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魂玉》李澹

29、二十九

　　我急声道：“太子？他怎么会知道？不、不行……”
　　“你先别急。我说了只是怀疑罢了。”谢衡连忙道，又缓了缓口气，“他们能在皇上底下隐瞒身份这么些年，手段还是有的，一时半会儿肯定是找不出证据来的。再说现在天下都为时疫所困，皇上的心思全扑在这上面来了。”
　　我长长舒一口气，“还好、还好。若是太子查出来了……这一干人就都得死了。”
　　“放心，我会尽自己所能，保护好你。”谢衡铿锵有力的话从画着山水画的屏风后传来，这是我头一回听到他说话如此庄重。
　　我勾起嘴角，“多谢，芜长。你的这份情，我断不会忘。”
　　后头传来谢衡轻快的笑声，一时之间黑白山水也有了鲜艳的色彩。
　　哗啦——水面泛起重重的波澜。我起身擦拭身子，桌上干净的蓝色衣裳，道：“好了。”
　　谢衡缓步走出，脸上还带着笑，“总算是个人样了……王爷不许我待太久，明日我再来看你。”
　　我笑道：“好，明日来的时候给我带上一盒糕点吧。”
　　谢衡点点头，缓缓走出。

　　只是没想到谢衡不仅给我带了盒桂花糕，还带了个坏消息。
　　谢衡替我满上茶水，面色却有些沉重。
　　“何事？”我咽下糕点，忙问道。
　　谢衡端着茶杯的指尖微白，“事情有变，赵靖他……好像知道了点什么。”
　　我心里直打鼓，等着谢衡说下去。
　　“王爷打探到赵靖在搜罗些前朝有关之物，昨日夜里还派了人潜进承王府。承王府对你来说已经不安全了，现在你在哪里都不安全，赵靖手下的势力看来超乎我与王爷的想象。”谢衡皱眉，沉声道：“如今与你而言，最安全的地方便是——天牢。”
　　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我打着结巴道：“天、天牢……那我还能出来吗？”
　　沉如水的两只眸子盯着我，“相信我，我会护你周全的。王爷会说你冲撞他然后将你关进去，那地方虽说是重刑犯关押之处，但也因此戒备森严，赵靖也就不敢有所动作。你放心，大理寺从时疫开始之后就少处理了很多事，你的事情也得等到至少要等一个月才能解决。而我会帮你打点狱中之事，你在里面也好受些，但是自然是比不上这里了。”
　　我沉默无言，我自然是相信芜长与承王的，可要我去天牢走一遭，不知道自己会是何种境遇。
　　谢衡左手按上我的肩膀，“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才出此下策。你的身份有曝露的风险，赵靖也随时可安排杀手，承王府也不是密不透风之处。晏兰，事情有了好转之后我会立刻接出来的。”
　　搭上谢衡的手背，感受着手心的温热，我笑笑，“对你，我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谢衡露齿而笑，双眸明亮，“那就好。”

　　翌日我便要去那天牢，一早的谢衡来送我。我被绳索缚住双手，由着两人将我带出承王府的地牢。转转绕绕，终于再见了光明，原来这地牢是修在王府后院一处隐蔽屋子底下，出了地牢是在一个甚是空旷的房间内，屋内摆了些大概是为了掩饰用的家具。
　　出了房间，两人便一人一只手扣住我的肩膀，其中一人推开了门。
　　我转头，看见谢衡正静静地看着我，一字未吐。
　　今早他也只对我说了一句“且去吧，我会护你周全的。”
　　我一笑，颇有种临刑前嘱托遗言之感，“再见，芜长。”
　　谢衡微微点个头，看着我被带出。
　　直至天牢的路上我都未见着承王。幸而大清早的行人甚少，不然我“倜傥公子”的名号也保不住了。
　　交接完事项，我被关进天牢。哭声和哀嚎声回荡在充满异味的狭小牢房里，我忍不住双腿微软。“赶快走！磨蹭什么！”狱卒一把扯过我的手铐链子，我手腕一痛，硬着头皮随他走下去。
　　问了哪还有空间，狱卒领着我进到一间有些靠大门的牢房，再推我一把，啪嗒锁上了门，头也不回地走掉。
　　我深吸几口气，却吸了一肚子浊气进来，好不难受。我“两辈子”来哪受过这种气？地上是潮湿的，外道墙壁上的光要亮不亮，落脚里的床铺不知道自上个人走后换没换洗过，然就是不绝于耳的哭声与那偶起的怒骂声和嘶吼声，我蜷起身子找了个尚未干净的角落里缓缓蹲下。
　　这样的光景，我要忍受多少天？
　　然谢衡说他会来救我，我心里也就还有指望。

　　我在此地不知度过了多久，到后来再听牢房里环绕的声音也惯了。吃的是冰硬的馒头，喝的是浑浊的冷水，我心里早把那太子赵靖骂上了千万遍。
　　期间一个个犯人被带走，再没回来过。这些人被释放或被斩杀，我倾向于后者。开始时还是怕的，到后面也就淡漠了。
　　然一天的吃食好了很多，有几块冷肉、一杯劣茶。我颤抖着手捧起茶杯……不是说要审了才会被判刑吗，我这怎么就吃上最后一餐了？
　　谢衡怎的还不来救我出这鬼地方。我打着颤。
　　没想到不知是我一人有这待遇，隔壁听着尚年轻的男子急忙道：“这、这是什么回事？我真的是无辜的啊……”
　　“闭嘴！”狱卒不耐道：“便宜你们这群杂碎了，今天是三十，才准你们吃的好些。”
　　竟在这里关了这样久……我默默嚼着口中碎肉。
　　狱卒折了回来，从笼子里端了盘东西进来，竟是盘桃子？狱卒嘟囔着，“还没见过谁赛银子就送盘桃子进来的……你！有人叫我给你带句话，说是‘摸摸心口子，别怕。’真是莫名其妙。”说罢摇摇头转身离去。
　　我也有些奇怪，看着眼前的桃子，一面摸摸自己的心口子，竟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我背过身，从怀中掏出一封信来，竟是当时终阳道人让我随身携带的信件。我靠近长道，借着外面聊胜于无的灯火将信拆开来看，里面竟是一首诗：
　　伊始见明亮，安知桃意否？
　　竹林隐意重，余生觉情厚。
　　桃意、桃意、桃意？我看向桃子，瞬间明了。
　　“桃”意那是“逃”意，这应是暗示我要逃跑之意。只是，我该如何逃？
　　再默念诗句，“伊始”便是暗示是新年这几天，再看向桃子。桃子是略小的油桃，摆成了一圈的形式，一、二、三……一共有八个。难不成，这是在暗示我行动在未时开始？
　　我看见一个狱卒在不远处的桌子上喝酒聊天，便壮着胆子喊道：“大哥，现在是什么什么时辰呀？想着过年呢！”
　　一个狱卒不耐地瞪我一眼，“呸！马上就快巳时了！你们还想着过什么年！”说罢转回头去，几人又笑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