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尘埃》宴已残

33、落花的隐喻（2）

　　飞机徐徐降落在机场宽阔的跑道上，窗外已是灯火通明。仅仅几个小时之别，远处高楼大厦鳞次栉比，近处现代化的设施一应俱全，与脑海里残存的那些古道、窑洞和石砌院落的画面交叠起来，竟然有恍如隔世的感觉。
　　转头望向身边裹在厚厚羊毛毯里熟睡着的某人：面容异常憔悴，脸色依然苍白，神情里透着深深的疲倦，嘴角却挂了一丝纯真的安详。是因为刚才他入睡前我们彼此之间的那段对话，才让他睡得如此踏实和安心的么——
　　“一下飞机就直接送你去医院吧！”
　　“可是我想回家。”他皱起眉，神情不快。
　　“还是先去医院做个彻底的检查会比较保险。” 那种草菅人命的地方让我至今心有余悸。
　　“可是——我想回家。”他执拗起来像个孩子。
　　“病成这样，还不去医院，怎么可以？”这方面我可不能同他妥协，“秦医生不是关照过么？去医院复查是必须的。”
　　“可是我想先回家啊！”他清澈的眼眸中流露出恳求的神情，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不少，“我都已经没事了，别老是把我当成病人好不好？再说啦，过些日子，冯嘉也该回来了。到时候他替我检查，不是更放心么？”
　　“那——”想到他整天进出医院，一定非常厌烦，所以才会如此排斥。看到他可怜兮兮哀求的神情，我终于心软下来，“好吧！不过，你现在这么虚弱，一个人住我可不放心……要不……我搬过来……”天哪，我在说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这些厚脸皮的话是怎么被我说出口的。居然主动提出同居？冷艳你还要脸不要？……不敢去看某人的表情，脸颊已经火辣辣地燃烧起来了。
　　“真的么？”某人显然也是一惊，然后是不置信，“我没听错吧！”再后来，就是一副受宠若惊的样子了，“你该不会是说着玩的吧！我心脏不好，不可以乱开玩笑的。会死人的啊！快说，到底是不是真的啊？你真的肯搬过来？”
　　拜托！某人，见你平时说话都有气无力，声音明显中气不足。怎么现在能那么大声啊？你该不是要让全世界都听到吧！哎呀！羞死人了，我捂着脸欲哭无泪。

　　从机场打车回到尹子涵的住处已近临晨。
　　小艾负责地帮我们搬完了行李，又和我一道来搀扶此刻已累到脚步虚浮、身形摇晃，却还是硬撑着要自己走的某位。忙活了好一阵，看到我们基本安顿好了，才放心地告辞回学校宿舍去了。
　　某人尽管筋疲力尽，但还是很绅士地坚持把自己舒适的主卧套房让给我睡，自己去睡客房。一回到家，他的洁癖本性便开始抬头，人都已经站不太稳了，还想去浴室洗澡。最后还是我好说歹说，才算给劝阻了。扶他去卫生间简单洗漱过后，便匆匆安置他睡下了。
　　独自走进尹子涵的卧室，开了灯，静静地环顾四周：依旧是那淡雅的蓝色底纹丝质印花壁纸，同色系的落地窗帘和床品，还有那点缀了奢华细节的欧式实木家具，复古的艺术台灯……床头柜上搁置着一个精致的水晶相架，相片里一个十二三岁穿淡紫色毛衣的漂亮女孩正笑得阳光灿烂，眉目间依稀可以辨认出来，那是ECHO小时候的样子，但气质和神韵与现在却迥然不同。
　　这间房间我并不算陌生，可是今晚在这里的感觉却是全新的。我试着爬到宽大舒适的床上，满足地嗅一嗅微微泛着清爽的晨露般气息的枕头和被褥，整个房间也充斥着这样一种清新淡雅的气息，这是尹子涵特有的味道。夜晚躺在爱人的气息中入睡，自是温馨而惬意。
　　同居的日子真美好。两个人整天腻歪在一起，却怎么都不会生厌。而且，相爱的人应该都会变懒吧！懒得去做与相爱无关的事。
　　不过，两个人要真正生活在一起后，你才会发现，某些人其实还只是孩子。比如，一大早穿着单薄的睡衣爬出被窝，就会光着脚四处来找你，直到你惊叫着板起脸勒令他赶紧回床上去，否则从此不理他了，他才会乖乖听话。又比如，大冬天洗澡洗到感冒，然后感冒了照洗不误，直到发烧，这回才放弃不洗，因为实在是没有力气。还有，突然之间心血来潮，要学做美食给你吃，于是下载菜谱精心研究，弄得跟搞实验差不多，把自己累得半死，还乐呵呵地逼着你吃。最有趣的是，当某天你正对着杂志上偶像皮特的剧照犯花痴，流着口水说些诸如，“哇！小布真帅，肌肉好健硕”之类的话时，某人会打你眼前无数次地飘过，以示他的存在，之后很久都耿耿于怀。末了还是会很郁闷地忍不住问你：“是不是全世界的女人都喜欢肌肉男啊？”
　　当然，这样的日子没能持续几天，毕竟各自都有自己要做的事情。耽搁了那么久的课程若再拖下去，廖钧恐怕要抓狂了。尹子涵也急着回去展开工作，虽然他的身体一直没能恢复好。
　　慢慢地，我们同时发现，虽然住在同一屋檐下，见面的机会竟少得可怜。尹子涵早出晚归，通常连双休日都要加班；而我要将前面的课程补上，有时晚上的时间也被占去了。回到家里，两个人都累得不行，也就早早地各自回房睡觉去了。几天下来，竟然连说会话的功夫都挤不出来。
　　郁闷的心情长久得不到释放，无限地积聚起来，再加上气候的影响，情绪便急转直下，整个人就变得越来越悲观消沉起来。
　　圣诞前夕，这个城市的第一场雪终于姗姗而来。那天，并没有一点先兆，清晨出门，天空中只零星飘着几丝细雨，空气里夹杂了青草湿润的气息。然而，几个小时后，雨停了，风止了，昏黄的云朵积聚在低空里，气温骤然降低了。接着，几粒米粒大小的白色颗粒自天空中筛落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洁白轻柔的雪花便飘飘悠悠地漫天飞舞起来，一场优雅而浪漫的雪就这样不期而至。
　　课间休息，抱一杯香浓的热巧克力，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恣意舞动的雪，内心深处的怅然也蓦地被激发出来：也许，我的爱情也如同这雪花，精彩美丽，却只在瞬间绽放，是断然经受不住阳光的洗礼的。假如有一天，子涵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知道了全部事实，他还会继续爱我吗？我们的爱情还能没有丝毫裂痕地维系下去吗？多少次想要向他坦白一切，却始终下不了这个决心。
　　而此刻，就在这个初雪的早晨，突然之间，想做出以往没有勇气做出的决定。突然之间，很想告诉他全部真相，即使他生气、愤怒地离我而去，即使他做出更为决绝的举动。也比现在这样躲躲藏藏、欺欺瞒瞒来得痛快。不，我不能再犹豫了。如果分手是我们的必然，那么早一天分手，总比越陷越深，直到无法自拔时在分开要好。
　　想到这里，我慢慢将手伸进了口袋，掏出手机。颤抖着手指，一遍一遍按下他的手机号，然后，又一遍一遍地取消掉。徘徊、矛盾、沮丧、失落……终于鼓起勇气，拨通了他的电话。
　　“子涵……”
　　“嗯？怎么了？……外面下雪了，冷不冷啊？小心别感冒了。”清冽的嗓音永远如同天籁，一连串关切的话语令我的鼻子阵阵发酸。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对我这么好？其实，其实我不配……
　　“子涵……”我犹豫着，吞吞吐吐地，“下雪了，好想你。……午餐时间出来见个面好吗？”
　　“见面？”他明显一愣，“怎么了？有什么事么？”
　　“嗯！……我……我确实有一件事，想要告诉你……这样吧！一会儿我到你学校门口等你，然后一起到我们第一次见面的那家饭店吃个饭，好吗？”如果是告别，也要告别的像样点吧！
　　“……”他沉默了好一阵，“……那好吧！我安排一下时间，一会儿打给你。”
　　当他再次打过来确定好见面的时间，之后的每一分每一秒，对于我来说都是难耐的煎熬。内心一遍一遍地演练，设想，却终是猜不到事态会如何发展。

　　掩不住焦急的心情，开车提前来到医学院门口，将车子泊在不远处的路旁，整理好漫天飞雪般凌乱的思绪，坐在驾座上默默地等待着。伸手按下CD按钮，班德瑞的《初雪》，空灵飘渺的乐音应景地在车厢内逐渐弥漫开来。车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一眼望去整个世界似乎都是苍茫一片，天地间陡然沾染上了一抹浓重的悲剧色彩。
　　望一眼腕表的指针，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多分钟，某人永远是那么准时。二十多分钟可以做什么？是带着钻心地疼痛回忆过往与他的一幕一幕，还是设想接下来两人的未来与宿命？不，恐怕我什么都做不了。此刻，唯有闭上眼睛，甩开阴郁，让自己冷静，冷静，再冷静……
　　突然，耳边传来“砰”的一声惊天巨响。我吃了一惊，迅速睁开眼睛，下意识地去抓方向盘，然后环顾车子四周，确定没有被撞，略略松了一口气。但是，很快一种不祥的预感浮上心头，来不及判断声源的方位，慌忙降下车窗，任凭冷空气和着雪花席卷而来。从车窗里探出头，倾斜45度角，我可以清楚地望到医学院那幢高耸醒目的实验大楼。而此刻，尖叫声，惊呼声已经此起彼伏地由校园内传开了，滚滚的浓烟从实验楼某一层的窗户里弥漫了出来。继而又是“砰砰”两声巨响，整个校园进而整条街道都被震得炸开了锅。
　　“不好了，出事了……是实验室爆炸……”随着呼喊声四起，越来越多的学生和老师纷纷从实验楼里跑出来，冲出校门，躲到了大雪纷飞的街道上来。
　　“怎么回事呀？怎么会爆炸的？”众多不明就里的市民纷纷围到校门口想看个究竟。
　　很快，警车、消防车和救护车陆续鸣叫着驶来……全副武装的警员和消防员训练有素地一个个下车，奔赴出事地点。警戒线也迅速地拉了起来。
　　“里面有人被炸伤了，好像很严重，快，快去救人……”新一批从实验楼里出来的师生们，焦急而大声地对消防员和救护员喊着。
　　望着被厚重烟雾包裹着的大楼，我的心一直往下沉，往下沉……所有的声响突然离我远去，我的世界异常安静，只能听到自己不断加速的心跳声。手不停地抖颤着，费了好大劲才打开车门；全身像是失去了力气，跌跌撞撞地下了车，再跌跌撞撞地跑过去……
　　子涵，子涵，你在哪里？我在内心疯狂地呼喊，眼睛不停地向四周围人群里搜索。子涵，你不会有事的，你不能有事，你究竟在哪里？
　　一个满脸是血的伤员被担架抬了出来，送向救护车去。离得太远看不清身形和面目，只瞥到那纯白色医生袍的一角随风雪不断飘舞着。心猛然间漏跳一拍——
　　“子涵！”突然间害怕看到自己不愿看到的画面，不知不觉放慢了脚步。……待到看清楚那人的脸，不是！又闭上眼松一口气。但是很快更大的担忧又一次从心底升起。子涵，我的子涵，他还在里面。一想到这里，我的心整个被揪紧了。顾不得其他，疯了似的冲过了警戒线，直往大楼里奔去。
　　“喂！危险！你不能进去……不能进去……”整个人被警员有力的胳膊钳制住，根本无法动弹，然后被推搡着退回到了原地。
　　“求求你……让我进去……”我奋力挣扎着，语无伦次地哀求着，头脑一片混乱，几乎是绝望地大叫着，“听我说——我男朋友在里面，他有严重的心脏病，不能受刺激……他可能受伤了，也可能晕倒在里面了……你们让我进去，我要去找他……知道么……他对我很重要……”
　　“消防队员已经进入，营救工作正在展开。一切闲杂人员一律不准进入……”警员照例公事化地回答，双手依然牢牢地控制住我。
　　“可是如果你们不及时找到他，他会死的。”我继续发疯般地挣扎着，大叫着……子涵，你在哪里？你知道此刻我有多痛吗？我不可以失去你，不可以，不可以……
　　原来，失去他会是如此揪心的疼痛；原来，我之前远远低估了自己对他爱恋的程度；原来我们早已不再是两个毫不相干的人，不是说一声分手就可以轻松走开的；原来，过去相知相爱的点点滴滴，已化作丝丝血水渗透到双方的血脉中，流进了彼此的生命里……我无力地跌倒，这一刻，我只觉得寒冷，刺骨的寒冷。心在淌血，而眼泪却冻结在干涩的眼眶里，冷得化不开……
　　“蒙记者……”耳边隐约听到有人在唤我，我缓缓抬起头，茫然地望向前方。只见一个穿白袍的高个子男人朝我走过来，恍惚中我想起，他是子涵的助手王哲宇。
　　“小王……快告诉我，子涵……子涵他在哪里？……他有没有受伤？……他该不会出什么事了吧……”他是子涵的助手，他一定知道子涵的下落。我知道此刻我的眼神一定神经质地盯着他，我的表达一定很混乱。
　　“你先别着急，别着急……尹主任他没事……”小王走过来扶我起身，他镇定的语调渐渐平息了我内心的狂躁，“他就是担心你，才让我来找你的……”
　　“他担心我？那他人呢？”逐渐平静下来后，我的思路才畅通起来，“他真的没受伤吗？还有，刚才那么大的声响，他的心脏……”心跳再一次加速，担忧重新自心底萌生起来。
　　“放心吧！爆炸发生在五楼生物化学实验室，可能是实验仪器故障导致的。尹主任当时是在12层的P4实验室，那里的隔音效果很好，反而不如外界听到的声浪大……”
　　“那么说——”听到爆炸并不是来自他的病毒实验室，我略略松一口气，“他没有受伤，心脏也没有问题？……可是，他人呢？我和他约好了的，他为什么还不出来？”
　　“情况是这样的——”小王扶着我，耐心地向我解释，“虽然爆炸发生在五楼的一间实验室，但由于一系列的震荡和冲击力，影响到了分布在七楼和九楼的P2和P3病毒学实验室。为了防止有害物质外泄，尹主任正带领着研究员在做一些必要的检查和补救工作。他怕你担心他有事，特地让我来找你。他要我转告你：他很好，叫你别为他担心。”
　　“等一等——你的意思是说，实验室爆炸那么严重的事故发生了，他居然还能呆在实验楼里不出来？”刚刚平息下去的忧虑和恐惧，突然转化成了愤怒，我气得想笑，“虽然我没有多少这方面的知识，但是这点安全意识还是有的。我只知道，不管怎样，一旦发生爆炸，紧急疏散和撤离是当务之急。没有什么比生命更宝贵的了。万一是连锁爆炸呢？难道，他连这都不懂？”想到刚刚见到的那个血流满面的伤者，我不禁一阵后怕。
　　“这个……因为我们的情况比较特殊。实验室里存放着大量细菌、病毒、放射物等有害物质，这些物质一旦泄露，会给整座城市带来毁灭性的灾难。同几百万人的生命相比，区区几个研究人员的生命又算得了什么？当然了，尹主任有自己的经验和判断，只要他认为可行，我们谁也阻止不了。”说到这儿，小王一脸的无可奈何。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