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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雁关 他来鹿川做 ...

  •   永兴十五年三月二十八,雁关失守,大将军谢惇领南境大军退守淮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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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哥,听说了吗,南境那边都打到淮城了。”酒掌柜见了老熟人,一面往酒壶打酒一面朝那三哥小声地提了一嘴。

      “怎么没听说,我那表兄弟就在南境军中,他老娘在家眼睛都快哭瞎了。”三哥说着摆摆头,面容刚毅的汉子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掌柜的听了也是叹气,“宽慰些吧,这年头谁家的日子都不好过,苛捐杂税压死人,没钱的就抓去充军,难啊。”

      “税?去南境的路也已经封了,我这批货压手里出不去,别说交东朝的税了,下个月全家得喝西北风。”三哥接过掌柜递来的酒壶,冷笑了一声,只觉得眼前这个即将到来的春四月愁云惨淡,难熬得很。

      “诶三哥,”三哥提了酒壶就要往外走,又被酒掌柜叫住了,“咱们岭山县前面过了鹿川就是淮城,这要是真打过来可怎么办?咱们人可以跑,这家当可是跑不了。”掌柜的苦着脸往下指了指楼板,地下是酒窖。

      “放心吧,真打过来三哥我给你护镖。”三哥扬了扬下巴。

      “多谢三哥,多谢三哥,有您这句话我这颗七上八下乱窜的心可算是放下了。”掌柜的吐出了一口气,笑得轻松了些。

      被叫作三哥的汉子是当地有名的镖师,家中行三,大名就叫万三,寻常匪寇见了镖旗上的一个“万”字,便知道是三哥的镖,劫不得。

      那掌柜转而往四周瞄了一圈,见酒肆里只有两个赶路打扮的客人互相说着话,也没往这边看,这才掩着嘴朝他小声说:“这说来也怪,这么多年,南启小国从未在咱们南境得过便宜,更别提攻下城池了,怎么这回谢将军一个月就守不住了?”

      三哥颊边的肉突然一僵,干巴巴地告诫道:“少打听才能活得长。”

      酒掌柜是个机灵人,干笑两声算是应了。

      三哥转身隆了隆眉,他还真知道一点内情,上个月有一位神神秘秘的富商托人找他,请他护送一趟大买卖,说是给亲家的彩礼,给的酬金只多不少。他家里人口多,正急着用钱补人头税,没多想就接下了。

      交镖的前一个夜里他小解回来,看见最末一辆车上白天罩得严严实实的黑布此时却张开着,边上一个货袋上破开了一个食指大小的洞,洞里漏出来一小撮白色的颗粒,他借着一点月光凑近了一看,竟然是粮食!

      他心下一阵不对劲,好奇心促使他把紧实地盖在外面的黑布轻轻揭开了一点,赫然瞧见米袋子上印着朝廷的红章,分明写着“军粮”两个大字!

      三月初至倒春寒,夜里更是冷风袭人,但他不仅没觉得冷,还冒了满头的汗。他赶紧将黑布盖下来恢复了原样,第二日进城交了那二十车的货,拿了酬金,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这儿地头小,县里家家知根知底,后来略微一打听,便知是知县大人的女儿将要出阁,那二十车粮食自然就是送进了他们那位头号清官的府里。

      魏国南境土地广阔但河川遍布,往年南境大军自给自足,维持得尚且艰难,去年又因为上游大坝失修垮塌,一场大洪直直涌入南境,地势稍低的田地庄稼颗粒无收,南境粮仓只能越来越空。到今年的三月,仓中粮食已经见了底,南启就在这时发起一阵猛攻,谢惇将军领着南境三万大军咬牙苦撑,硬是扛了大半个月,但朝廷送来的粮草迟迟未到,谢惇不得已只能弃了雁关,退守淮城。

      再勇猛的将士也都是肉眼凡胎,腹内空空哪里有力气打仗。谢大将军之所以守了一个月就守不住,恐怕就是因为粮草不足。三哥捏紧了拳头,只恨自己窥得一分真相又无可奈何。

      坐在老旧小酒肆中的年轻人舒舒服服的翘着脚,仰头喝完了半杯酒,眼角状似不经意地扫过三哥快步离开的背影。

      坐在年轻人对面的男子脸颊凹陷,多日未曾修理的胡茬盖住了大半张脸,老成的脸上布满了沧桑颓丧。魏先云瞥向走出门的三哥背影的时候,他的手已经不自觉的摸上了腰间,“动手吗?”

      “师兄别着急,还没到时候。”闻言,那男子的手又不动声色地推了回去。魏先云起身给他倒上酒,又给自己满上一杯,淡淡笑了一下,“这地方出好酒,可惜不出好汉。”

      “普通百姓自保尚且艰难,哪里还敢惹祸上身?”江路将杯中酒一口饮尽,用力磕下了杯底,脸上露出了一点痛苦的神色,“我恨不得豁出性命将那狗官抽筋扒皮!可是小远,我妹妹还在上京城里等我回去,江家丢了清白,我死了她在这个世上就再无倚靠了。”

      一月前,上京派禁军统领江路受命押送第一批粮草,送往南境前线。谁知官道走得阻碍重重,没到一处城驿,便有查探的官员以各类由头迟迟不放行,分明是有意拖延时间!

      南境战事吃紧,这批粮草事关成败,沿途却一再受阻,好不容易到了岭山,到淮城只需两日,那岭山守关的卫兵更是一口咬定未接到命令,任他说得口干舌燥,也是绝不放行。浩浩荡荡一群人被拦在岭山关外,江路一气之下自己领了百来人组成的亲卫军,趁夜半赶着牛马拉的二十重车走上了岭山上的小道,没想到这就正中了埋伏,粮草半路被劫,江路一行人不知所踪。

      为了稳定军心,朝廷压下消息,而以行贿的罪名通缉江路。

      坐在魏先云面前脸颊凹陷满面风尘的男子,正是在岭山上丢了粮草,正在被朝廷通缉的禁军统领江路。

      那日在岭山受敌,江路寡不敌众,那伙亡命之徒不仅抢去粮草,更是意图将江路一行人赶尽杀绝,好在魏先云赶来得及时,一行人中有半数堪堪脱困。之后,他们便顺着魏先云此前查到的线索在附近的各个匪窝查探粮草下落。

      然而,这批粮食现在出现在了运往岭山知县私宅的镖车里。

      魏先云安慰的拍了拍江路的肩,又给他满上了一杯酒,“刘隆那老贼死不足惜,但是师兄,报仇不能急于一时。此案绝非表面这么简单,刘隆一个知县怕是没那么大的胆子去劫军需物资,背后多半有朝中势力的指使。现在要紧的是将追查到的这批粮草送到淮城,以解谢将军的燃眉之急。”

      江路平息了胸中翻涌的情绪,端坐身形,朝魏先云正色道:“小远,此事你已经帮我够多了,师兄永生难忘。但现下我是魏国的罪人,翻案也无定数,此事就由我自己来办,你身份特殊,万不可再牵涉其中,受我拖累。”

      魏先云对江路的担忧一片了然,他不仅是江路师出同门的师弟,更是庆阳王独子。庆阳王手握北境军权,已经让那位皇帝叔父夜难安寝。若他与私藏官粮有叛国嫌疑的江路走在一起,那位怕是要忍不住胡乱猜忌了。

      魏先云一只手撑着桌面,偏着头,还是那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笑说着用酒杯一点,“说什么拖累,师兄清清白白,回了上京咱们再一同喝酒,就去最贵的四方楼,你请客。”

      不待江路满脸忧色地再开口,魏先云已经放下了翘在板凳上的一条腿,一面起身一面从怀里摸出钱袋,朝店主人:“掌柜的,酒不错。”

      酒掌柜闻声抬头,这才看清那年轻客官的面容,心中叹了声好俊俏的儿郎,又见举手投足间多有不凡之处,以为有打赏,面色一喜,“多谢客官,客官慢走。”

      魏先云将掏出的铜板颠了颠,拿出一掷千金的豪气扔向酒掌柜的柜台,酒掌柜抬手稳稳接住,却发现是几个铜板的酒钱,一文不多,一文不少,顿时收了笑,瘪瘪嘴,目送着那俊俏的年轻人离开的背影。

      江路看着魏先云背对着朝他摆摆手,出了酒肆,不由低头叹了口气,面带忧色。

      魏先云出了酒肆,负手闲逛,在长街里绕来绕去,最终进了一条破败无人的土巷,身后无声无息的窜出了一个影子,魏先云转头,眉间多了一丝不耐烦,“何事?”

      “世子,谢棐公子有一封传信。”影子低着头,将小指粗的竹管递上。

      “谢棐?”魏先云接过,将管中的卷纸展开,飞快扫过纸上的内容。

      谢棐托他去鹿川救一个人,字令昭。

      令昭,隐隐觉得有些耳熟,魏先云收了信,问身后的影子:“令昭是谁?”

      影子难得的多了一分人气,默了两息才低着头回道:“......传言是谢惇将军的私生子,谢棠,字令昭。”

      魏先云顿时来了兴趣,“这么说不就是谢棐的兄弟,谢夫人三年前才过世,谢大将军什么时候续的弦?”

      “......属下也不清楚。只知道谢将军十六年前从南境抱回一个婴儿,养在上京府内。”

      “十六年前,养在上京?”魏先云诧异了一下,想起谢棐他娘在将军府上单手飞舞流星锤的悍勇身姿,不由佩服起谢棐他爹的勇气。

      “是。三年前谢夫人病逝后,谢棠公子就去了闻道书院修学。”

      提到问道书院修学,魏先云醍醐灌顶,总算想起来在何处听过这个名字了。

      今年上京文士榜第一,谢棠谢令昭。

      闻道书院位居上京白鹭山中,乃是上京乃至整个魏国的最高学府,能进闻道书院求学的,无一不是高官贵族子弟。他也在问道书院混过两年日子,拜入了林修门下,和江路成了师兄弟。要说能让书院学子乃至上京百姓翘首以盼的,那便是书院三年出一次文士榜与武士榜,每榜只出三人,凡入榜者,便是明日的朝中新贵。例如他的师兄江路曾居武榜第二,入朝后直接被魏王任命为了禁军统领。

      江路上武榜那年,已经是三十岁出头。而谢棠年且十六,已经登上榜首,还是文榜。魏朝重文轻武,这位谢棠日后必居高位。

      魏先云挑了挑眉,“他来鹿川做什么?送死吗?”

      影子:“......”

      既然是谢棐的弟弟,魏先云问:“谢棐现在在哪儿?”

      “谢公子随段将军支援南境,刚到阳关。”

      北境庆阳王收到南境求援,半月前已经令军中嫡系段清河领五万骑兵直驰南境,谢棐就在军中。

      “知道了。”魏先云应了一声,父亲派出北境最精锐骑兵,半月就到了阳关,这是用了最快的速度,谢惇将军在淮城的危急战况可见一斑。

      阳关到淮城,最快要七日。

      魏先云略一思忖,“这两日不必跟着我,暗中帮助江路,务必在两日内把这批粮草送往淮城。”

      “是。”影子也不多问,应了一声就从魏先云身后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

      魏先云出了巷口,吹了一声响哨,一匹毛色普通的棕马从街口奔来,停在他的身旁,朝他拱了拱头,魏先云拍了拍马脖子,利落地骑上马,一拉缰绳向淮城方向的鹿川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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