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笔》野蔓cc

5、你好吗，我很好 198

　　1987年的童心福利院，消毒水味混着墙角霉斑的潮气，黏在方小茹的粗布衣角上。她缩在活动室最角落的阴影里，看着阳光透过布满灰尘的窗户，落在琳琳白皙的手指上——那双手正在旧钢琴上跳跃，弹出不成调却足够炫耀的旋律。

　　“听说周阿姨是城里来的大老板，长得跟电影明星一样！”
　　“肯定会选琳琳啊，她会弹琴，还长得好看！”
　　孩子们的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进方小茹心里。她低头看着自己布满薄茧的手，那是常年帮阿姨洗衣、扫地磨出来的，和琳琳的手比起来，粗粝得像块石头。她知道自己没资格被选中，福利院的孩子都知道，只有“有用”的孩子，才能被领养，才能离开这个吃冷饭、穿旧衣、看人脸色的地方。

　　周凯旋来的时候，整个福利院都安静了。她穿着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上飘着淡淡的香水味，和福利院的破败格格不入。她笑着走过来，目光扫过孩子们，最后停在了弹琴的琳琳身上。

　　“你叫琳琳？钢琴弹得真好听。”周凯旋的声音温柔，琳琳得意地扬起下巴，手指弹得更卖力了。

　　方小茹的心沉了下去，她攥紧衣角，指甲几乎嵌进肉里。她想起昨晚偷偷听到阿姨们的对话，说周阿姨没有孩子，这次来是真心想领养一个。她太想离开了，太想摆脱每天吃不饱、被欺负、仰人鼻息的日子。她看着琳琳脸上的骄傲，突然生出一股莫名的恨意——为什么同样是孤儿，琳琳就能拥有一切，而她只能在阴影里苟活？她盯着琳琳那双被阳光照着的手，一个阴暗的念头突然冒了出来——既然琳琳的优势是钢琴，那不如……

　　方小茹深吸一口气，攥紧了藏在身后的手。她趁着周凯旋专注听琴的间隙，悄悄绕到钢琴侧面，慢慢将自己的右手食指，放在了琴盖与琴键之间的缝隙里。然后，她抬起头，用带着怯意的声音轻声说：“琳琳，你弹得真好听，我能摸摸钢琴吗？”

　　琳琳正沉浸在被夸奖的喜悦里，想都没想就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别烦我！”话音刚落，她猛地合上了琴盖——她本是想赶开方小茹，却没料到，那力道正好砸在了方小茹的手上。

　　“啊！”尖锐的痛呼划破了活动室的安静，鲜血瞬间从方小茹的指尖渗出来，鲜血瞬间渗了出来，染红了泛黄的琴键。方小茹疼得浑身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没哭出声。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周凯旋惊愕的目光，那目光里有心疼，有不忍，还有一丝探究。

　　“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琳琳被周凯旋的眼神吓到，下意识推卸责任，“是她自己凑过来的！”

　　周凯旋没理会琳琳，快步走到方小茹身边，小心翼翼地帮她掰开琴盖，掏出干净的手帕裹住伤口。“疼吗？”她的声音里满是怜惜。

　　方小茹摇摇头，眼泪却还是掉了下来。她不是疼哭的，是委屈，是绝望，也是一丝孤注一掷的算计——她刚才看到琳琳眼里的恶意，知道那一下是故意的，可她没有躲开。她赌了一把，赌周凯旋会心疼她，赌琳琳的刻薄会让周凯旋改变主意。

　　“你叫什么名字？”周凯旋蹲下来，平视着她。
　　“方小茹。”她的声音细若蚊蚋。
　　“小茹，真乖。”周凯旋摸了摸她的头，手指温暖而轻柔，“你愿意跟我走吗？”

　　方小茹猛地抬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看着周凯旋温柔的眼睛，又看向琳琳错愕又愤怒的脸，重重地点了点头。那一刻，她感觉到命运的齿轮终于转向了自己，而那被钢琴夹破的手指，仿佛成了她通往新生的“投名状”。

　　离开福利院的那天，方小茹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小楼，琳琳站在门口，眼神怨毒地盯着她。她没有留恋，也没有愧疚，只在心里默默念着：从今往后，我再也不是方小茹了，我再也不要过穷困潦倒、仰人鼻息的日子，哪怕要付出任何代价。

　　多年后，当周韵文站在金融圈的顶端，被无数人敬畏时，她偶尔会想起那个被钢琴夹伤的下午。她知道，从那一刻起，她就已经向命运低下了头，向那层光鲜亮丽的生活，典当了自己最初的纯粹。

　　她看不起苏云云为了名利出卖自己，可她又何尝不是靠着一场“意外”的算计，才摆脱了过去的泥沼？只是她比她们更清醒，更懂得隐藏——隐藏自己的野心，隐藏自己的过去，隐藏那颗早已在贫困与算计中，变得坚硬而冰冷的心。

　　可每当午夜梦回，她总会想起福利院的冷饭，想起被人欺负时的无助，想起周凯旋温暖的手。那时她才会发现，她用尽一生去追逐的光鲜，不过是为了填补童年的自卑；她永远看不起那些出卖自己的人，却也永远无法原谅，为了生存而变得工于心计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