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西部， 爱与沉沦（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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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应你！”他紧紧地搂着我，抚着我的背，轻声对我耳语，“以后不管有什么事发生，只要是你需要，我一定会陪着你一起度过所有快乐或悲伤的瞬间。”
我渐渐地平静下来，止住了哭泣。他用衣袖轻轻拭去我脸上的泪痕。我们久久地相拥在一起，内心因有爱滋生而甜蜜无比。直到他剧烈的咳嗽起来，我才猛然间发现，自己身上披着他的棉褛，而他只穿了件薄薄的毛衣。
我敞开衣服，让宽大的棉褛一并包裹住我们两个。他边咳边不忘笑着调侃：“呵！原来瘦一点也是有好处的噢！”
“哼！只怕某些人再瘦下去，就真的体不胜衣了。”听着他的咳嗽声，揪心地疼痛，我没好气地揶揄道。
头脑回复清明，借着手电的光，环视周围。只见树丛和草地依旧，只是被夜雾所笼罩，被黑暗所吞噬。我不禁担心起来，“咦？你是怎么找到我的？这么深的林子我们又该怎么走出去呢？”
“不是我找到你的，是那个带狗的男人……今天，我们回来的时候已是傍晚时分，我回到住处却不见你。我知道你平时喜欢来这片林子里散步，就上这儿来找你。走到林子口的时候，看到地上散落着你的书，我就预感到出事了。你知道我当时有多着急么？……然后，我就看到那个男人，牵着他的狗从林子里的小屋中出来。我去问他有没有看到你，他当时看我的眼神很怪异。他让我在小屋里等着，自己带着狗去找你了。天黑的时候，他才背着昏睡的你回来……”听了他的叙述，我才知道，自己刚才简直是命悬一线，如果一直在那里昏睡下去，很可能再也醒不过来了。
“那这又是哪里呢？他的人呢？”我问。
“这里已离路口不远了。奇怪的是，他背你到了这里，就把你放下来，又把手电塞给我。然后牵着他的狗，头也不回地走了。真是个怪人，我都来不及向他道谢。”
“呵！就是他的狗吓到了我，我才跑进林子里迷路的，你还谢他？他怕我醒来找他算账，当然是早点溜之大吉了。”我没好气地说，仍然是心有余悸。
“啊？原来是这么回事呀！怪不得当时他的眼神那么奇怪呢！现在想来他应该也是害怕的。”他听了，恍然大悟。进而又愤愤地说：“早知道这样，非揍他一顿不可。”
某人，就凭你这身子骨，应该只有挨揍的份吧！但是，第一次听到斯文如他，居然也会说要为我揍人，心里竟是说不出的甜蜜。
“这里气温越来越低了，咱们还是快回去吧！” 听到他压抑的咳嗽声，我骤然清醒，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赶紧离开这里。可是当他扶着我站起身时，我立即吃痛地叫出声，这才想起，刚才在林间狂奔的时候，膝盖受了伤。
“怎么了？”他急切地问我。
“刚刚绊倒了，现在我的膝盖好痛。”我只有如实说。
“你先坐下，让我看看。”他扶我坐到附近的一个枯树桩上，重新为我披好棉褛，俯身卷起我的裤腿，察看我的伤势，“肿得很厉害，应该是软组织挫伤。不过，回去后最好做个核磁共振，看看韧带和半月板有没有问题。……还有，两周内最好不要下地……”
“啊？两周？这么长时间？”我几乎绝望地叫。
“呵呵！随遇而安吧！现在——”不对诶，从某人的语气里怎么竟可以嗅到幸灾乐祸的意味，“我来背你。”说着，他俯身做好要背我的架势。
“你背我？？”我再次惊叫，“就你——能背得动我？开玩笑吧！你该不是想摔死我吧！”
“喂喂喂！不要小瞧人好不好！”某人一脸受伤的表情，抗议道，“就你能有多重？都没试过就下结论，太瞧不起人了！” 说得我都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想到若是让他去找人回来帮忙，就又得丢下我一个人孤独地在这个荒山野岭呆着了，这是我最最受不了的。也没别的办法，只好乖乖趴到他背上去了。可能一下子没能适应背上突然加重的分量，他吃重地踉跄了几步，但还是咬着牙撑住了。
“重么？”我问。
“嗯！比想象中重很多……”一句话引得我要去打他，他连声讨饶，“别动，别动！再动就真的要摔下来啦！”
我不敢再乱动，静静地伏在他背上。手里打着电筒替他照亮前行的道路，又将棉褛紧紧裹住我们两个，侧脸贴在了他单薄的脊背上……他可真瘦，隔着两个人的衣服，我都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背上嶙峋的骨头。心里又开始隐隐作痛，忍不住问他：“行不行啊？”
“……没问题！”他重重喘息着，却故作轻松的口气说，“保证……摔不着你。”
“就会逞强！”我不悦地嗔道，“背上的骨头都硌到我肉里了，好痛！”
“呃？”他不好意思地说，“那……真对不住了，没办法，你就暂时克服一下吧！”
“什么呀！”我没好气地，“我的意思是以后每天监督你好好吃饭，不许耍赖皮。”
“呵呵……好啊。”他连咳带笑，“有人管……咳咳……也是一种幸福不是？”嘴上虽在开着玩笑，但我可以明显感受到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脚步越来越虚浮，咳嗽也越来越厉害。
“累了么？要不停下来歇一会儿吧！”我忧心忡忡地问。
“还是……一鼓作气……比较好……”他咬着牙，喘息着说。我立即意识到，在这样一种状况下，他一旦停下来，恐怕再也没力气走回去了。
可是，他目前的情况真的很糟糕：他几乎是举步维艰地，踉踉跄跄地往前走着；冷汗一滴一滴地自额际滑落下来，流到白皙的脸颊和颈项上；呼吸声沉重得可怕，仿佛随时会窒息过去；持续不断的咳嗽声，声声叫人揪心……
“咳！算了，还是我下来自己走吧！”我终于忍不住在他背上挣扎起来，“就算腿废了，也比眼睁睁看着你就这么挂掉强啊！”
“……别动……”他低声制止我，“你看……都快到了……”我抬头一看，原来不知不觉中，我们已经离开了林子，走在通往住处的山路上了。
正在这时，前方突然射出几束强光刺得人睁不开眼。“尹老师……蒙记者……”耳边是小艾他们声声的呼唤——可算是遇到亲人了，我激动得无以言表，就差没有再次当场飙泪了。原来，一开始大家不见我俩，还以为我们躲到什么地方幽会去了。丝毫没往坏处想。直到晚饭后很久都迟迟不见我们的人影，钱老开始警觉起来，才派了学生沿途来找。
回去的路上，伏在小艾厚实的背上，感觉放心踏实多了。当然这感觉不能让某人知道，否则他应该会很伤心吧！李博要背尹子涵，却被倔强的某人拒绝了，他宁可上气不接下气地在李博的搀扶下假扮强大，也不愿趴在人家背上享受安逸，对于此类冥顽不化之徒，唯一的办法大概只能是直接打晕了，驮上就走。当然这里没人敢这么做，所以某人就很痛苦地一路喘息一路咳呛着回到住处。
意外事件由此告终，生活又回复了表面的宁静，但内心深处对死亡的畏惧和阴影却未能立刻从我的心底抹去。诚然，通常情况下，我依然保持了快乐无忧的外表。微笑着与人打招呼，闲聊时谈笑风生，无聊时看书吃零食解闷……似乎与往日无异。但每当入夜时分，心中的恶魔总是如期君临，统治着我脆弱敏感的神经。漫漫长夜，我几度梦魇，当日迷失在丛林里的场景便清晰重现，并且以更为夸张扭曲的恐怖面目不断向我袭来。无数次梦里出现那个神秘的戴面幕的女人，一双忧郁的眼睛怪异地盯着我，款款朝我走来，然后慢慢揭去头巾，突然露出一张狰狞的脸；或者是我独自一人在茫茫的林莽中奔跑，直到精疲力竭，直到地老天荒，可内心却一片明晰：我永远都不可能走出去，一切皆是徒劳；而最可怖的梦就是：几十只高大的狼犬追逐着我，最终将我扑倒在地，撕咬起来……噩梦总是在最紧张最惊险处戛然而止，我总是在自己的哭叫声中一身冷汗地惊醒过来。然后就是听着自己“砰砰的心跳”声，呆呆地出神，不敢轻易再度入眠。我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一种心理疾病的征兆，如果不能及时调整过来，很可能会迈向崩溃的边缘。
幸而有尹子涵做我最好的看护和心理疏导师。感动于他拖着病体，日以继夜地陪伴在我身边，与我共同走过这段艰难的历程。
培训工作已接近尾声，孙站长为尽地主之谊，邀请钱老他们一行人往附近的特色景点游览去了。尹子涵把一部分指导任务交由随行的博士生去做，自己尽可能多地抽出点时间来陪我。
由于暂时不能下地行走，日常起居多有不便。很多事情也只能无奈地假手于他。刚开始我怎么都觉得别扭，往往是请他帮我做件事，先说上十几次“谢谢”、“对不起”，心里老大的过意不去。特别是遇到内急之类的事，更觉得尴尬无比，难以启齿。然而，矜持总敌不过现实的。时间久了，脸皮被磨得厚出几层来，人也被宠得越来越疏懒了。使唤起某人来，也逐渐变得理直气壮、理所应当起来，进而就完全是一副颐指气使的样子了——
“子涵，我饿了，帮我把搁在书架上的那袋巧克力饼干递给我，顺便把那罐我昨天吃一半的薯片也一并带过来。……另外，我也有点渴，你给我倒杯热开水吧！别忘了往里面加两粒话梅。……还有，给我再找个枕头过来。这样子靠在床上看书才舒服嘛！”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习惯于这样清楚直白地要求他为我服务，丝毫不带歉意。
“遵命！”他则总是调皮地应上一声，便放下手里看了一半的书本，站起身，呼哧呼哧地忙活开来，一副兢兢业业、乐此不疲的样子。有时候动作稍慢，免不了被我呵斥上几句，他也总是好脾气地陪笑。待一切办妥，有时会侧头搞笑地问上一句，“还有啥吩咐啊？太后！”
“内急，扶我去楼下上厕所。……我想洗个脚，备水去……”我也会毫不客气地提出诸如此类的要求。
而众多的事情中，扶我下楼到院子里上厕所，然后再把我扶上楼，无疑是最艰巨的任务。本来他自信满满地说要背我上下楼，却被我断然拒绝了。我宁可双手握着扶手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单脚跳，也断不敢把身家性命压到他这副削薄的双肩上。他则气喘吁吁地托住我的胁下保护我，虽然费不了多少力气，却总因为神情高度紧张而累得够呛。
午后，他往往疲倦之极，趴在书桌上不由自主地睡过去。我怕他就此着凉，便将他推醒，让他干脆上来和我一起午休。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顺从地起身，我挪开身子给他让出空处……于是，我们又一次感受到瘦人的好处，两个人就这样亲密地挤在了一张狭小的单人床上。
我望着他孩子般的睡颜，忍不住色心大起，偷吻他长长的微颤的睫毛，漂亮的菱角般的嘴唇以及白皙细嫩的颈项。他被我打扰得睡不安稳，闭着眼睛蹙起眉头，一副难受的样子。我贼心不死，不依不饶，干脆更加明目张胆起来。索性将舌尖抵入了他的唇齿……他终于被我弄醒，微微睁开眼，迷茫地望着我。我则继续深入腹地，肆无忌惮地进攻。他先是半带了迷蒙地回应，然后彻底清醒过来，热烈地与我拥吻起来。
“瞧，都怪你长得太妖孽，大好女青年，被你诱惑得堕落成这个样子了。”我耍起无赖。
“我保证，不管你堕落成什么样子，我都不会嫌弃。”他向我展露出醉人的笑容。
“知道吗？这些天我都胖了，是你把我宠坏了。”我撅着嘴嗔怪道。
“真想这样宠你一辈子。”他怔怔地望着我，嘴角扬起一丝宠溺的微笑，眼底却跳动着淡淡的忧郁。
“你害怕什么？”我敏感地捕捉住他话里隐藏的含义，“你是不是预感到我们不会长久？”
“世事无常，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他避开我逼视的目光，若有所思地说，“像我这种身体状况，又怎么敢对未来有什么奢望呢？”
“那好！活在当下！不去管未来怎样。但愿长醉不愿醒，让我们就此沉沦——”我激动起来，这话与其是在说给他听，不如说是在矛盾和挣扎中说服自己。不知道从何时开始，也不知为什么，我竟害怕起听到某种真相，对先前那么执着的事，突然不愿意再刨根问底，深究下去。只觉得过往如梦，遥远而不真实。
“嗯！即使没有未来，有这一刻我也已经满足了。即使明天你就离我而去，这一刻也足够我回味一生了。”他幽幽地望向我，眼波流转，语气克制，眼里却弥漫着爱与不舍。
我内心一阵刺痛，情不自禁地再次主动拥吻他。他炽烈地回应，不复往日的矜持。这一刻，激情被点燃；这一刻，时间骤然停止；这一刻，过去和未来被抛弃在遥远的烟尘里；这一刻我们各自的心中，只有爱意缠绵……
然而，白天的甜蜜和戏虐逐渐消磨在了清冷的空气里。夜的来临，使我心头再次莫名染上了忧伤和惶恐。一闭上眼睛，头脑便失控地开始胡思乱想，过往一幕一幕惊悚的画面逐次递增着向我袭来。我焦虑不安，心烦意乱，甚至开始莫名的歇斯底里——先是跟屋子里的各种相干或不相干的物件呕气。不是嫌床太硬，被子不够暖和，就是生枕头的气。只要有一样不遂意，就将其归结到影响自己睡眠质量的因素里去。然后就是无缘无故地对着倒霉的某人大发脾气，任由着性子随意使唤他，折磨他，以宣泄自己内心深处潜藏着的恐惧感和孤独感。虽然，每到白天，望着他消瘦苍白的脸，疲惫发红的眼，我总是内疚地无地自容。但是，一到夜晚，情绪失控后，我又自私地剥夺去他的睡眠，希翼着他能寸步不离地守着我。而他像是完全了解我内心的感受，毫无怨言地陪伴着我，细心体贴地服侍我。
漫漫长夜，他总是静静地坐在我床头，默默地守着我。每当我一身冷汗地从噩梦中惊醒过来，透过湿润迷离的泪眼，总能接触到他忧心忡忡的眼睛正宠溺地望着我。不时用热毛巾拭去我额际的冷汗，帮我调整枕头的高度。或者为我递茶倒水，并一口一口小心地喂我喝下……
“别怕，一切都过去了。”他轻轻地摩挲着我的发，在我耳畔低声细语，“放松自己，放心睡吧！我会一直在这儿守着你。”
紧张的神经逐渐松弛下来，半梦半醒中，我从热乎乎的被窝里伸出手来，想要去握住他的。然而，触到的却是冰冷刺骨一片。
“别，我的手冷……快把手伸进去，小心感冒了。”他赶忙抓住我的衣袖，将我的手硬生生塞回被中，再替我掖好被子，轻声抚慰着我，“什么也别想，快睡吧！乖啊！”
“你是鬼啊！连手都不带热气的……”我迷迷糊糊地嘟囔着，企图在刻薄的言语里获得一丝辛酸的安宁……
意识渐渐模糊，似睡非睡的恍惚间，不时会听到他压抑着的咳嗽声。偶尔睁开惺忪的睡眼，也会窥到他悄悄将药塞进嘴里的情景。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但这些日子居然能安然无恙，已经算是奇迹了。第二天清晨，意识恢复了清醒的我，望着趴在床边不知不觉睡过去的他，望着他露在棉衣宽大的衣袖外异常细瘦的腕骨，不禁自责起来。一想到自己就像贪婪的吸血鬼，在无情地抽干他身上本已所剩无几的血液时，我又无法原谅自己。
“讨厌我了吧！这样子地折磨你，很可恶吧！”夜晚的那些恐惧和失落感一旦远离，头脑便回复了清明。我几乎是带着绝望的语气问他。这些日子，我变得不再是我，连自己都厌恶起自己来了。
“怎么会呢？”他耐心地劝慰我，疏导我，眼里满是怜爱，“来到这么个荒僻的地方，又遭遇了那些可怕的事情。当然会有所反应，你只是还没从阴影里走出来。我知道你内心很痛苦，需要有一个宣泄的地方。呵！你要不来折磨我，你又该找谁去折磨啊！”
“子涵，为什么对我那么好？为什么那么辛苦还要对我好？”望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心疼地抚摸着他益发憔悴消瘦的面颊，我满怀愧疚地问。我能够清楚意识到——其实，是生活中长期假扮他人，过度压抑自己内心的真实情感，心情总是处于患得患失的状态中，使我的精神濒于崩溃。加之，最近的恐怖遭遇。内心的孤独感和疑虑便不断叠加起来，终于一下子爆发出来了。
我不禁鼻子发酸，情绪又一次失控，“其实我不配……”其实，我不配你这样子为我付出。其实，当初带着目的接近你，根本没有真诚可言。其实，到现在为止，我都不能够确定自己的感情。也许只是在这个寂寞之地，排遣寂寞的方式而已。也许只是内心的恐惧无依迫使我找一个柔情的怀抱而已……
“嘘！”修长的手指附在了我的唇上，嘴角有笑容绽放，眼里有甜蜜荡漾，“就喜欢这样子照顾你的感觉，真的。一点都不觉得辛苦。”
“真的么？”我置信地睁大眼睛注视着他。
“真的。”他微笑着，脸上洋溢着幸福，“许是从小到大习惯于被人照顾着、呵护着。第一次发现自己也可以照顾人，对于别人也是有存在价值的。这样的感觉真不错。今后，请也允许我像这样好好照顾你，好么？”呵！这家伙倒挺能宽慰人的，几句话说得我心里好受多了。
“傻瓜！这么多日子不睡，都快成妖精了。”心情得到纾解后，免不了要埋怨他几句。当然嘴上虽嗔怪着，心里却浸润着甜甜的东西。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西部， 爱与沉沦（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