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尘埃》宴已残

23、所有的甜蜜终将变为回忆（1）

　　冯嘉去美国后，我遵守承诺三天两头往尹子涵家跑。频繁的接触，不仅更好地拉近了我与他之间的距离，而且让我对他本人也有了更多新的认识。
　　比如，我发现尹子涵有轻微的洁癖。他不太能容许家里有些微的脏乱。虽然钟点工每天按时前来打扫，但在钟点工来之前或者走之后，他总能在偌大的房子里找到需要进一步清洁的角落。这时候，只要身体条件允许，他通常都会亲自拿起抹布来擦。但好在他的洁癖还没有严重到不能容忍他人的地步，就好比乐乐周末回来总会把自己房间的一大箱玩具拖到客厅里来玩，搞得整个房子里到处是玩具，到处是孩子玩耍过的痕迹。尹子涵从不会为此而责骂乐乐，而总是在乐乐走后，耐心地把玩具一件件整齐地收拾好放回原处。而对于环境洁净的要求，推及到自身，就成了对自我个人卫生的苛求。只有在身体极度不适，全身无力或高烧的情况下，他才会中断每日必行的沐浴。换下来的衣服就算再干净，也仍会被他送到公寓的洗衣房清洗。
　　“是不是和你所学的专业有关，你不能容许你的周围有细菌或病毒的存在？”关于他的这一怪癖，我曾半开玩笑地问过他。
　　“呵！你知道么？一个正常人的体内，至少有几种甚至几十种致命病毒生活着。病毒不会主动攻击人类。相反，人体内的许多病毒和细菌，平日都在保护着我们。”他笑着否定了我的推断，然后语调里颇带了些无奈和自嘲地说道：“其实，正因为自己是搞这方面研究的，反而总是担心别人嫌弃自己不够整洁或带有病菌。长此以往，就搞得这样神经兮兮了。”
　　“哈！原来是这么回事儿啊！”我禁不住笑了：“你这也太自虐了点吧！要我才不管别人怎么想呢！”
　　“还好吧！”他委婉地替自己申辩：“并没有到自虐的地步啊！我只是在有条件的时候比较讲究而已。当年我随国际红十字会医疗组织去非洲或者印度时，许多成员受不了那里糟糕的卫生条件。而我反而没什么感觉。”

　　又比如，我知道了尹子涵因为贫血和低血压导致早晨无法正常早起。即使勉强起来了，也是无精打采，神色恍惚，严重时会呕吐甚至晕倒——
　　记得有一次一大清早，我沿湖晨跑归来，洗了个热水澡，换一身衣服，连时间都没有留意，就开车先去“粥鼎记”吃早餐。那段日子珍姐回老家探亲了，我的一日三餐几乎都在外面解决。吃着他家鲜香汁浓的水晶虾饺，喝着醇香的糯米粥。突发奇想要给尹子涵带上一罐这里的特色粥去。于是复又排队，买了粥，没多想就驱车来到他家楼下。然后才考虑到这样的做法是否欠妥。吃不准他是否起床，生怕遇到不该发生的尴尬。因此，一路走就一路的迟疑，可是已经到了他家门口，掉头回去又心有不甘。
　　足足在门外徘徊了五分钟，我终于还是鼓足勇气伸手按响了门铃。深深吸一口气，整理一下纷乱的思绪，编好一套堂皇的说辞，等待他来开门。可是两分钟过去了，里面好像没什么动静。五分钟过去，还是不见他来开门……咦？该不是门铃故障？还是他睡得太熟没听到？他应该不会这么早就出门了吧！……怎么办？我该掉头回去还是用大衣口袋里一直装着的备用钥匙开门进去看个究竟？
　　正自犹疑，门却缓缓开启了——
　　尹子涵穿一身纯白的棉质睡衣，外面披了淡蓝底子白色格子的冬季晨袍。头发凌乱，一脸苍白，睡眼惺忪地靠在门边的墙上。他一手扶着门，一手按在额际，微微喘息着，身子略有些打颤。
　　“喂！你怎么样？”见他一副站立不稳，随时可能摔倒的样子。我顾不上客套，情急之下伸出右手去扶他。
　　他闭一下眼睛，长睫毛颤动着，抿一下惨淡的下唇：“……没事……进来吧！”
　　“不好意思啊！我以为你已经起床了，还特地买了‘粥鼎记’的营养粥给你。”我边换上可爱的浅蓝色毛绒拖鞋，边举起左手提着的粥罐在他眼前晃一晃。
　　“哦！谢谢……”他眯起眼睛看看我手里的粥，嘴角牵动，露出一丝勉为其难的笑容，有气无力地说道。
　　“你哪儿不舒服吗？要不要去医院？”见他的情况实在不妙。我一边问他，一边将粥和挎包暂时搁在玄关的矮柜上，急急腾出双手去扶他。
　　“不用……是低血压引起的晕眩，一会儿就没事的。”他在我的搀扶下走了两步，复又停下，摇晃着身子靠在墙上，皱紧眉头，闭起眼睛喘息着。
　　“要不，你还是再睡一会儿吧！我扶你去卧室……”见他连站立都困难的样子，我提议道。
　　“……嗯！”他可能也意识到自己的力不从心，无奈地答应一声，顺从地任由我摆布。我怕他晕倒，只好小心翼翼地扶着他缓缓朝卧室方向挪步。
　　来到卧室，帮他脱去晨袍，扶他慢慢地躺到床上，替他盖好厚厚的被子和毛毯。整个房子安装了中央空调，室温舒适，我穿了大衣此刻已觉得有些热。而他居然畏寒到要盖那么多……
　　“你安心睡吧！我到客厅坐一会儿，看会儿书好了。”我帮他掖好被子，对他说道。
　　“嗯——厨房里有咖啡，不过需要煮……冰箱里的饮料和水果……你自己拿……书和杂志都在书房……”他一说话就喘得特别厉害，上气不接下气的，让人听着都累。我忙阻止他：“快别说话了。我自己都会找的。要知道你早上起不来，我就自己开门进来了。不会同你客气的。……放心睡吧！”
　　“噢……那我再睡一会儿……一会儿就好……”他低声呓语。然后长睫毛轻轻颤动，挣扎了一会儿终于闭上了眼睛，鼻息逐渐趋于平缓……
　　他睡得十足像个孩子。瘦弱的身子侧身蜷起裹在宽大厚实的被子里，显得特别单薄。白皙的没有一丝瑕疵的脸上带着纯真的气息。秀气的眉微微皱起，纤巧的鼻梁稚气地挺翘着，棱角分明的嘴唇挂着一丝淡然……我久久地站立在他床前，心里暗暗叹口气。猜不透在这样一副单纯的外表下究竟有着怎样复杂的灵魂。

　　更出乎我意料之外的是：尹子涵——那个冯嘉嘴里差一步就要羽化登仙的常年食草族；那个每天靠一点蔬菜和粥类勉强活命，看到食物就想吐，有轻度厌食倾向的尹子涵——居然会做各种美味可口的西式小点心。
　　第一次步入他家的厨房，我心里就暗暗纳闷：昂贵的德国橱柜，双开门的冰箱，全套的烤制设备，一应俱全的各类厨具。想他一个根本不怎么吃东西的人，居然拥有如此考究而完善的厨房，真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
　　而每次去他家，他总会从厨房里捧出热烘烘飘着奶香的诸如：蓝莓慕斯、抹茶芝士、核桃奶酥卷、奶油杏仁饼干之类精美的小点心。然后配上一杯咖啡豆现磨煮制的热咖啡，递到正在专心看书或者欣赏影碟的我手里。很长时间里我一直以为，是他或者冯嘉母亲从蛋糕房把这些点心买回来放在冰箱里，然后用烤箱重新烤热后拿出来的。所以吃着这些可口的点心，当他满怀期待地问我，好不好吃时，我总是心不在焉地应付了事。
　　直到有一个周末的下午，乐乐做完功课吵着要跟我玩24点游戏，我俩坐在餐桌前翻着扑克。尹子涵则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阵，然后为我们各自端来一份配有香草奶茶的起士蛋糕。
　　“哇！这种蛋糕好好吃哦！”乐乐小嘴边溢满了奶油，拍着小手赞道：“爸爸，下个星期我来时，你再做这个给我吃吧！”
　　“呃？”听了这话，我当时差点就被一口蛋糕给噎着了。边上下打量着穿浅棕色高领毛衣，外罩同色系羽绒背心，腰上系一条红白细条纹围裙的尹子涵，边不至信地问：“什么？不会吧！这……这蛋糕是你做的？”
　　“是啊！怎么了？”尹子涵笑盈盈地望着我，真有那么点云淡风轻的意味。
　　“可是，你都不爱吃东西，你学做这些做什么啊？”我不解地问。
　　“当然是——做给你们吃喽！”他故意拉长声调，一副欠扁的样子：“我自己虽然不爱吃，可我喜欢看别人吃着我做的东西，边吃边赞，那不是很有成就感么？”
　　“……”
　　“咳！其实……”见我一脸黑线，根本不信的样子，他只好笑着投降：“不是啦！……我当年在美国读书，为了赚生活费，去一家著名的法国西餐厅打工，这门手艺就是在那里学到的。”
　　“哦！原来是这样啊！……可是，据说做这些挺费工夫的，我怎么没见你花什么时间啊？”他出手也太快了点吧！
　　“其实蛋糕胚是我前一天晚上做好后放在冰箱里的。现在只是拿出来放入烤箱烤制而已。”他倒是很有耐心地解释着。
　　“咦？你不是厌食吗？那你做的时候就不会想吐？”我发现自己内心深处还是在怀疑，因为在我的印象里尹子涵简直就是食物的绝缘体。
　　“不会的。”他保持了淡淡的笑容：“只要心里想这些东西不会进入我的胃，完全是与我无关的，就没事了。其实看别人吃东西，那感觉倒挺不错的。”
　　我晕，怪不得那几次同他一起吃饭，虽然自己不怎么吃东西，但他的点菜功夫却很了得，每次还殷勤地帮我夹菜，并且能耐心十足地默默等别人吃完。
　　“怎么样？还有什么问题吗？大记者！”他一脸阳光地笑。
　　“呃——有啊！”我也不忘揶揄他：“不知道你在美国时有没有去缝纫店打过工，什么时候替我做套礼服啊？大博士！”

　　而这段时间，尹子涵倒也算信守承诺。果然没去实验室，也没做任何与工作相关的事情。一门心思修身养性，仿佛真的转了性似的。
　　除了做点心，他平时也就看看书，听听音乐，或者在书房里练练行书——之前听恩雅提到过他的字写得好，但亲眼看到他所临摹的王羲之的《兰亭集序》，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做神形兼备。
　　尹子涵拥有一间颇为宽敞的书房。面积等同于两间主卧的总和。书房的设置极其简朴，可以说没有任何装饰。除了整墙整墙塞得满满当当的大书柜外，就是正中心一张宽大的写字台了。足足近两米的写字台一尘不染，左侧一端搁着一台APPLE的商务型笔记本。中间摆放着全套的笔墨纸砚。几乎每天他都要在这里挥毫泼墨，消磨掉不少时光。
　　这间书房的藏书量相当惊人，简直可以媲美一个小型图书馆。大量的医学专业书籍占去了整整一面墙。其他书籍包括古今中外的诗歌、散文、小说、戏剧，还有法律、心理学、社科类、人文历史类读物，简直包罗万象，多不胜举。而原版书籍中，除了英文书籍之外，居然还有法文、德文和拉丁文的经典著作……
　　意外地，我在书柜里发现了几套现在市面上已经较难找到的古旧书籍。比如，他拥有一套全彩版的《芥子园画谱》，这套书如果不是赝品，应该价值不菲吧！
　　而当我有一天在他的书柜里发现了一本品相极好的战时版《The Golden Treasury》时，一股亲切感顿时油然而生。少女时代就深深迷恋英国的诗歌和戏剧，父亲曾托人在英国的旧书店里替我找到了同样的一本，作为生日礼物送给我。多少个黄昏日暮我曾捧着这本厚厚的书爱不释手，在清晨的校园里，在春意盎然的湖畔，在自家的房间里、院子里和露台上，一遍一遍饱含热情地朗诵里面的诗篇。以至于后来参加学校的文艺演出，英诗朗诵也成了我的保留节目。虽然之后，我拥有了大量的英文诗歌、戏剧方面的书籍，但从情感上来说，这是开启我走入英诗神圣殿堂的第一本书，我对其有着独特的情感。遗憾的是，在我十九岁那年初到英国求学一次乘坐地铁时，不慎将它落在了地铁站的候车椅上，就再也没能找回来。见我对此书如此情有独钟。尹子涵倒是十分慷慨，爽快地把这本书送给了我。
　　我们坐在客厅宽大的沙发里，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清香，耳畔飘荡着钢琴诗人肖邦的经典夜曲。我缓缓打开书的红色封皮。扉页上有一行经由岁月沉淀而发黄变淡的英文题词：给我所至爱的J夫人，请记住我永远属于你。落款人是韦勒爵士，时间则是1943年1月。签名下方还盖有贵族的家族徽章。
　　“这个应该是书的第一位主人所留下的印迹，而这类只言片语虽显得有些暧昧不清，却给人留下了无限想象的空间。这也正是收藏的乐趣所在。”尹子涵如是说。
　　我缓缓翻动书页，潜心感受诗歌的芬芳气息，仿佛又回到了昔日时光，心里掩不住的激动……
　　蓦地，一片薄薄的银杏叶差点从书里飘出来，叶子已然干枯发脆，失去了原有的色泽。而它所在的那一页，正好是英国女诗人Christina Rossetti的名篇《A PAUSE》，这首可以被译为《逗留》的情诗，曾经是我少女时代的挚爱。
　　“怎么？你也喜欢这首诗？”我转过头望着坐在身边的他，颇带了点好奇地问道。
　　他没有回答我。眼神渐渐变得悠远而迷蒙，清冽的嗓音低低地背诵起开头的诗行——
　　“They made the chamber sweet with flowers and leaves,
　　And the bed sweet with flowers on which I lay;
　　While my soul, love-bound, loitered on its way.
　　I did not hear the birds about the eaves,
　　Nor hear the reapers talk among the sheaves……”
　　漂亮、醇正的口音，充沛、深邃的情感……很快我就被他带入了情境，也不由自主地轻声跟着吟颂起来：
　　“Only my soul kept watch from day to day,
　　My thirsty soul kept watch for one away:--
　　Perhaps he loves, I thought, remembers, grieves.
　　At length there came the step upon the stair,
　　Upon the lock the old familiar hand:
　　Then first my spirit seemed to scent the air
　　Of Paradise; then first the tardy sand
　　Of time ran golden; and I felt my hair
　　Put on a glory,and my soul expand……”

　　那天，整个下午，我们谈论着Sakespeare、Wordsworth、Shelley、Keats、Longfellow等大诗人，背诵着他们的名篇。就这样，一个无限开阔的空间在我们眼前伸展开来。我们忘记了时光，忘记了彼此的身份，忘记了周围纷繁的世界，进入一种忘我的静谧状态。完全沉浸于诗歌的惬意芬芳和恢宏博大之中。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