林笙缩在一旁,不肯缠足。
“大小姐乃林家独女!金贵万分,怎能和市井小民相比?这脚贵人家都是要裹的!”
“明知道我金贵,还要我受这罪?你大胆!别说了,再说我去找我爹去!”林笙冲出院去,头也不回。
“爹!”林笙扑进一个老人怀里。自从林笙娘三年前过世,林倾似乎一下子老了许多,如今已是一头银发,难觅黑丝了。
“怎么了?谁惹你了?”林倾放下手中的书,抱住林笙。
“爹,你们不裹脚,我也不要裹。”林笙看着林倾的脚,委屈巴巴。
“……”林倾沉默片刻,笑了笑道,“好,我林倾的女儿,不裹又怎样?”
“爹,你在看什么呐?”林笙撇了一眼桌上的书卷,眨了眨眼。
“爹……”林倾看着窗外明灭的灯火道,“在看楼……塌了……”
“爹!”林笙不知何时从林倾怀里离开,她站在窗边,灯火明灭映着她的面庞。
“爹!先人皆言‘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然‘王侯将相宁有种乎’?如今既无明主可依,何不离去?”
林倾呆愣地看着面前孩子,这番话,若不是亲眼所见,怎敢信它出自稚子之口?
“父亲固然为臣,但亦为官。应是先为官,再为臣。为官之道在于利民,如今社稷之主难利民。是故,于今上为臣,助纣为虐,非为官之道。民生社稷,先民生后社稷。”屋内火光明灭,照亮了林倾的眸子。
“老爷!这大小姐的脚不能不裹啊!这天足像什么样子啊!”
“那……奶妈怎么说?”
“老爷!这事儿本不应惊动您!这女子裹脚天经地义啊!”
“那……这……痛不痛啊……”
“老爷现在才说这话?若是早些裹定是不痛的,都是老爷惯她到现在这样!”
“唉……那便交给你们吧……交给你们……”
“欸!”
“新来的这个长得可真好看啊,看着比娘们儿还娘们!”
“说的是啊!”
“你知道他是谁吗?”
“兄弟知道?说说?”
“哼!这滩海地界里你们能想到的还有谁姓林?”
“林……”
“平北商会的那个?”
“他是那位会长的亲儿子!当年林倾从江北过来的时候,被一波山匪拿了。他就带了一个人,单枪匹马,让那群人服服帖帖地进了他老爹的厂子。”
“牛啊!”
“看不出来啊,那个林昇这么能耐呐?”
“哼!看着吧!他爹占了滩海一半的钱,他成了滩海的二把手,这滩海应该能安稳不少了!”
“怎么说?”
“据说皇帝北逃的时候,林倾不愿意放弃百姓,才领着家丁到苏南做起了生意,开起了厂子。这些年,只要是林倾在的地方,都要比其它地方日子好过不少!”
“那感情好,兄弟,我信你,我这就写信让家里人过来住。”
“我也去!妈的,这些年过得……我都快把好日子是什么样给忘了!”
“爹。”
“你今天不舒服?怎么不叫大夫来看看?”
“不用找大夫,我……知道怎么回事儿……”
“你……伤口又疼了?”
“……嗯……”
“是爹糊涂!当年就不该让你裹脚!”
“……”
“唉……你好好休息吧,我让张妈煮点粥给你……”
“……谢谢爹。”
“周督军!是不是我父亲身体不适,你就觉得平北商会没人了啊?”
“林……林少爷!我没有这个意思……您先把枪收一收……收一收……”
“收一收?周督军,你没听说过吗?我的枪拿出来了,这里就要沾血!”
“林……林少爷!林少爷!今日事绝不会传出去!只要您放过我!只要您放过我!我马上把人撤出西三区!不!撤出滩海!”
“周督军!你带着手底下的人从南滇过来,每一天好日子过。可是,如果你今天死在这儿,你手底下的人都有好日子过。”
“我……”
“听说,你对你兄弟们都很好。只要你死了,我一定善待他们。你妻儿老小死在了高督军手里,无所顾忌,可你的弟兄们还有妻儿老小啊!督军,三思啊。”
“……你确定给他们活路?”
“我给,想进哪个厂随他们挑,才德兼备者可入商会任职。”
“你……开枪吧……”
“砰!”
“周督军,你是指挥良将,可惜下了战场便识人不明啊!这副官跟你这么多年了,你把他当兄弟,他未必认你做大哥啊!”
“姓林的!你什么意思?”
“你多少也清楚吧?他与高阳的那些破事儿。跟你出生入死的是他,落井下石卖你的也是他。你不愿意动手,现在我帮你除掉了,你不感谢我?”
“……”
“呵,走了!”
“等等!”
“怎么?想动手?”
“弟兄们,打今儿起!林昇是我大哥!我的,也就是你们的!叫大哥!”
“大哥!”
“你这是落草了?”
“你要做督军?”
“我闲的啊?放着好好的白帮老二不当,管几万人的军政?”
“那我不管,你说让我弟兄们入商会的,你要是不做督军,那我们入白帮!”
“服了你了!随便吧!走了!”
“哈哈!送大哥!大哥慢走!”
“唔!”
“少爷!你怎么了?”
“……我没事……把、把炉子点上,屋里……有点冷……”
“……少爷今天……挺热啊,外面还下雨了……”
“少爷让你点你就点,别废话!”
“是,老爷!”
“爹……”
“骨疼?”
“……嗯。”
“让大夫给你拿点止痛的吧……”
“……不用。”
“唉……你这……唉……”
“阿笙!”林倾转头看向人群后面的林笙。
“少爷!老爷叫您呐!”人群簇拥着林笙站在床边。
“父亲……”林笙闭了闭眼。
“你还记得……你当年说过的话?”
“记得。”
“好!好……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娘,就是你,然后……就是这天下……”林倾看着天花板,眸子闪着少年的光,“年少狂言天下事无不可为!”
他停顿片刻,眼里的光暗了不少,“年过半百,方知力有不逮,诸事难为……”
“爹……”林笙闭了闭眼。
“我前半生负尽天下人,后半生负尽家里人……阿笙!愿你所向披靡……无惧无畏!”林倾握紧了林笙的手,那一刻他似乎回到了少年时,狂言天下事事在人为,无不可为。
“少爷……节哀……”
“少爷!节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