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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与世长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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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京紫鏊王宫
景元三年九月初三人定(21~23时)
头戴木兰玉簪长发散下一席青色宫裙只搭了一对白玉耳坠的妇人迎着西南方向吹来的夹带了凉意的微风而立在玄武门楼之上,目光长远清冽望向不远处那个于她而言再熟悉不过的地方,岁月无情爬上了她的眼角与发梢,不远处站立的宫妇上前为其披了件白狐狸皮制成的氅子,嘴上紧打着嘱咐
“已经秋里了,您少时身子骨便着了凉做了病,咱们还是先回去吧。奴实在担心您的身子啊。”
许是站立的太久也有些累了,也可能是屈池的话被她听进去了,妇人无声点了两下头,将戴了护甲的右手搭在屈池的手上,由屈池帮着提裙衬缓缓往楼下走去,她像是思绪终于被拉回一般,问道。
“月儿的孩子生了没有?”
屈池小心的护着已经上了岁数的九欢,边答了她的问题“刚刚储秀殿那边儿就递话来了,月主儿诞下了四公主,母女平安~您也算是能宽心了。”玄武门楼脚下一行宫人小孩厮在等着九欢,见九欢和屈池出现中间打前头两个抬轿的小厮将软轿压低随时准备着迎九欢坐进去,屈池伺候着她在软轿落了坐,一旁站立手持撵杖的大厮领楚泰尖声呵道
“太后娘娘回宫-!”
从玄武楼门回慈宁殿必定会路过储秀殿,九欢虽没特别交代,但楚泰毕竟伺候她多年,在队伍路过储秀殿时高声喊了停,上到轿前向九欢请示,道“太后娘娘,到储秀殿了。您要去看看月主儿和四公主吗?”
宫里人皆知九欢和储秀殿的主位完颜兰月有亲戚关系,平日里兰月没事便会去慈宁殿陪伴九欢,九欢对兰月的这一胎很是上心,遇喜期间更是直接将兰月接到了慈宁殿照拂,也难怪,她在宫中数十年,也是担心有人谋害兰月的孩子吧。
屈池见九欢没有做声,直接上前卷起轿帘扶了她出来,储秀殿热闹非凡,殿门口守着的御卫见九欢驾到忙见了礼,九欢问了一嘴官家宗政宁其来看过兰月没有,得知他只是派人送了赏赐过来后有些愠怒,本想直接过去昭和殿对宁其说教,但眼下她更想看看她的小孙女。
九月初三是大原景元帝与东殿娘娘萧氏大婚的日子,此时帝妃二人正相依双双挽着在东四殿御花园散步赏月。这萧氏本是自小照顾景元帝的女婢,年长景元帝六岁,她并不是明媒正娶的王后,而是景元帝的结发妻子仙逝后景元帝才立了她为四殿娘娘之首代为管理□□二十五殿,虽然如此,因着她有景元帝的宠爱,后宫中人都不敢怠慢了这位早晚的王后。
“官家,月妹妹产女不易,您真的不去看看她们母女吗?”萧苒依偎在宗政宁其怀里,嘴上虽说着为兰月母女着想的话却一直没有松开那双搂紧景元帝的手。景元帝低首吻了下萧苒的额头,语气温柔的就像要化了一样“孤已派人送了补品赏赐予她,也体谅她劳心劳力,特准了完颜将军和大长公主进宫探望,她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倒是苒苒如此替孤的□□考虑,孤心甚慰。”
二人在园中亭缠绵腻歪了好一阵儿,屈池的声音在她们身后响起“奴请官家安,请萧主儿安。”
帝妃松开了缠绕在一起的手,景元帝略有些尴尬的手到嘴边儿咳嗽了两声才让了屈池起身,道“姑姑前来,可是母后那边儿有什么要嘱咐孤的?”
“太后娘娘请官家、萧主儿即刻往储秀殿叙话。还望官家和萧主儿不要让奴为难。”
完颜九欢亲自端着御医院胡院判开方熬制的汤药在兰月床前,身子虚弱的兰月头上绑了软带防着着凉,身子靠着床榻的软枕,有神的大眼睛眯着笑“臣妾怎敢劳烦太后娘娘亲自照顾汤药,太后娘娘将汤药交给竹青就好了。”听了她的话一旁跪着等候的竹青起身欲从九欢手里接过药碗,九欢没由着竹青,竹青只得先退到一旁伺候。九欢用自己的绢子给兰月拭汗,说话的调子格外宠溺“你这丫头,又忘了不是?我说过了要你唤我姑母,怎得就是不听呢?”九欢舀起一勺汤药喂到兰月嘴边儿,缓缓道“官家准了哥哥和清秋进宫照顾你的小月,我会亲自派车出宫去接她们,你和我的小孙女可是一丁点儿委屈都不能受着的。”
完颜兰月的阿爹是当今大原的左威大将军也是武相的完颜珉一,是完颜九欢的亲大哥;阿娘是当今大原的大长公主,景元帝的姑姑宗政清秋,和九欢是非常要好的姐妹。这样的出身也让完颜兰月虽然只是嫔位但宫中人对她丝毫不敢怠慢。
“兰月多谢姑母和官家恩赏~!不知,官家可有来看望过臣妾?”兰月谢恩的同时还不忘期盼一下自己的夫婿,九欢正在想办法搪塞过去让兰月别因见不到景元帝而动了身子时外头传来苏千的声音
“官家驾到~东殿娘娘驾到~”
闻听此言殿中人除九欢外都俯身跪下行了大礼,兰月欲下床给景元帝和萧苒见礼被九欢直接拦下“你刚生了小公主,不必动如此大礼。歇着就是了。”她这话正说着,宗政宁其和萧苒从殿外进来了,萧苒由大宫女搀扶着,二人见到九欢后一并给九欢见了礼。九欢没有急着让他们起身,而是不紧不慢的帮兰月掖好被子,为其放了一半的帘子,吩咐道“竹青,你过来好生伺候你家主儿,刚生产过的人啊见不得脏东西。”
殿内人包括景元帝和萧氏在内都惊着了,九欢没让帝妃起身而是唤了一个奴婢免了礼去伺候兰月,虽然心里都颇有小九九却没人敢对九欢提出一个不字。九欢到储秀殿寝屋厅房的贵妃榻前坐了,由屈池跪着整理好裙摆后方才准了殿内包括帝妃在内的全部人起身说话。
当她注意到景元帝欲帮萧苒捶腿时直接出言道“官家,今日月儿诞下了吾大原的四公主,您可知道?”景元帝见母后问话只得停下了正要伸出去的手,答道“回母后话,一早御医院那边儿的人便到昭和殿知回过儿子了。”九欢佯装满意状的点了点头,萧苒在一旁接了话“是啊太后娘娘,官家欢喜得很呢。命人送了许多珠宝首饰和珍贵药材到梅嫔妹妹这儿呢~”
她本以为九欢刚刚的点头认可表明了心情尚佳,谁知下一秒九欢便因她的话动了怒,不瘟不火的说了几句直戳萧苒心窝子的话“萧氏,哀家与官家说话,与你何干?梅嫔妹妹这四个字也是你能叫的?”未等景元帝和萧苒辩驳九欢直接命人将景元帝身边的贴身厮领苏千拿住了,拖下去便是50棍子,景元帝追问原因,九欢有理有据的详细告知了“官家既已知晓梅嫔诞下公主,底下伺候的人便该提醒官家前来探望,苏千非但没有及时进言反而纵着官家和宠妃在宫中胡闹,这等误事的奴才官家觉着不该罚吗?”
景元帝得了话匣回了完颜九欢两句“母后息怒,今日是苒苒与儿子成亲的日子,儿子是因着这个才想着陪陪她,并不关苏千的事儿。”九欢嘴上依旧不让着景元帝和萧苒,用屈池递上的干净的绢子扶了下鼻梁“一个连继后都算不上的,也配官家用成亲二字相称吗?有什么好过日子的?罢了,哀家体谅官家和宠妃用情至深,也请官家怜惜月儿生女不易,虽说帝王少有情爱,但月儿生下的毕竟是你的女儿。”
宁其和萧苒素来清楚九欢的脾气,嘴上就是不饶人的,又有实权在手,也就只得顺着了。九欢给二人赐了座,唤了屈池将四公主从东偏阁抱了进来,小四公主睡得很熟,奶香气息十足,说来也奇怪,景元帝不是第一次当父皇了,但他却在见到四公主时心中生了阵从未有过的怜爱。四公主的眉眼像极了景元帝幼时,是那种看着就让人欢喜的劲儿,景元帝对四公主爱不释手的环抱在怀里,一旁的萧苒倒显得有些突兀了。
“萧氏啊,随哀家一道走吧。正好哀家有些话想和你聊聊。咱们就别在这儿打扰官家和贵妃母女了。”九欢要替兰月下逐客令不说,还话里有话的点到了兰月即将晋位贵妃,萧苒试探景元帝的眼色发现他并没有反驳九欢的话,她这才整个人像泄了气一样软软起身,随了九欢一道出去。九欢吩咐楚泰道“晓瑜六宫,官家钦旨,储秀殿梅嫔完颜氏,晋位贵妃,待四公主满月行册封礼。”
萧苒跟在九欢身后连声儿都不敢吱,原本□□加封位份的事儿应是由萧苒这个代理□□之主来负责的,奈何九欢手里把握着权利,她撼动不了,只得听着。九欢和萧苒一道往慈宁殿方向走着,宫人都跟在两人身后有一定距离的位置,萧苒没有主动开口,倒是九欢优先和萧苒说了话。
“萧氏,你对于哀家方才那道意思,没什么想法吗?”
说着话也没停下脚步,萧苒没有看上去那么没心眼儿,她在斟酌九欢的这个死亡问题,答不好可能就是忤逆。九欢似乎看穿了她的顾虑,难得的笑了“无妨,你只管说便是。无论好话赖话,哀家都不会怪你。”
固然有九欢那句话兜底,萧苒还是不太放得开,畏畏缩缩说了糊弄过去的话“太后娘娘明鉴。月妹妹为官家诞育四公主有功,晋升位份也属人之常情,臣妾别无他想,往后臣妾定会好生照看小四公主的。”
很显然,萧苒的回答九欢并不满意,她听出了这并不是萧苒的心里话,但也不愿继续强人所难,也就没再聊下去。不知不觉队伍浩荡到了慈宁殿,九欢罕见的拍了下萧苒的手,只说了一句
“今后你要替哀家照看好官家才是啊。”便走在前头与一行宫人登上了慈宁殿那近二十节高的青石砖阶梯,独留萧苒和她的宫人望着九欢的背影不知所措。
谁能想,次日举国之下就传出了,三朝太后完颜九欢与世长辞的噩耗,还好,她走的干净体面,但梦里的那个人是她这一生永远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