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街异闻录》二两咖啡半壶酒

1、半面人 墓碑上照片

　　传闻在青平市西北角老城区的十三街，有一个如鬼似魅的“怪人”，怪就怪在她总是行色匆匆，更怪在她只有半张脸，当地的人们背地里都偷偷叫她——“半面人”。
　　这半面人虽然面容诡异，但身形却颇好，只不过她的腿部好像有些问题，以至于让原本傲人的身姿变得更为怪异。
　　她白日里鲜少出门，即便偶尔出来被人遇见，也总是以轻纱覆面，紧紧裹住头部，还时不时地用双手轻拢，仿佛唯恐让脸颊露出来一分一毫。
　　“小宝别看了，赶紧走！”年轻妈妈催促着自己的孩子正从她的身边走过。
　　半面人走路一瘸一拐，也很少抬起头来，不免有些磕磕绊绊，大人们看见她大多会赶紧拉着身边的小孩子们避开，仿佛躲避瘟疫一般。
　　没有人真正见过她究竟长着一张怎样可怖的脸，她却早已成了家长们吓唬孩子时那个口中会发出桀桀怪笑的妖怪，是会吃人的！
　　也难怪，前两年不就有一个好端端的姑娘，在她手上送了性命？
　　让人疑惑不解的是，明明是一桩惊天命案，她却很快被莫名其妙地被无罪释放，从那以后，背后的指指点点更加多了起来，而本就不发一语的“半面人”也变得彻底沉默。
　　面纱偶尔被风吹起，她来不及伸手遮掩，露出的左半边脸颊明显经历过大火的舔舐，皮肤严重变形，一道道疤痕深深浅浅，让人望之生畏，像一块被揉皱了的抹布。
　　从伤痕的颜色来看，那场给她带来这个印记的灾难，应该有些年月了，但疤痕虽然已经不再赤红，却依旧狰狞得如同一条条盘在一起的肉色蜈蚣。
　　与左半面的恐怖狰狞大相径庭的是，她的右边面孔却是完好，从她的这一侧看去，虽然已经留下些许岁月的痕迹，但依然能看出眉眼精致，在那场大火之前，半面人应该也曾是个面容姣好的女子。
　　这个神秘的“半面人”在十三街出没已经有很多年了，除了不得已出来买东西时发出的咿咿呀呀，几乎没人听到她说过话，据说是十几年前的那场大火呛坏了声带，之后又不知被什么事情耽误了医治，便从此失了声。
　　因为长期以来的独来独往，甚至这十几年来，都很少有人知道她的真实名字。
　　随着年月渐逝，十三街的居民都慢慢地都搬离了这片早已被遗忘的老旧城区，知道“半面人”的人就更是越来越少了。
　　而当年的惨案也渐渐被岁月尘封，不再被人提起，但有个人却永远不会忘记，那就是曾经也住在十三街的那个出了名的“不良少年”雷痞子。
　　雷痞子一家从十三街搬出来也有两年了，说是一家，其实如今只剩他独自一人，从小到大相依为命的妹妹雷双双，转眼也已经离开两年多了，曾经的音容笑貌却依然时时在他脑中浮现。
　　从那之后，雷痞子只觉得这条让他长大成人、曾经热热闹闹的十三街，如今只剩落寞与孤寂，仿佛长得走不到尽头。
　　因为两年前那档子事之后，每次见到那个永远看似与世无争畏畏缩缩的“半面人”，雷痞子都恨不得一把把她掐死，却奈何拿她没有任何没办法，索性眼不见心不烦，便也搬离了这居住了二十多年的地方。
　　这天，雷痞子早早的收拾收拾烧烤摊准备回家了，明天就是清明了，算起来也有段日子没去看妹妹，不是不想去，实在是不敢去。
　　雷痞子兄妹虽从小孤苦无依，但也曾有过一段幸福温暖的时光，虽然家境贫困，但是一家人乐观淡泊，在十三街的棚户区，日子虽然清贫，却也过得快乐。
　　可是老天似乎总喜欢做一些或者雪中送炭、或者雪上加霜的事儿，偏偏他们遇到的是后者。
　　在妹妹三岁时，他们的父母不幸丧生与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意外。
　　那时雷痞子不过也才十二岁，刚刚小学毕业，也还没得个“痞子”的绰号。
　　雷痞子原是叫雷彬彬，父母本是对他有着“文质彬彬”的殷切期望。
　　父母过世后，留给兄妹俩的只有这破败的屋子和为数不多的存款，从此靠着经济条件也不是很好的舅舅一家偶尔的接济，还有这点残余的家业，让雷痞子好歹坚持到了初中毕业，之后便辍了学，到处拾破烂、打零工，供养着妹妹一直读到大学毕业。
　　由于过早的走上社会，雷痞子抽烟喝酒无师自通，加上跟一些“道上”的小兄弟混的比较熟，久而久之便得了个“痞子”的绰号。
　　说是痞子，其实倒也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打家劫舍的坏事儿，只不过在十三街老街坊们的眼中，他跟那些游手好闲无所事事的“社会青年”并无二致。
　　清明这天一大早，一向不修边幅的雷痞子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换了身新衣服，甚至还整理了发型、一丝不苟的打了发蜡，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相亲，前提是把他手中那一束素雅的小雏菊和马蹄莲换成红玫瑰的话。
　　天刚擦亮，本来就阴雨蒙蒙的天显得更加晦暗不明，雷痞子本以为到的够早，却没想到还是被那小子“捷足先登”了。
　　还没走到跟前，便远远的望见了雷双双墓前放着的一束白玫瑰，像是早上才刚摘下，把它带来的人似乎也才离开不久，花瓣上坠着的水珠在晨光熹微中熠熠闪光。
　　“白玫瑰啊白玫瑰，真是讽刺啊，你还有脸来！”
　　明明纯洁无比的花儿，此刻在雷痞子看来却格外刺眼，雷痞子瞪着双眼似乎要喷出火来。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庄十三你个孙子，你个优柔寡断的懦夫，还有脸来看双双，还有脸拿她生前最爱的白玫瑰！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庄十三当初犹犹豫豫，我的双双何至于此……
　　雷痞子一脚把玫瑰踢得老远，追过去跺了几跺，似乎还是不解气。
　　回过头来，目不转睛地望向妹妹的墓碑，忽然又收敛了脾气，想个不知所措的孩子，瞬时，泪水模糊了双眼。
　　妹妹在的时候，自己好歹有个奔头，兄妹俩相依为命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看着妹妹大学毕业，出落得亭亭玉立，也找到了体面的工作，唯一的愿望就是希望自己从小捧在手心的妹妹可以得到幸福。
　　眼瞅着就要苦尽甘来……
　　“凭什么，凭什么双双她这么一个单纯善良的女孩子要经历这种遭遇！”雷痞子闷声低吼，满腔的愤懑化作脸上颈上暴起的青筋。
　　究竟是造了什么孽！
　　正恍惚间，远处的墓碑旁边似乎有个弯腰驼背、畏首畏尾的身影一闪而过，偷偷摸摸地看着雷痞子的方向，在这清晨的墓园之中，仿佛一个害怕见光的游魂野鬼。
　　雷痞子余光瞥到，等他透过视线，那个身影便急忙躲到了墓碑后面，不敢见人一般。
　　“大清明的在墓园闹鬼的？好歹是白天，平时吓人吓得还不够，还想来吓我不成？”
　　雷痞子转瞬想到了这个畏畏缩缩的身影究竟是谁。
　　“哼，我还道是谁清明节来看双双，还以为他庄十三良心发现，原来是你这个罪魁祸首， ”雷痞子心里不忿地想。
　　“原来你这心里还有些未泯的良知，也知道自己造下不可饶恕的孽障！那又有什么用！不管你再怎样忏悔、赎罪，哪怕用你这残破的身子去抵命，也换不回我的双双！”
　　墓碑上照片中的女子正值美好芳华，灿若星辰的双眸似乎依然闪着灵动的光，嘴角带笑地看着他一般。
　　雷痞子目光也渐渐柔和，不管在社会上经历过怎样的事情，与人怎样争狠斗殴，雷痞子对这个妹妹却总是凶不起来的。
　　他温柔的对着照片说：“双双，哥哥来看你了，看我这身衣服怎么样？我的眼光不错吧，新买的呢。你放心吧，我没有亏待委屈了自己，我过得……挺好的，真的挺好的。”
　　雷痞子笑容渐渐暗淡，一语未出泪先落。
　　“你呢？你在那边还好吗？你啊，就是命太苦，依你的相貌品性说是个大家小姐怕是都没人不信，却偏偏做了我的妹妹，不过也还好有你，可是你为什么又那么狠心……”
　　雷痞子站起身来，缓了缓，继续跟妹妹低声絮叨着：
　　“是哥哥没能耐，还没来得及给你好日子过过。今儿早上，我还以为是庄十三这个混蛋来了，其实我知道，你一定不会怨恨庄十三，也一定会为他争辩说不关他的事。
　　可是我没办法，我真的没办法。这么久了，我心里还是很难揭过这个坎儿，其实我心里也明白，这事儿不能怪他，可如果不是他当初犹犹豫豫不肯击毙那个疯婆子，你又何至于……”说到最后，呢喃已变成轻啜。
　　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吧。
　　雷痞子站的累了就坐下靠在妹妹的墓碑上，轻仰着头看着天空，却又似什么都没有在看。
　　而躲在暗处的那个身影再没出来，就那么等着，耗着，直到他离开，才轻轻来到雷双双目前，伸出布满疤痕的双手轻轻抚摸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