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尘埃》宴已残

32、落花的隐喻（1）

　　“回去就把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他吧！”多少次暗下决心，想要对他如实坦白；多少次反复斟酌，却不知道该如何向他开口。脑海里无数次地设想过他知道真相后的反应：或谅解或愤然或心碎，甚至在梦里都常常是他用不可至信的眼神望着我，眼里充满了受伤的表情……就这样，甜蜜伴随着担忧，喜悦参杂着不安，日子在恍惚中飘走。
　　时间不知不觉已经步入深冬季节，山里的气温骤降，大面积霜冻就要来临了。担心大雪封山后，回去的路会变得更为艰难。我们终于踏上了艰辛而漫长的归途。孙站长派了小周和另一个学生小姚一路护送我们下山去。
　　天高气爽，山道蜿蜒，蓝天白云映衬着茫茫碧野。山间阵阵寒风吹过，林涛微澜，山花娇艳。有两个壮实的山里小伙子做帮手，我和小艾得以一身轻松地下山。知道我膝盖受过伤，小艾提出要背我，被我婉言谢绝了。其实经过了一番休养，膝盖早已没事。一边缓步下山，一边欣赏沿途的景致，倒也自在惬意。
　　小姚是个健谈的青年，背着沉重的行李与小艾并肩走着，居然一路还能和小艾谈笑风生，着实令人佩服。尹子涵被裹得严严实实的，正闭着眼睛伏在小周的背上，一路上安静得出奇。我知道前面的路途还长远，他是想养足了精神，以抵御长途颠簸之苦。他目前的情况尚属稳定，但仍然虚弱。
　　担心凛冽的山风把他吹感冒了，我快步赶上去，为他戴好缀有棕色貉子毛的羽绒服帽子。他张开清亮的眸子看着我，冲着我微微一笑。日光下，他的肌肤白皙无暇，在清浅笑容的映衬下，散发着诱人的气息。克制住在外人面前想去吻他的冲动，我别过头佯装去欣赏山道边潺潺而过的清澈溪流，刻意回避了他的目光。
　　与来时一样，我们下山后又一次坐上了古老的运载工具——牛车。不过，同是一路颠簸地徜徉于这大山之间，心情却是大不相同的。来时，是多少带了几许期待和几许担忧，满怀好奇地坐在上面，不知道前方有怎样的挑战等待着我们。而现在却是即将回归的释然中交织进了几丝不舍的怅然。而我的内心则泛着更多复杂的情绪，呼吸着山间特有的清鲜空气，望着这亘古不变的辚辚山道，我在心底默默地举行着小小的告别仪式：青山为证，绿水为鉴，这片土地记录下了我们的爱与恋，我要把全部的苦涩和猜疑留在这里，只带走无限的甜蜜和希望……
　　回到来时的那个小山城，再次光顾先前那家破旧的特色餐馆。吃着店里的各种风味小吃，同连日来山里的粗茶淡饭一比较，顿觉这些东西简直是难得的人间美味。而望着忙里忙外殷勤周到的老板，亲切之感更是油然而生。大约人的心理就是如此，将期待降到最低，稍稍的一点提升便会带来惊喜。
　　我坐在尹子涵身边，不时往他碗里夹菜，逼迫他多吃点东西，以保证体力。近日来，他在我的连哄带骗、连塞带灌下，倒是颇多长进。虽然没能摆脱食草一族的本性，但至少肯勉力吃下去一些东西了。
　　“怎么才吃这么点啊！不够的不够的。都瘦成一把骨头了，小心我不要你啊！”每次哄某人吃东西，我都是诸如此般软硬兼施，“……呀！这才对嘛！多吃一点，才会长肉。胖一点，抱起来手感才会好哦！来来来，作为奖励，亲上一口……”
　　“哇！你这样子威逼利诱，看来我想保持住这苗条的身材都难了。哪天我吃成个大胖子，你可不能嫌弃哦！”某人假装一本正经地做出担忧状来，语气里调侃的意味却很浓。
　　“少来啦！就你每天这么点食量，想变成大胖子，我看下辈子吧！”
　　“那你下辈子也不许嫌弃我。”
　　“好好好。我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嫌弃你，行了吧！”
　　……
　　回想起当时当日的温馨甜蜜，脸上不知不觉漾起丝丝浅笑。
　　“诶——”某人在身畔轻拍我的手臂，将我从遐思中唤回，“想什么那？笑得那么开心。”
　　“没什么啊！我哪有笑啊！”我脸一红，避过他的目光，只顾低头吃东西。
　　“来来来……尹老师，尹师母……快看这里啦！”我俩一抬头，却见小艾举着手机，正对着我们一阵扫射，“哎哎哎……我说，你俩再靠近一点啦！亲密一点才对嘛！还有，笑得再甜蜜一点啦！”
　　我因为嘴里正嚼着东西，估计拍出来形象欠雅，想叫他停止拍摄，可又怕一开口更不雅观，正自尴尬着。尹子涵已经大方地一把搂住我肩头，与我几乎是脸贴着脸，笑着对小艾说：“这样够甜蜜吧！”
　　“呀！不错不错，好甜啊！”小艾望着镜头，一脸艳羡，“师母您也大方点啦！和咱尹老师来一段激情KISS怎么样？我这可是3G的，超强画质哦。保证把你们拍得美美的。”
　　“呃——”我努力吞下最后一点食物，红着脸扭捏起来，“这个——好像——”
　　正自语塞，不料尹子涵却突然转过身来面对着我，星亮眸子很认真地上下打量我，然后双手捧住了我的脸：“怎么样？咱们这就来上一段，羡慕死他们好不好？”说着，没等我反应过来，他深情的吻已经落到了我的唇上……
　　天哪！一切仿似在梦中一样。兴奋加上惊喜，使得我心跳加速，呼吸急促，进而手足无措起来。简直难以置信，一向害羞内敛的某人居然会一反常态，在众目睽睽之下与我KISS。某人呀！你没看到这闭塞山城里淳朴的山民们已经个个睁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一脸惊愕地望着我们。也许在他们看来，我们这样子是有伤风化的吧！也许在他们眼里，我们的行为太不可思议了吧！……不过，也正是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在陌生的人群中，我们才敢于这样做吧！真要回到熟悉的城市，回复了理性和文明，怕是根本不可能做出如此狂热的举动吧！
　　坐上了长途车，与小周小姚依依不舍地告别后，等待我们的又是十几个小时不间断的颠簸。与尹子涵一起看完了小艾刚刚发到我们各自手机里的那段深情长吻，不觉相视而笑。
　　“反常啊！还真没见你这么主动过。”我小声在他耳边说。
　　“你没听说过么？爱能够改变一切。是你改变了我，知道吗？”他对我莞尔一笑，轻声附在我耳边说，“怎么样？有没有一种成就感？”
　　“真的么？那你再为我改变一点好不好。”
　　“还要我怎么变啊？”
　　“不许吐，不许晕车，不许再生病……我要你为我变得健健康康，壮壮实实的。”
　　“呵呵……这个……这个还叫改变一点啊！这不是干脆要我换一副皮囊么？”他望着我苦笑，“……不过，我尽力吧！”
　　果然我的要求似乎提得有些过分，果然所谓爱情改变一切不过是美丽的传说。几个小时颠簸下来，某人的脸色已经惨不忍睹了。再没有力气同我闲扯，只好乖乖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我将备好的一叠塑料袋放在前座椅背的网兜里，握过他冰冷刺骨的手，放进自己羽绒服温暖的衣兜里帮他暖和。自从那次高烧之后，他一直瘦到指骨分明，将他那愈发细瘦骨感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禁不住一阵揪心。
　　十多分钟后，他的脸色更加灰败了，连带嘴唇也青白起来。他开始咬紧牙关，蹙眉喘息，脸上现出痛苦的表情。又是几分钟过去，他突然迅速将自己的手从我衣兜里抽了回去。继而，一手按住胸口，一手捂住嘴巴，作势要呕。
　　“怎么？又不舒服想吐了？”我连忙进入一级备战状态，利落地取过一个塑料袋，在他面前打开来，“想吐的话，就吐吧！”
　　他继续捂着嘴，重重的喘息，望一眼面前的袋子却不吭声。忍了好一会儿，才将手从唇边移开，并向我摆了摆手示意没事了。可没等我把袋子收起来，他却重又用手捂住了嘴，一个劲儿地喘气。
　　“还是吐出来会比较舒服吧！”我再次将袋口张开伸到他面前去。他再也忍不住，抓过我手里的袋子，嘴巴对了袋口，开始大吐特吐。刚刚吃下去的那点东西被吐得一干二净后，他也丝毫没有要停止呕吐的迹象，继续大口大口地吐着胃液和胆汁。再后来就什么也吐不出来，纯粹地干呕着。直呕到额角青筋暴现，浑身不住颤抖，呼吸急促得像是随时都会窒息过去，双手无力到连塑料袋都快拿捏不住了。
　　我忙接过袋子扎紧了袋口。对面座位上的小艾立即接了过去将它丢弃到不远处的垃圾筒里。我取出湿纸巾替他擦拭嘴角，他则脱力地靠在椅背上浑身颤抖着还在不住地干呕。望着此刻脸色惨白，精疲力竭的某人，轻抚着他的胸口，替他顺气，心被揪扯得生疼生疼的。再没有比眼睁睁地看着心爱的人受苦，自己却帮不上任何忙更令人沮丧的事情了。
　　一路上，除掉实在因疲惫不堪昏睡过去的那几个小时外，全部时间尹子涵几乎都被这样的严重晕车折磨着。以至于好不容易车到了终点站，他已经连支起身子的力气都失去了。最后是小艾将极度衰竭的他从座位上抱起来，径直抱下车去的。好心的司机帮我们将行李从车上搬运下来，用半咸不淡的普通话提醒我们：“车站出口处左拐就有家医院，我看你们还是快送他去那里吧！”
　　“老师这副样子好像不太对劲啊！”望着怀里几乎陷入昏迷的尹子涵，小艾征询着我的意见，“还是听司机的，先送他去医院吧！”
　　“那好，我们先去医院，再到附近找家旅店住下。等他缓过劲儿再出发。”见尹子涵气息奄奄的样子，知道他目前急需供氧治疗。我也果断地做出决定。我们将行李寄存在车站，便送尹子涵去了那家医院。
　　虽然比起小县城，这家省城的小医院无论条件设施还是规模和环境都要好一些。但是，硬件方面虽过得去，医生却明显不够专业。这是一位三十来岁素面朝天的女大夫。她先是被尹子涵那副衰弱的样子吓到了，又听到我叙述病人有先心，并发心力衰竭等症，以为病人快不行了。生怕担责任，说什么都不肯用药，一个劲儿劝我们到十多里外的省城大医院去。
　　此刻，躺在急诊病床上的尹子涵，已经陷入昏迷状态，手脚冰凉，呼吸微弱，身体还不住地抽搐着，显然已经急需供氧了。
　　“我说你先给挂个点滴，供个氧，输点营养液，不成么？”我也同她急了，对着她大吼起来，“人都已经这样子了，还怎么坐车去十多里外的医院就医啊！再这么折腾下去，不出人命才怪！”
　　被我这么一吼，女大夫一脸诧异地望着我，大气都不敢出了。随后，她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那……你们等等……等等……”说着一闪身就出去了。
　　“显然是个庸医啊！”小艾皱了皱眉头，“怎么办？让这么个大夫看病，还真不放心。”
　　“可他现在这样子，再送别的医院恐怕也不成啊！”我也矛盾起来。
　　这时候，门帘一掀，女大夫又回来了，随她一同进来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大夫。
　　“是什么情况？”那位男大夫显然镇定多了，一边听我叙说病史，一边俯身仔细察看病人的情况。只见他先从兜里取出一管小电筒，用手翻开尹子涵的眼皮，上上下下来回照了照。然后，又是把脉，又是取出听筒来听他的心音。还吩咐小艾抱他起来，要听他肺部的声音。捣鼓了半天，总算慢条斯理地走到桌前，坐了下来，开始在病历上写了起来。
　　“大夫——”我急得不行，忍不住凑上前去看，“你看，能不能稍微快一点。病人已经昏迷了，呼吸很微弱，得赶快用药啊！”
　　“嗯！嗯！”大夫略微加快了些写字的速度，还是一副不紧不慢的样子，“这药我也不能随便开啊！先得查明病因才行。”
　　“不是已经告诉你，是心脏不好了么？”晕，敢情他写了半天，根本就没打算开药啊。我开始火冒三丈。
　　“心脏是不好，但这昏迷的原因，还要进一步检查。你们有医保没有啊？先去验个血，再做个心电图，同时拍个片子，看看有没有肺部感染吧！”边说边取过一张单子填了起来。
　　“大夫，你就不能先抢救，再检查吗？”看来还是个庸医，只是道行更深点，伪装更好点而已。我欲哭无泪，“等你开的这些单子都检查完了，人都快不行了呀……”
　　“这个不符合程序的。”这医生竟然迂腐得不像话，“不明病因乱开药，万一出事，我会被追究责任的。”
　　“那紧急情况你不给救治，贻误病情，出了问题，你就没责任？”我气急了反问他。
　　“别跟他啰嗦了。”此时一向好脾气的小艾也按捺不住了，“没想到堂堂一家市级医院，居然出了你们这种混日子的。我看连人家县医院的医生都比你们强些。你们院长在那儿啊？我们要见你们院长。”
　　一听说我们要见院长，女大夫有些慌了，走过去小声和那个男大夫商量起来。不知道他们在合计些什么。我走到尹子涵身边，抚着他苍白瘦削的面颊，急得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呃——”终于，两个大夫合计完了，那位女大夫突然变得十分客气，一脸假笑地走过来对我们说，“……两位同志，其实情况是这样的。今天是休息日，我们医院的内科大夫休息，我们是急诊医生，都是临时从各科室抽调过来的。像我是小儿科的，他是皮肤科的，我们看个一般感冒发烧什么的，是没什么问题。可是这个病人的情况这么严重，我们真的没有这个能力……你们可能不清楚，我们这家虽是市级医院，但是从来没有接收过什么真正的重病患，基本就是看个小病，开个药什么的。这位病人有这么严重的心脏病，我们真的是不敢随便乱治啊……”
　　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为什么早不说啊？我和小艾无奈地对望，恨不能抬起脚就踹过去。
　　“既然不懂不会，那么就好好听我们的。别耍滑头了。”小艾一本正经地说，“我大学时主攻心血管专科，听我的没错。”
　　“啊？”两个人一脸震惊地望着小艾。我也不禁诧异地回头，“你也不早说！？”
　　危险总算过去了。望着躺在病床上，手臂上打着点滴，鼻子上插了氧管，脸色渐渐趋于缓和的尹子涵，我长长舒出一口气。老天，赶快让某人好起来吧！赶快让我们离开这个见鬼的地方吧！我怕再在这种地方待下去，保不准我也会被搞出心脏病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