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夜色最深的时候》狄阿姆

1、第 1 章 “记不记得

　　“记不记得咱高中的时候，你不知道从哪搞了个mp3，特破。”
　　“记得啊。”
　　“然后晚上回寝室，咱俩一边听歌一边在那闲扯。”
　　“扯着扯着你就睡着了。”
　　听到这句话，程誓抿了抿嘴，很快又恢复了笑容，“我最近听了一首歌，觉得特好听。”说着便站起来坐到了邢坤的旁边，脸上的笑像是镶上去的，心里的情绪却说不清。邢坤顿了顿，有话想说又咽了下去，程誓已经把一只耳机塞进了他耳朵里。
　　音乐从程誓的手机里顺着耳机线流向两个人的耳朵，在脑海回荡，再一点一点渗进心里去。
　　程誓拿余光看了看邢坤，低头看着脚下。
　　刑坤看着远处，大概是喝了酒的关系，眼神有些涣散。他点起一支烟，吸了一口，并没有立刻吐出来，这烟雾好像是经过了百转千回才从鼻子里冒出来。
　　歌声继续着······

　　【正文】
　　八年前，程云宏开车送儿子来Z城。高中开学前的军训要比正式开学提前两周，刘燕坐在副驾驶翻看着入学通知，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瞟两眼儿子，担心与不舍氤氲在眼里，笑容却牵强地挂在嘴角。程誓坐在后面，若有所思地望着窗外，虽然不是第一次来Z城，但感觉却像是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八月，炙热的阳光洒在路两旁的梧桐树上，透过枝叶的间隙溜进车里。程誓的心情如同落在指缝间的阳光，忽明忽暗。

　　暑假的时候，他们就来学校看过，但当时学生放假，只看到了三个阿姨坐在图书馆门前的石阶上，有几个小孩在楼前的广场上追逐着，当时的光景，程誓只觉得这像是一个坐落在公园里的市民活动中心，全然想不到这几位遛娃的阿姨，可能就是自己未来的老师，所有的心思都在幻想着新生活的精彩，在安静的校园里，心里却是格外的热烈。但今天，校门口扯起了欢迎新生报到的横幅，校园里，分不清是家长还是老师的大人，看不出心情是好是坏的学生，在这样热闹的氛围里，程誓却只希望永远待在父亲的车上，把他与这热闹远远的隔开。“回家吧，妈。”这声音在脑海里一遍遍回荡着，程誓感觉自己的脸像是被车里的空调冻僵了一样，绷紧了嘴，生怕这话跑出来，砸碎了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离家读书的机会，十五岁的心向往着自由，幻想又一点点弥漫在脑海，不舍的心又暂时的被压住了。他拉开门下了车，刘燕紧随其后。

　　刚进校门，就有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迎了上来，“同学，你好，你是哪班的？”程誓像是被人从梦中叫醒了一样，恍了神，“高一八班。”刘燕在一旁答了话，程誓这才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通知书，“前面这个楼，从右边楼梯上三楼，第一间教室就是。”还没等他找到分班信息，母亲就谢过志愿者喊着他往教学楼走，程誓像是自言自语一样，也赶紧说了声谢谢。

　　“你怎么像没睡醒一样？”刘燕边走边说。“没，我就看看，确定一下。”程誓说话声音本身就小，这会儿说起话来更像是白日呓语，“你这晕晕乎乎的劲，自己出来上学，妈妈真是不放心。”程誓应了一声，但刘燕没听清，想再说话的时候，就到了三楼，便也没再继续，拐过去就是高一八班的门牌。程誓让母亲在门口等着，自己进去。

　　讲台上坐着一个男老师，看起来和自己父亲年纪差不多，国字脸，塌鼻梁，厚嘴唇，眼睛狭长，倒是和历史课本里的兵俑有几分相似。到了陌生环境，程誓最先留意的就是周围人的长相，慈眉善目的人多少能让他心里踏实一点，只是这老师长得倒是不像坏人，却也谈不上多好，单说这外表像兵俑实在让他想笑，可周围全是生面孔，笑话只能藏在心里，也就失了趣味，多了几分凄凉。程誓走上前，说了声老师好，把通知书递了过去，老师接过通知书，回了句你好，便粗略翻看了几眼，一只手支着头，朝程誓打量了两下，拿起来桌上的一张表格，“找一下自己名字，在后面签个字。”程誓看了看表格，抿着嘴挠了挠头，“老师，有笔吗？”“呵，来上学笔都不拿。”兵俑老师说着噘了噘嘴，又瞥了程誓一眼，露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然后对坐在讲桌下面的一个女生说：“你把笔借他用用。”

　　签完字，算是办好了入学登记，在教室里找个位置等着接下来的安排就行。程誓出去，和母亲打了招呼，从后门回到教室。教室里的学生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有说有笑，不知道是他们社交能力强，还是遇到了老同学，想一想自己的朋友远在千里之外的老家，感伤之情再次布满了程誓的心里。

　　学生已经到了不少，后排的座位也都有人坐下了，只有角落还留有一个空位，旁边还坐着一个男生也是自己一个人，带着几分痞相，是程誓最不愿意打交道的一类人，桌上还放着一个鼓囊囊的迷彩书包，程誓叹了口气，走到座位旁问：“那个···请问这有人坐吗？”男生看了他一眼说了句没有，又趴在桌子上望着黑板发呆。就这样两个人沉默的坐在角落里，不知道是不是觉得尴尬，男生先开了口：“你军训什么都不带吗？”“通知书上不是说学校会发吗？”“换洗的衣服呢？”“在我爸车上。”大概是实在没话可说，男生站起来说到前面看看什么时候去军训，去晃荡了一圈，又坐了回来。

　　程誓觉得这人多少有点奇怪，好像有点不太聪明的样子。想到之前听一个学姐说，学体育的学生大多四肢发达头脑简单，威风的外表下藏着一个傻气的灵魂，虽说这话满是偏见，但程誓心里却还是认定这男生是个体育特长生。程誓一边分析推断，一边为自己的聪明沾沾自喜，所有的顾虑都抛在了脑后。

　　但强健的人未必都单纯，有的人就总想把力量施展在他人身上。初中的时候，班里就有同学被身强体壮的学生霸凌，本就内向的心逐渐变得孤僻，常常独来独往，朝气蓬勃的年纪却每天过的战战兢兢。程誓想到这里，不免有些愤愤不平，于是对这男生的偏见由一处转向了另一处。但在这陌生的环境里，能找到一个说话的人实属不易，况且有个人说话，也好分散一下自己的注意，不知道一会和父母告别，自己本就动摇的心情会不会更加沉重。“管他的，先熬过这几天再说。”程誓心里暗忖，又主动搭起话来。
　　“你知道咱们在哪军训吗？”
　　“不知道，但听说那地方特偏，而且咱们学校军训贼严，我朋友他们学校的军训就在学校院里训七天。”
　　“好吧。”
　　“你初中是哪的？”
　　“我初中在外地。”说完，程誓心里猛地一紧，自己的家现在却成了外地。
　　“那以后我多带你熟悉熟悉这。”
　　程誓虽然知道这是一句客套话，但在这时候多少觉得温暖的，只是不知道怎么回，就说了声谢谢。两个人再次陷入沉默。
　　“你叫什么？”这次换那男生先开了口找话题
　　“程誓。你呢？”
　　“邢坤。”

　　屋里屋外，人越聚越多，越来越熙攘，太阳由正午的刚烈变得越来越柔和，橙色的阳光包裹着世界，在这澄明的穹顶之下，青春的气息跟随着光的指引向四周扩散，混在这万般思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