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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芙蓉花灯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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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喜宝,外头什么在吵闹?”
尔晴抬了抬胳膊,夜里锦被厚实,暖壶温热,捂得她出了层薄汗。
“姑娘忘了?”喜宝捧着一盅汤进门,巧笑盈盈,“今日元夕,府里在挂灯,给老爷做寿。”
“元夕?”
2.
七八个丫头鱼贯而入,服侍尔晴更衣上妆。
缃色旗装,二把头,海棠仙鹤纹头花,珊瑚金步摇,桃蝠簪,东珠耳坠。
见那姑姑还要给她戴上一串璎珞,尔晴皱了眉:“换个别的。”
妆毕,明眸皓齿,娉娉婷婷,般般可入画。
3.
“长姐身子可还爽朗?”
“长姐今日气色甚好。”
“长姐的胭脂好香啊!”
“这是新的黛色么,长姐描的眉真好看。”
“长姐,这本《侧帽集》赠予你。”
“长姐,什么时候我们再去畅楼听曲儿啊?”
“额娘偏疼长姐,这只镯子我也极想要的。”
……
三个小姑娘,一个约莫二八大小,一个年前及笄,一个尚在金钗之岁,方进屋,便围着尔晴叽叽喳喳,吵吵闹闹。
从前喜塔腊府兄弟姊妹亦多,然,未有如此热闹亲昵之意。
尔晴竟一时无措。
取下腕上的白玉镯子套在中间那个衣藕荷色旗装的四姑娘手上,又拿了两盒胭脂给正在请姑姑为她重描娥眉的三姑娘,末了,把前日才得的两只十八子手串塞给还是个半大孩子的六姑娘,并叮嘱她有一串是给她五姐的。
三位姑娘见了长姐,又得了礼物,欢欢喜喜的,便走了。
送走这三尊小佛,尔晴长舒一口气,心底漫上来一股子满满的踏实之意。
从前父母恩浅,姊妹疏远......
她一个人,实在是太久了。
4.
“阿芙!”
尔晴闻声回眸,半月门下一玉面郎君,若树临风,清新俊逸,笑着朝她走来:“小阿芙,我的礼呢?备好了么?”
纳兰瞻岱,大哥福格幺子,按辈分算来,还得称元芙一声“姑母”。
思远阁,檀香袅袅。
瞻岱细细打量了一番尔晴:“听闻你风寒初愈,性子像换了个人,今日一见,似是如此。”
尔晴捧茶:“也不能因你年岁长于我就失了礼数。”
轻轻呷了一口,“当唤我‘姑母’。”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瞻岱爽朗大笑,“我错了,还是那个阿芙!”
奴仆奉上点心,瞻岱拈了一块,细细品尝:“还是京城好啊,这芙蓉糕在外头可是吃不着的。”
“你必难料,此番山西之行我有多苦,简直苦不堪言…本也是轮不着我去,谁想,气运不佳,我那位主事的同僚没了夫人,得留京办丧事。”
“气就气在,不过三日光景便下了葬,那位大人一天没耽搁就回了朝里。倒是早知会一声啊,我可是很愿等上三日换这两月安逸不受罪的。”
“你那位同僚姓甚名谁?”
“富察家的,新封忠勇公。”
“......”
“哎!”瞻岱急道:“小姑奶奶,茶洒了!”
5.
喜宝皱着脸:“姑娘真要跟小少爷出门?宴席才开,老爷夫人都在上位坐着,要是见你不在…”
“无妨无妨!”瞻岱笑着拉过尔晴,“我见二爷爷还在跟那几个白眉老头纠缠,他们喝酒喝得痛快,正是兴致盎然,察觉不到的。”
“可是,还须拜寿。”
“你安心,我定将你家姑娘在那儿之前送回来!”
......
十里长街,花灯锦绣,玉壶光转,银钩挂西楼。
街市繁华,人声鼎沸,有老者高谈阔论,有孩童追逐嬉戏,有郎君为夫人挑着木梳,店家堆着笑叫卖,说他家的栗子最甜……
瞻岱落后尔晴半步,见身前女子一路走走停停,眼里尽是新奇。
“走,带你猜灯谜。”
6.
长安街最大的花灯铺子,灯火如昼。
店家见来了贵客,忙上前迎接:
“老爷夫人,万福金安!”
尔晴此时眼花缭乱,仰着小脸看一屋子各式各样的花灯。这是玉兔捣药,这是月上柳梢,这是并蒂莲,这是比目鱼,这是百字福……
瞻岱不觉低低轻笑,阿芙竟没察觉两人平白做了对少年夫妻么?
招呼她:“就这一排,是字谜,我来念,你来猜。”
“白雨跳珠入船来。”
尔晴垂眸一念:“白雨,跳珠,入船,嗯,是为‘心’。”
“阿芙伶俐。”
“月韵蕴情阅无边 ”
尔晴若有所思,俄而展眉一笑:“‘月’字为音,‘阅‘字无边,是为‘悦’。
“阿芙聪慧。”
“山间之四时也。”
尔晴抿着下唇,思量再思量,倏忽,恍然大悟:“艮为山,卯行四,是为‘卿’。”
“阿芙睿言慧敏。”
难得,小姑娘喜笑盈腮。
纳兰瞻岱复问:
“此行归来未知父,且来拜见姑母,打一字。”
尔晴微挑杏眸:
“差事尚未毕,福格大哥尚未还,此时拜‘谒’我,是不‘谒’而归,该罚。”
“那‘元夕至此游’,可有解?”
尔晴胸有成竹:“长安街在西,叶赫那拉府在东,元夕至此游,是为‘远’。”
“阿芙秀外慧中,博学博智,在下甘拜!”
纳兰瞻岱煞有其事地抚掌,而后躬身一拜,尔晴捧着店主送上来的芙蓉花灯,一时开怀大笑,眼角眉梢都挂着得意,惹得旁边行人伫立探望。
唯瞻岱暗思:为之倾倒耳。
......
和风微薰,兰舟寄岸汀,尔晴遥望隔岸灯火有如万紫千红,好比吹落星如雨,行人如海,真真应了那句“东风夜放花千树,宝马雕车香满路”。
7.
“瞻岱,有酒么?”
“酒没有,有这个。”
尔晴有些愣神,方才兰舟摇晃,河灯葳蕤,她见眼前男子双目如潭,恍惚间,竟觉一如那人。
“来,京城最甜的糖炒栗子,趁热吃。”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别人都放河灯,我们非要孔明灯?”尔晴纳闷儿。
“我们与别人不一样。”
“你写的什么?”
“且将新火试新茶。”
“这是何意?”
尔晴笑答:“诗酒趁年华。”
“你呢?”
纳兰瞻岱停笔,隔着孔明灯,见女子美目倩兮,答:
“乃瞻衡宇,乃谒远岱。”
“哦,原来如此。”尔晴手里勾勾画画,“瞻岱当登高,瞻岱当远游,大丈夫有此志向,甚好。”
瞻岱只笑笑不语。
兰舟同渡,吾之意,不过是,
小生字谒远,心悦卿。
8.
此番是月比西楼高了。
“姑娘今日拜寿之礼行得好!”喜宝铺着床榻,调笑道。
闻言,尔晴也笑。
她与瞻岱下了兰舟,急急回赶,到府后,正遇拜寿。
白日里那三尊小佛已经拜完立在一边儿,尔晴见着送她《侧帽集》的那位六姑娘嘴角挂着一串儿酱汁儿,巴巴地迎上来:
“阿婼给长姐留了盘蟹肉,好吃极了!”
叶赫那拉夫人招尔晴上前:“阿芙,快来,给你阿玛拜寿。”
许是方才马车跑得急,尔晴颠得五脏移位,捧着今早备下的生辰贺礼:一个鼻烟壶,忽的腿软,堪堪摔下,扑倒在纳兰永寿跟前,嘴里祝词惊声变了调:“祝阿玛松鹤延年,日月长明!”
这一大拜,倒是把纳兰永寿吓的胆战心惊,连忙下座扶她起身:“阿芙莫吓阿玛,阿玛还想长命百岁。”
满堂大笑。
......
尔晴自问:今日怎么总爱笑?
活回去了,像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
喜宝放了两个汤婆子在被里,回头见尔晴还坐在矮几前。
“姑娘在做甚?”
“数更漏。”
喜宝掩嘴偷笑:“缘何对着灯火数更漏?”
忽的想起什么,尔晴起身,寻来一把剪子,挨个挨个轻剪烛花。
......
兰膏明烛,华镫错些。
少顷,一室亮堂堂,明当当。
尔晴掷了剪子,解衣,卧榻:
“喜宝,收好我的芙蓉灯。”
“收着呢!”喜宝勾了勾暖炉里的瑞碳。
尔晴向着床头那盏琉璃风灯,默了半刻,一声叹息:“流光容易把人抛。”
又一声轻语:“拨雪寻春,烧灯续昼。”
“姑娘说什么?”
“花灯好看。”
......
夜里,尔晴多梦,梦见有人一直在教她:
“是寻他千百‘度’,不是千百‘回’。”
9.
傅恒揉着隐隐作痛的额角,此前一役负伤未愈,大夫叮嘱忌酒忌过劳。然他连着休沐在家也专于案牍,今日更是在叶赫那拉府与人推杯换盏。
实在是胃里翻江倒海,才没等寿星受完晚辈们的拜寿礼就提前辞谢回府。
今日是元夕,富察府也挂满灯笼,只是反而越发显得冷冷清清。
下人来禀,额娘今晚只用了半碗粥,便早早歇下了。
桌上放着一并送来的,说是小少爷今日练的字,吵着要作元夕贺礼送给阿玛。
傅恒拾过一页,歪歪斜斜一篇字,墨汁侵染了一半,余下两行有大有小,如春蚓秋蛇。
仔细辨认,应是稼轩居士的一首词: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