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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岩泉一 她的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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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水同学,请坐。”
数学科主任内田老师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他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的时候习惯性地用指节敲着桌面。
赤司征十郎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参赛章程,正在逐页翻看。
他的姿态一如既往地端正,看到莲水江进来,他微微点头示意,动作幅度不大,却带着一种天然的从容。
绿间真太郎也在。他坐在另一把椅子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笔记,和今天的幸运物绿色青蛙挂件。他听到脚步声推了推眼镜,镜片闪过一丝白光。
“全国数学竞赛。”内田老师清清嗓子,把三份报名表推到桌面上。
“今年照例,每个学校派三名国三学生参加。团体赛计总分,个人赛单独排名。个人赛全国第一……”
他顿了顿,目光从赤司扫到绿间,最后落在莲水江身上,“可以拿到东大附属高中的保送资格。”
绿间的眉头动了一下。东大附属高中,全国偏差值最高的学校之一,每年只开放极少数保送名额。
这个奖励的分量,在场的三个人都很清楚。
“比赛在下个月。这段时间你们先自己安排团体练习,之后学校为你们培训。”内田老师把报名表往前推了推。
“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赤司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
“没有。”绿间推了一下眼镜。
莲水江摇了摇头。
内田老师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点头,挥手让他们回去。
“尽人事听天命。”绿间语气一如既往地严肃。
“既然被选上了,就一定要拿第一。赤司,你也是。”
“如果是莲水同学拿第一呢?”赤司反问,语气很平静。
绿间顿了一下,看了江一眼,然后又推了一下眼镜,这个动作通常意味着他在思考怎么回答。“…那也是天命。”
“团体赛需要合练。”赤司说,没有多余的寒暄,“你的时间什么时候方便?”
莲水江微微侧头。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落在赤司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放学后都可以。”
赤司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
*
放学铃响的时候,天空已经阴了下来。
灰蒙蒙的云层压低天际,空气里弥漫着雨前特有的潮湿泥土味。
莲水江站在鞋柜前,拿出手机,给司机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自己回去。」
从帝光中学到宫城县需要换乘两次,全程耗时两个小时左右。
莲水江坐在靠窗的位置,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终于落下雨了。
细密的雨点打在车窗上,先是一滴两滴,然后越来越多,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歪歪斜斜的水痕。
她看着那些水痕,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电车在宫城县站停靠。
莲水江走出车站,站在陌生的街道上。
她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里了——上辈子的记忆和这辈子的现实在脑海里重叠,让每一条路都既熟悉又陌生。
记忆是一种很不可靠的东西,尤其是在重生之后。上辈子走过的路,这辈子看起来都差不多。她拐了几个弯,走进一条窄巷。
灰色的围墙,生锈的排水管,墙上贴着的旧海报被雨水泡得发胀。
不对,不是这条。
她退出来,又往另一个方向走。再走再退。雨渐渐密了,头发上凝出水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下来,睫毛上也挂着细密的水珠,让她本来就模糊的视线更加朦胧。
“喂。”
莲水江停住脚步。
巷子那头走来三个人。年纪不大,大概十七八岁,染着深浅不一的头发,外套松松垮垮地搭在肩上,走路时肩膀左右晃动,刻意占满了整条小巷。
莲水江站在那里,没有后退,也没有前进。雨水顺着她的发梢滴落,把海藻般的长卷发打得微微凌乱,衬得那张妖丽至极的脸更加苍白。
她的校服已经被雨淋湿了大半,洁白外套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到近乎脆弱的姿态。
无端端让人升起保护欲。
混混们停在她面前,然后他们看清了她的脸。
其中一个张了张嘴,什么话都没说出来。另一个把双手插进口袋,又拿出来,又插进去。第三个的脸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变成了一种尴尬的粉红色。
他们拦住了她,但没有任何动作。
莲水江看着他们。
黑曜石般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
一股莫名的恶心感涌上喉咙,这是一种她没办法克制的生理反应。哪怕这些人可能没有恶意,哪怕他们只是红着脸,连话都说不清楚。
可只要面对这样的场景:狭窄的巷子、挡在前面的人、被堵住的去路,她的身体就会自动响起警报。
“那那个,”其中一个终于挤出几个字,“你你是迷路了吗?要不要——”
“喂。”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巷子另一头走过来。
岩泉一。
刺猬般的黑发,线条刚硬的下颌,宽厚的肩膀几乎把窄巷里的光全部挡住。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里衣的袖子卷到手肘,露出晒成小麦色的结实手臂。他的眉头皱着,嘴角微微下压,莫名一股压迫感的凶相。
他走到几步之外站定,目光从几个混混脸上扫过。
“岩、岩泉前辈……”那个混混认出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我们什么都没干!真的!就就是——想跟她说句话——”
“我们真没想欺负她!”另一个也急了,“就是看她好像迷路了。”
“行了。”岩泉一的声音很沉,“走吧。”
几个混混张了张嘴,又看了看莲水江。那张美丽到虚幻的脸在雨幕里沉静极了,和他们隔着不止几步距离,隔着某种他们永远跨不过去的东西。
他们低下头,灰溜溜地走了。
巷子里安静下来。
雨还在下,落在伞面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岩泉一转过身看着莲水江。她站在那里,黑色的伞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尖削漂亮的下颌和一小截苍白的脖颈。
她的校服不是宫城县的样式,胸前的校徽写着帝光中学。
岩泉一低头看着她,“你迷路了?”
她没有回答,低着头,海藻般的长发遮住了脸,看不清她的表情。
岩泉没有追问。
他站在那里,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没有靠近,也没有走开。
雨还在下,细细密密地落在两人之间。
然后——
一声极轻极细的猫叫。
莲水江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她猛地转过身。
巷子深处,一只极小的三花猫从纸箱里探出头来,看起来出生不过几天,毛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走一步晃三晃,颤颤巍巍地朝着莲水江爬过来。
莲水江蹲下身。
黑伞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雨立刻打湿了她的头发和肩膀。
它抬起头,一双灰绿色的雾蒙蒙的眼睛看着莲水江。
她伸手把小三花猫从纸箱里抱起来,护在怀里。
小猫很小,比她的手掌大不了太多,整个身体都在发抖,湿透的毛贴着她的校服,把她胸前的布料也洇湿了一小片。
但它没有挣扎,任她抱着。
黑黑。上辈子,她就是在今天捡到它的。
岩泉一蹲下来,借着巷子里昏暗的光线看了一眼她怀里的猫。小猫的呼吸很浅,眼睛半闭。他把伞往前倾了倾,完全遮住莲水江和她怀里的猫。
“得送宠物医院。”他的声音很稳,“附近有一家,拐两个路口就到。这种天气,这种大小的猫,拖一晚上可能会出问题。”
莲水江抬起头看他。
这是她今天第一次正眼看他,黑曜石般的眼眸在这条灰蒙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幽深美丽,雨水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下来。
“……我不知道路。”莲水江说。
“我陪你。”
*
宠物医院的医生把黑黑放在保温箱里做了基础检查。
是个年轻的女医生,动作轻柔但利落,一边检查一边报出一串术语。
“轻度脱水,营养不良,有轻微的上呼吸道感染,但总体没有大问题。”
“最好能住院观察几天。”医生摘下听诊器,“这么小的猫抵抗力很弱,在外面淋了雨,万一晚上发起烧来就麻烦了。我们这里有二十四小时的护理人员,可以每天帮你更新情况。”
莲水江点头。
“那你是它的主人了。要给它起个名字吗?住院登记表上要填。”
莲水江站在保温箱旁边,看着里面蜷缩在毛巾上的黑黑。
保温箱的温度很暖,小三花把脑袋埋在毛巾的褶皱里,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她伸出手隔着一层玻璃,指尖轻轻地碰了碰那个位置。
岩泉一在走廊里和护士办住院手续,填表格的时候回头问莲水江:“小猫叫什么名字?”
“黑黑。”
岩泉一在宠物姓名一栏里写下这两个字,然后又问:“你的联系方式?”
莲水江报了手机号。
岩泉顿了顿,笔停在半空。他看了一眼区号,又看了一眼面前这个浑身湿透的少女。
“你住东京吧。这个区号。”
“嗯。”
“挺远的。”
“那这样,黑黑住院期间我过来看它。我家就住附近,放学骑车五分钟。”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打开LINE的二维码递过去。
“加个好友?我每天给你发黑黑的情况。照片,视频,你想看什么就发什么。”
莲水江看着他的手机屏幕,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拿出自己的手机。
宠物医院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照片。”莲水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岩泉一低头安静地看她。
“每天发给我。”她抱着手机,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依旧没有表情,但指尖掐得泛白。
“可以吗?”
他看了她几秒。
“好。”他说,“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