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之尘埃》宴已残

22、那一场温柔邂逅（下）

　　不得不承认，叶天贺很会选地方。他带我去的那家颇有情调的法国餐厅，环境优雅，菜式地道，口感一流。我们坐在餐厅的大落地窗前，边品尝着美酒美食，边欣赏着窗外夕阳下的湖光山色。空气中袅袅飘荡着的悠扬乐曲，零零星星坐着几桌文雅的客人……当我从饥肠辘辘中缓解过来，细心体会这份用餐的舒心。心情不似刚才那样糟糕，倒也有了几分释然。我上下打量着他，与舞会上见到的不同，他今天穿着一件蓝色细条纹衬衫，外罩米白色休闲便西服，藏青色休闲裤。健康的小麦色肌肤在白色外衣的映衬下显得格外不羁。
　　“舞会上的相遇，应该是一个美妙的开始，而不是美丽的句号。”举起盛着暗红色晶莹液体的杯子，他的双眼溢满了醉人的笑意，“所以——我们又见面了。来！为我们今天的不期而‘撞’干杯！”
　　与我各自干净杯中物后，他又饶有兴致地细细打量起我来，然后颇有见地发表评论，“今天的你与那晚很不一样哦！刚才差点没认出你来。……那晚，VERSACE的银色晚装配上DERIER的钻石耳坠，在高贵典雅的大家风范中彰显着温婉迷人的淑女气质。而今天的这一身，怎么看都有些英姿飒爽的知性味道。……不过，两种风格，各有各的魅力，我都喜欢。”
　　“是么？也许那晚的装束更适合这里的氛围吧！”环顾一下周围的绅士淑女，我俩的服饰显得过于随意，坐在这里多少显得有些突兀。
　　“何必拘礼，只要自己感觉好就没问题。”他深深地看我一眼，“那夜，你倒是很放得开。”
　　“那晚我有些醉了。”想起那晚微醉的样子，我两颊不觉有些发热。
　　“那我更喜欢你醉后的样子，很可爱。”他别有深意地望着我，目光犀利而敏锐，“都说女人爱伪装自己。那晚的你，才是真实的你吧！”
　　“也许是，也许不是。女人不是始终如一的。我自己都不清楚真实的我该是什么样子。”我不置可否，模棱两可地回答着。温馨的情调，浪漫的气息，我逐渐摆脱纷繁纠结的思绪，放松下来：“说说你吧！真实的你又是什么样子的呢？”
　　“呵！”他扬起两道英挺的浓眉，笑道：“当一个女人向我提出此类问题时，我是否可以理解为她对我至少产生了那么一点点兴趣？如果是这样，我很荣幸。”
　　“你很自信。”我望着他，回以浅笑：“像你这样出色的男人，身边一定不乏优秀的女人吧！” 脑海里隐约闪现出他和ECHO拉扯的不甚清晰的画面，想着他和ECHO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交集。
　　“如果我告诉你，我三年都没有碰过女人了，你会相信吗？”他望着我若有所思，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严肃：“我不是一个轻易约会女人的男人，知道吗？”
　　埋单的时候我才知道，这家餐厅是会员制的，在世界各地都有连锁店。叶天贺是这家店的金卡会员，他一边快速地在单子上签字，一边笑着说：“你给了我一个美好的夜晚已经足够。所以这顿饭该由我来请。”
　　开车送我回家的路上，他告诉我，他可能会在国内住上一段时间，他正在找合适的房子。因为三年前举家移居瑞士，没有打算再回国，于是结束了国内的所有产业。他说：“现在暂时住在酒店里，不过要常住的话，酒店总是不太方便的。”
　　“你打算回国发展事业？不回瑞士了么？”
　　“不是。回国和工作无关。是一些私人的事情。”他没有作进一步的解释，而是说：“希望改日约你出来，你不会拒绝。”我分不出他的话里有多少诚意，亦或纯粹是礼貌的客套。我只报以微笑作答。

　　几天后，冯嘉给我来了电话。
　　“小娜，早就说要请你这个大恩人。一直没有兑现。今晚我在宜园订了包厢，你可是主角，一定要赏光哦。”冯嘉在电话那端说道。
　　“这……不必了吧！”我连忙推却，“都熟成那样了，还客套什么呀？多见外啊！”
　　“哈哈，就知道这么说，你会推辞。”他爽朗地笑声从话筒里传来，“其实，今晚的聚会是为我践行，我两天后就飞纽约。另外，子涵昨天出院，有些事还想拜托你呢！”
　　“咦？你这么快就走啊！子涵出院了吗？好好好！我今晚一定去。”看来，我还是得再次进入状态，把自己的角色扮演好。
　　“嗯……今晚，你还会多见到一个人……”临了，冯嘉的语气变得有些奇怪，扭扭捏捏的话都说不完整。
　　“哦？谁呀？”顿时，我好奇心起，忍不住问。
　　“咳！……算了，到时候再介绍得了。”这样的回答太不像他了，直觉告诉我，那应该是一个女人。

　　当我走进宜园的那个超豪华包厢时，冯嘉、尹子涵、冯母还有乐乐都已经在了。冯嘉母亲一见到我，立即笑着迎上来，亲切地拉住我的手，边细细地端详着，边说：“小娜啊！好多日子不见了。越来越漂亮了啊！……来来来！你就坐我旁边吧！我们也好一起说说话。”她拉着我往自己右手边的座位上去坐，不知是巧合还是刻意安排，尹子涵的位子正好在我的右侧。
　　包厢里的空调很足，尹子涵还是畏寒似的穿着厚厚的深蓝色立领羊毛衫和黑色薄呢西裤。他依然消瘦至极。不过，剪短了头发，倒显得神清气爽。苍白的面颊、精致的五官，在灯光的映衬下也略添了一丝鲜活的气息。他和我微笑着打招呼，然后很绅士地替我拉开座椅，待我坐定，他又坐在我身边，默默地替我布置好餐巾和杯筷。
　　其间，可爱的乐乐已经热情地窜到了我俩之间，一边撒娇似的蹭在尹子涵的身上，一边睁着一双肉肉的小眼睛，好奇地上下打量着我。
　　“还记得蒙阿姨吗？”尹子涵拍拍乐乐的肩头，小声提醒他，“快向阿姨问好。”
　　“蒙阿姨好！”乐乐礼貌地大声向我问好。
　　“呀！乐乐又长高了啊！”我伸手抚摸着乐乐嫩嫩的小脸蛋，简直爱不释手。忽又想起来时特意给他买了玩具，于是从包里掏出来递给他，“这回阿姨记得给你买礼物了。”
　　“呀！擎天柱！擎天柱！”看到我给他买的最新款遥控变形金刚，乐乐的两眼立刻透亮起来，声音里也是掩不住的兴奋：“蒙阿姨你怎么知道我最喜欢变形金刚的？”正欲伸手接过礼物，忽而又犹豫起来，转过身一脸期待地望着尹子涵，“爸爸，我可以接受蒙阿姨的礼物吗？”
　　“你来还带什么礼物啊？”尹子涵微微皱起眉，一脸严肃地对我说，“我向来不许孩子随便接受礼物的，你这不是让我为难吗？”
　　“哟！怎么还有这规矩啊？”我笑得有些尴尬，“你看我都买了，总不能浪费吧！”
　　“那——”尹子涵看看我，又看看乐乐期盼的小脸，犹疑片刻，最后只好无奈地摇头，“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啊！”转而又对乐乐说：“快谢谢蒙阿姨。”
　　乐乐一边兴奋地接过玩具，一边大声向我道谢：“谢谢蒙阿姨！”
　　礼物一下子拉近了孩子和我的距离，乐乐不再怕生，抱着玩具，蹭到了我身边，小眼睛天真地望着我，亲热地绕着我问长问短。
　　“蒙阿姨，你有没有去过野生动物园啊？爸爸说等我放寒假就带我去。”
　　“蒙阿姨，你小时候也喜欢看动画片吗？那你最喜欢看哪一部动画片？”
　　“蒙阿姨，你会唱《字母歌》吗？教我们英文的MISS LEE 唱得可好听了……”
　　……我抱着乐乐，捏着他的小脸蛋，耐下心来，轻声和他聊天。冯嘉不知道什么时候出去了。冯母张罗着点菜事宜。尹子涵默默地注视着我们，嘴角洋溢着浅笑，他还有些咳嗽，不过总是在我们不经意间压抑地低声轻咳着，尽量不引人注意。
　　不一会儿，包厢的门打开了。只见冯嘉拥着一个穿红色风衣的高个子年轻女子走了进来。那女子大约二十六七的样子，一头干练的短发，被阳光晒成蜜色的肌肤，深刻的五官，英气的浓眉，热情的黑色大眼睛。女子的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洁白的牙齿在灯影里熠熠闪光。
　　“嗨！妈妈！”女子一进门就快步走到冯母面前，紧紧地搂住冯嘉母亲，“我回来了！真的好想你们啊！”
　　“哎呀！小雅回来了啊！妈妈可想死你了。”冯嘉母亲眼里噙着泪，抖颤着双手，激动地摩挲着女子的脸庞，“快让妈妈好好看看你。……哟！瘦了呢，也晒黑了……都快半年没回来了吧！……哎！总是这样，呆不上几天，又要走……”
　　女子笑着轻拍冯母的肩头安慰她。随后，将目光投向了我：“你就是小娜吧？！”不等我回答，转而对着冯嘉就嚷开了：“哎呀！冯嘉，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啊，子涵的救命恩人竟是这么个大美人。”
　　“呃！小娜，我来给你介绍啊——”在那女子面前，一向率直的冯嘉竟然变得低声细气起来，“这位是——我的未婚妻——蔡恩雅，你以后就叫她恩雅好了。”
　　咦？未婚妻？还真是新鲜事儿，认识这么久了，从哪儿冒出个未婚妻来啊！怎么从没听他们提过？看来我对这家子的了解还真是缺乏得很啊。
　　“哦！你好！”心里虽纳闷，脸上可不能有半丝流露，连忙甜甜地喊上一声：“恩雅！”
　　“小娜啊！我这个未来儿媳可是个大忙人啊！”冯嘉母亲面露自豪的神情，向我介绍开了：“她呀，是个翻译官，就是专门为那些大人物开会时做同声翻译的。现在我们国家紧缺这方面的人才，搞得她只好世界各地到处跑。忙得连和小嘉的婚期都只好一拖再拖……”
　　“妈！你又来了……”冯嘉低声抗议起来，“结婚是我和恩雅之间的事，你就别老念叨着了……”
　　“妈妈！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恩雅倒是立马态度极好地对冯母保证道：“这次等我忙完了手头的工作，就休个长长的假期，一定把婚事给办了。而且要办得轰轰烈烈的，让您老人家满意。”
　　见老人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恩雅又转身抱过开心地迎上前的乐乐，又亲又吻的：“呀！小乐乐长得好快啊！有没有想姨姨啊？有没有不听爸爸和老爸的话啊？哈！在学校挨老师批评没有啊？”
　　“乐乐当然很想姨姨的啦！做梦都想呢！”乐乐像小偶人一样地任凭恩雅的亲搂着，胖嘟嘟的脸蛋上被印满了红红的唇印，逗得大伙直乐。
　　最后，恩雅将目光投向了一直默默坐在一边没出声的尹子涵身上。她用一双炽热的明眸望着他，细细地上下打量着他，脸上的笑容渐渐隐去。缓缓走到他的座位旁，轻轻俯下身子，微微皱起眉头说道：“怎么瘦成这样了？……你知道么？那天冯嘉在电话里告诉我，你急性心梗，我当时连手机都拿不住，掉在地上摔坏了。……太不让我放心了呀，小涵！”
　　“对不起，恩雅姐！让你担心了。”尹子涵伸手轻拍她的肩头，牵动嘴角露出淡淡地笑容，“已经出院了，没事了。”
　　“小雅和小涵是在孤儿院一起长大的。”冯家母亲叹息着，轻声对我说道：“哎！都是苦命的孩子。两人感情一直很好，就像亲姐弟一样的。”
　　“好了好了，菜都上来了。”冯嘉招呼着大家就座用餐，“先吃饭，慢慢再谈。”
　　宜园的人均消费标准一晚上一千左右。菜式极尽奢侈，顶级燕鲍鱼刺、帝王蟹、刺身牡蛎、龙虾三文鱼……盛在精致的镂花餐盘里，由四五个盛装的服务小姐轮流送上。席间倒酒更碟更是殷勤周到……

　　“嗯，嗯！……”待大家就座，各自点好酒水后。冯嘉便举着酒杯站起身来，先清了清嗓子，然后颇为郑重地说道：“今天是个难得的好日子。大家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吃一顿团圆饭。我也就自作主张铺张浪费这一回，只求各位吃个满意，吃个开心。今天这顿饭，一来是为了祝贺子涵平安出院，二来是为即将赴美的我践行，这第三是给半年来难得着家的恩雅接风洗尘……”
　　“咳！得了得了！酸不酸啊你！”没等冯嘉把致辞捣鼓完，恩雅已经在一旁不耐烦地抗议了，“你就别在那唧唧歪歪了，拣重点的说！”
　　“呃！当然啦，最最重要的是为了感谢对我们家子涵有救命之恩的大恩人——蒙娜小姐。”冯嘉一本正经地说着将手里的酒杯一举：“来来来！让我们举杯，先敬小娜一杯！”
　　“别别别！你们这也太把我当外人了吧！”我连忙站起身来，推却道，“我看大家还是随意吧！都那么熟了，别搞得我不好意思啊！”
　　“好好好！随意，随意！”冯嘉笑着说道：“来来来！先干了这杯！”
　　大家随声附和着，各自举杯。当六个杯子碰到了一起，所有的人不觉哑然失笑。原来，六个杯子，竟是六种颜色，六样不同的酒水饮料。冯嘉的杯子最大，里面是冒着白色气泡的啤酒；我要的则是晶莹剔透的红酒；恩雅最劲，居然喝白干；冯嘉母亲杯子里装着黄澄澄的橙汁；乐乐手里捧着乳白色酸奶；而尹子涵却只喝透明的矿泉水。
　　“哇！这可真是百花齐放啊！”冯嘉一口喝干杯里的啤酒，殷勤地说道：“开吃开吃！大家都多吃点哈！为咱们国家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促动内需出一份力尽一份责啊！”
　　“我说你就别那么多废话了，冯嘉！”恩雅一仰脖喝掉了手里的那盅白干，对了冯嘉不满地嗔道：“今晚你可是主力队员哈！你看看，这里除了你一个壮劳力，还有谁那么能吃啊！我看最终这一大桌的菜还得靠你一个人解决掉。”
　　“开什么玩笑，我一个人要把这一桌子吃光，估计去美国那三个月都不用进食了。”也许是酒精起了作用，冯嘉一改刚才在恩雅面前唯唯诺诺的样子，嗓门的音量逐渐调大了：“对了对了，这里又没外人，你也甭装淑女了。谁不知道你曾有过一顿吃下一桌阳澄湖大闸蟹的光辉历史呀！今晚就让你吃个畅快。”
　　“冯嘉！你给我小心了你。”也不知是白酒上了脸，还是真生气了，恩雅蜜色的脸庞刷地红了，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警告着对方：“回去再收拾你！”
　　两人就这么莫名其妙地对上了，饭桌上的空气立马紧张起来……
　　不知该从何劝起，我只好选择暂时性耳聋，闷头吃自己盘里的菜。这些菜是刚才尹子涵替我一样一样夹好的，有些需要去壳的，他也不声不响地替我弄妥后放入我盘里。
　　我低头吃了一阵子，场上的紧张局势依然没有得到缓解，实在觉得这两个人很有些双峰对峙的架势，想笑又不敢笑出来，憋得难受，就偷偷侧过头去看尹子涵的反应。他也低着头坐在那里，大概是感觉到我的目光，他转过脸，与我对视。然后，我们同时内伤地憋笑……
　　冯母终于看不下去了，出来打圆场道：“哎呀！我说呀，你俩都半年没见面了，怎么这一见面就又耗上了呢？都少说几句不成吗？特别是小嘉，说话一点没遮拦，尽胡扯。”
　　乐乐喝一大口酸奶，嘴上立刻长了一圈白“胡子”。他侧头瞧瞧冯嘉，又歪着小脑袋瞅瞅恩雅，然后一脸天真地拍着小手掌，唱了起来：“呀呀！姨姨生气啦，后果很严重！……”
　　“扑哧——”终于他那天真烂漫的样子一下子把全场的人都逗乐了。冯嘉忍不住笑着跑过去一把抱起乐乐亲了又亲。恩雅也释然地笑着去捏小家伙的脸蛋……望着一家人甜蜜温馨，其乐融融的样子，我内心突然升腾起一种酸涩，要是我也拥有这样温暖的一个家，不需要很富裕，不需要很完整，只要能一家人有机会这样子聚在一起开怀而笑就足够了。
　　接下来饭桌上的气氛就完全可以用温馨和谐来形容了。冯嘉打了会儿圆场便自动把谈话中心的地位转交给了恩雅。恩雅倒是十分爽朗而健谈。她绘声绘色地给我们讲述自己在联合国做翻译时的传奇经历；讲她去世界各地的有趣见闻；讲她和冯嘉第一次在美国做中国菜时，邻居突然手持灭火器冲进来救火的难忘回忆……然后，她讲到了和尹子涵一起在孤儿院度过的童年和少年时代。
　　“小涵很小就显示出了超越常人的天赋。每次孤儿院有什么大型活动，都是他作为代表上台发言致辞的。他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钢琴，还写得一手漂亮的书法……好几次遇到想收养他的好人家，都是因为他不想与妹妹分开而作罢。” 恩雅眼神迷离，沉浸在对往事的回忆里：“他比我小两岁，可是他做过我的老师。诶？小涵你还记得吗？很长一段时间里，你给我们上数学和英语课。我一直觉得你比老师讲得还要好……”
　　尹子涵略带点倦意地靠座在餐椅上，眨眨长睫毛，但笑不语，安安静静地做一名好听众。他的食欲依然不佳。一晚上，在吃了一点蔬菜，喝了少许汤之后，他就基本没再动过筷勺。
　　“小涵哪！多吃点，吃这么少怎么胖得起来啊！”冯母注意到尹子涵面前干干净净的餐碟，一脸心疼地劝慰着：“生了那么久的病，伤元气的，多吃点好的补补啊！”然后对冯嘉说：“小嘉，你看看小涵能吃什么，快给他盛点去。”见冯嘉没什么动静，按捺不住，自己起身忙活开了，将每样菜夹进一个空盘子里，等堆得满满的，才亲自送到了尹子涵面前：“来，吃吧！这可是阿姨亲手给你挑的，可不许浪费啊！”
　　“是啊！小涵，你怎么什么都没动啊？”显然，那会儿侃得津津有味的恩雅也醒过神来，忙着加入到劝慰尹子涵的队伍中去：“你这么点食量怎么能维持体力呢？都瘦成这样了，赶紧多吃点啊！”转而拉过乐乐，“乐乐，快给你爸爸舀碗燕窝羹，让他趁热喝了。”
　　尹子涵望着面前堆成小山的食物，皱一皱眉。抬起眼望望四周围一双双殷殷期盼的目光，又咬了咬牙。然后举起手边的筷子，拨拨这盘，挑挑那碗，好一会儿，迟疑的筷头终于夹起了一缕薄薄的鸡腿菇，犹豫着往嘴里送去……
　　“咳！我说你们就别逼他了。”冯嘉终于忍无可忍，跳出来喊道：“像他这类冥顽不化的常年食草族，基本已经是妖精级别的了，差那么一点儿就能羽化登仙了。咱们人类犯不着同他叫劲，那可是双方都难受的事啊！”
　　“呵呵！是啊是啊！”被冯嘉这么一番揶揄，尹子涵也不再伪装，干脆就释然地放下了筷子，略带了点尴尬地说，“你们只管自己吃就是了，别管我啊！看我吃东西，你们多痛苦啊！那不是影响食欲、妨碍消化么！多没劲儿。”

　　“哟！有进步哈！知道自己有多扫兴啦？”冯嘉不放过机会继续寒碜他。然后再次举起酒杯，对着在座的众人说道：“来来来！甭管他。咱继续尽兴啊!继续，继续……我在这里先干为敬啦！”
　　说完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下了整杯啤酒。
　　“诶诶诶……有你这么喝的么？小心啤酒肚哈！”恩雅颇为不满地皱皱眉，轻踹他一下提醒道：“一会儿回去记得做200下俯卧撑啊！”
　　“好好好！回家做回家做！”刚刚还壮士豪迈的冯嘉，一下子英雄气短，老老实实地坐回位子上，闷头吃菜去了。惧内本色可谓一览无遗。
　　我和尹子涵再次颇为默契地对视而笑。
　　可能自觉当众要求冯嘉回家做俯卧撑的确过分了点，恩雅赶忙拿乐乐小朋友做现成挡箭牌，企图转移众人的视线。只见她微笑着，轻拍乐乐的小脑袋，很有蛊惑力地说道：“乐乐，姨姨听说你在学校里学了好多好听的歌儿，姨姨好想听你唱啊！怎么样？现场给大家表演一个好吗？来来来，大家鼓掌欢迎！”
　　“嗯，我们教了好多歌呢！可是——我唱哪一首呢？”乐乐显然有点为难，歪着小脑袋苦思冥想了半天，终于他的眼睛里闪出了亮光：“要不我就唱一首《小星星》吧！”
　　“好哦！”大伙儿不余遗力地拍手。
　　“等一等！这歌应该有伴奏吧！”冯嘉指着包厢里的全套KTV说道。然后就忙着跑去开电视机和音响；恩雅拉着乐乐站到音响那边去了；尹子涵站起来拿了话筒俯身递到乐乐嘴边帮他试音；服务员也殷勤地过去帮忙调出伴奏……忙活了半天，总算一切就位，小乐乐终于大大方方、快快乐乐地唱开了。孩子纯真的歌声在包厢里久久回荡，一家人脸上洋溢着欢乐，跟着节奏轻轻拍手哼唱——原来温暖可以传递得如此迅速，原来快乐可以来的这样简单！
　　一曲终了，大概是发现这里的音响效果居然好得出奇。家庭卡拉OK聚会便悄然拉开序幕。首先由冯嘉深情献唱，他浑厚的嗓音将一曲张学友的《一千个伤心的理由》演绎得特有感觉，要不是中间有一段小跑调，还真要以为是错放了原音重现呢！接着上场的恩雅则显然是麦霸级的人物。她擅长用各种语言演唱各类超难度歌曲，无论是法语、日语还是韩语歌曲，她唱来均是字正腔圆，韵味十足，充分施展了其独特的语言天赋。最后，她以Vitas的一首《秋天的叶子》把在场所有人都给震慑住了。冯嘉母亲也兴致勃勃地唱了一曲方言版的《小城故事》，软软糯糯的感觉倒是别有一番风味。我则拗不过大家的盛情，唱了一首《歌剧魅影》里的经典名曲《The Music of the Night》，得到了热情的掌声。
　　“子涵，你也来唱一首吧！”大家伙唱得都有些忘情了，唯独尹子涵靠在沙发里乖乖做听众，灯光下他的脸上已现出明显的疲惫，低垂的睫毛在下眼睑处投上了扇形的阴影。冯嘉把话筒塞到他手里说道，“怎么样？保留曲目？我帮你去点哈……”说完也不等尹子涵答应，就自顾自点歌去了。
　　不一会儿，舒缓悠扬的乐曲便袅袅响起。尹子涵颇有些无奈地摇头浅笑，强打起精神，坐直了身体，侧过脸轻轻咳了几声，然后将话筒举到唇边，幽幽地唱了起来——
　　别哭我最爱的人
　　今夜我如昙花绽放
　　在最美的一刹那凋落
　　你的泪也挽不回的枯萎
　　别哭我最爱的人
　　可知我将不会再醒
　　在最美的夜空中眨眼
　　我的梦是最闪亮的星光
　　是否记得我骄傲的说
　　这世界我曾经爱过
　　不要告诉我永恒是什么
　　我在最灿烂的瞬间毁灭……
　　他清冽澄澈的嗓音配合淡然感伤的神情，将这首歌演绎得凄美而动人。只是唱到末了，中气明显不足，部分声音被音乐盖掉，冯嘉见状急急拿起另一个话筒来救场，结果他雄浑厚实的嗓音反而破坏了歌曲本身的意境，失掉了空灵的韵致，大大降低了歌曲原来的格调。
　　马拉松式的晚餐最终在乐乐、冯嘉、恩雅合唱的《吉祥三宝》的歌声里结束。由于宜园离我的住处不算太远，我没开车过来，打算步行回去。并且吸取上次的教训，包里也备好了手电。
　　“不行不行，现在太晚了，你一个女孩子独自回家不安全。”冯嘉摇头表示不放心，然后果断的决定：“恩雅，你开车带妈妈和乐乐一起回去。我负责送小娜和子涵。”
　　互相道别后，与尹子涵并排坐在冯嘉的那辆NISSAN商务车后座上。车子缓缓行驶在喧嚣的闹市区街道上。我脑海里飞速闪回着尹子涵心梗那晚，我在冯嘉的指挥下开车送他去医院的情景。现在回想起来，那画面竟像是在梦里般恍惚失真。
　　“小娜啊，我去美国后，子涵可就拜托你了。你可得替我好好看着他。”冯嘉边开车边说：“子涵这身体切忌劳心劳力，并且要定期复诊，一旦有情况就要及时送医就诊，必要时可能需要二次住院。我也已经替他联系好心脏科的专家，我不在时由他为子涵进行检查和诊治。虽说子涵自己也是学医的，道理他都明白，可是他这个性就是这样，不太懂得照顾自己。所以你可得多提醒他，他要不听话，你就在我的MSN上投诉他，看我回来怎么收拾他。”
　　“冯嘉，你放心去美国。我一定遵守诺言，经常性地不定期去他家拜访督促。”我半开玩笑地向他保证，转而对尹子涵笑道：“子涵，到时候我可要不断上门来打搅你，你该不会赶我吧！”
　　“这话可提醒我了。”冯嘉不等尹子涵回答，就接住了话茬：“为了小娜进出子涵那里方便，子涵你得把你的备用钥匙交给小娜。”然后对我说：“小娜，你可是子涵的救命恩人，听你的话是他应尽的义务。放心吧！这点我可以保证，他没那个胆赶你。”随后感叹道：“……哎！我都恨不得你能住在他那里替我24小时监管他呢！”
　　我侧头去看尹子涵的反应。车厢内很暗，昏黄的街灯透过车窗照射进来，照到他充满倦意的脸上。像是有所感应似的，他也在同一刻转过脸来静静地与我对视。他的眼里闪动着星亮的光泽，牵动嘴角，他给了我一个别具深意的微笑。这笑容不觉让我回想起刚才在饭桌上，我俩的目光几次相遇时所产生的那种默契感。仿佛不需要用语言交流，我们就能知道彼此在想些什么，想要做什么。这是多么奇怪的感觉啊！我怎么都没有料到，这类甜蜜而危险的感觉会发生在我和他之间。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