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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笼中鸟 何时飞 横滨过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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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光中学,三年级A组教室。
已是初夏,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窗外梧桐叶绿得发暗,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凉,莫名压抑又阴冷。
黄濑凉太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挤出生理性盐水,觉得这天气简直无聊透顶。他百无聊赖地转着笔,视线不经意间扫过整个教室,然后像大多数人一样,最终定格在靠窗的那个角落。
靠窗倒数第二个座位。莲水江。
她正低着头写什么东西,脊背端正,薄薄一片。窗外灰蒙蒙的光打在她侧脸上,像一层天然阴影显得更加苍白庄穆。
其实不止是他。
整个三年级A组的教室。无论男女,他们的视线像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死死黏着在少女身上。那目光里掺杂着迷恋、渴望,以及一种近乎痛苦的克制。
“哎。”黄濑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声。
小莲水今天也好可爱呢。
年迈的国文老师在讲台上推了推老花镜,用平板无波的声音讲解着课文。
“巧者劳而知者忧,无能者无所求,饱食而敖游,泛若不系之舟,虚而敖游者也。”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尖锐的声音。
莲水江抬起眼睛,看了黑板一眼。
不系之舟。
赤司把课文翻到下一页,心想,国文老师今天选的这段课文倒是很巧。
这四个字刚好就是莲水同学前天书法比赛得奖的内容。
中午放课铃响的时候,国文老师合上教案走出教室。
莲水江站起来。
教室里所有的交谈声都微妙地停住了。
黄濑趴在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歪着头看莲水江从座位上站起来,收拾好书本,安静地走出教室。
她的背影走在走廊,裙摆轻轻晃动,脊背端正,薄薄一片,只是看着就莫名给人孤俜伶仃的感觉。
“莲水同学中午又不吃饭吧。”黄濑听到后排的女生忧心忡忡地说。
“她好像要去画室,最近有绘画比赛。”
“好辛苦……明明已经那么厉害了。”
*
画室在艺术楼的二层。
莲水江推开门的瞬间,松节油和颜料的气味扑面而来。
画室里空无一人,中午的阳光被厚重的窗帘遮住,周围堆着许多蒙了灰尘的石膏像。
她走到自己的画架前,掀开遮尘布。
画布上是一幅未完成的油画,这是她即将参赛的画作。
深色的海翻滚倾覆着,铅灰色的天空,一只白色的鸟孤零零地悬在画面中央,翅膀半张,像是在飞,又像是在坠落。
色彩晦暗可怕得近乎暴烈,和她苍白安静的外表判若两人。
莲水江画了很久,用尽了所有的技巧,每一个细节都处理得无可挑剔。构图完美,色彩精准,笔触老练。
直到手腕发酸,午休结束的预备铃从远处隐约传来。她才放下画笔,后退一步,定定地看着这幅花了整整两周心血的画作。
沉默。
——这种程度,根本拿不到第一。
她突然伸手,拿起旁边的刻刀。
刀刃抵上画布的瞬间,她的手指微微因为握笔太久了,肌肉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然后她用力一划——
嘶。
画布裂开一道口子,从海平线的位置横切下去,把天空与海分成两半,那片倾覆的天空被划成一条一条的碎纸。
颜料还没完全干透,划开的地方洇出湿润的痕迹。
刻刀从手里滑落,叮的一声掉在地上。
莲水江坐在一片狼藉的碎片中央,周围全是她被撕毁的画,被摧毁的美也许比完整的美更加触目惊心。
她低着头,黑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
——明明上辈子也很擅长作画啊。
上辈子。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支画笔和一本从垃圾桶捡来的破旧画册。她画了很多很多,每一笔都是她对这个世界的控诉和渴望。
那些画没有人看过,但它们是有生命的。为什么现在画不出来了?
现在的她有最好的颜料、最好的画布、最好的老师。
可是不对。
不对。
*
下午放学的时候,阴沉的天幕下,细密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黄濑凉太定定地站在教学楼门口,看见莲水江撑着一把黑色的伞走向校门。
雨雾里她的身影显得更加纤薄,黑色的伞面下露出一截苍白的后颈。
明明只有几步之遥,却为何如此遥远,什么时候能再靠近一点,一点点就好。
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校门外。
司机比古鸟山明撑着伞站在车旁,是个长相普通的中年男人。穿着熨烫平整的白衬衫,面孔毫无特色,属于见过十次也不会记住的那种人。
莲水江走到车边的时候,司机替她拉开车门。
司机发动汽车时,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上的少女。
莲水江正侧头看着窗外的雨,雨水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蜿蜒的痕迹,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像无休无止又无声无息的泪。
莲水江的家位于世田谷区。
准确地说,是世田谷区最深处最安静的那片区域。围墙很长,从外面只能看见浓密的树冠,和楼顶的白金尖塔。
车驶入大门的时候,雨变小了一些。
莲水江下车,走过庭院里被雨打湿的石板路。院子里的见春花开得正盛,白粉相间的花蕾沉甸甸地垂着头,花瓣上缀满水珠。
看着少女的背影在雨雾中消失。
司机收回视线,然后像是在对空气说话,语调却上扬着,带着一种孩童恶作剧得逞般的雀跃。
“笼中鸟,何时飞?”
*
客厅里传来人声。
“江回来了。”是母亲莲水清的声音,温婉而动听。
虽然说是母亲,单看外表俩人的长相却毫无相似之处,母亲莲水清的长相属于传统的温婉清丽长相。
莲水江走进客厅。
沙发上坐着三个人。
森鸥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三件套西装,脖颈间围着条红色围巾。他的坐姿很随和,带着点漫不经心,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指交叉搁在膝盖上,像一位前来出诊的医生。
事实上他曾经确实是医生,和莲水清是东京大学医学系的同窗,后面也当过一段时间的医生,不过再之后就彻底弃医从黑了。
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着另一个人。
橘色头发,黑色帽檐压低,皮质项圈在领口露出一线。他的身形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肩线已经初具成年人的宽阔,但下颌的线条还保留着些许青涩。黑色的外套妥帖地裹住他,周身气质冷肃而锐利。
中原中也。
“江。”中也没有多余的寒暄,没有客套的问候,就只喊了一个名字。
江微微点了一下头。
森鸥外身旁,一个金色头发的小萝莉正抱着一只兔子玩偶,晃着红色玛丽珍鞋的脚。
爱丽丝歪着脑袋打量莲水江,然后忽然从沙发上跳下来,哒哒哒跑到莲水江面前。
“江酱!”爱丽丝仰起脸,蓝眼睛亮晶晶的,“你看你看,我换了新鞋子!”
她转了个圈,红色的小裙子扬起来。
莲水江低头看着她,没有开口。
爱丽丝立刻鼓起脸,跑回森鸥外身边,拽着他的袖子说:“林太郎!肯定是你给我买的鞋子不好看!!所以江酱才不夸我!”
森鸥外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爱丽丝的头。他的视线从爱丽丝金色的发顶抬起来,落在莲水江身上,目光温和。
“江君长高了一些。”他说,“上次见面是三个月前?”
莲水清端起茶盏,语气温和地纠正:“是两个月,森君记性变差了。”
“最近太忙了。”森鸥外毫无愧色地说。
江在最远的位置坐下,看见这一幕,莲水清倒茶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森鸥外接着和莲水清聊钻石矿的事。
莲水家掌握着全球30%的钻石矿脉,而最近在南非那边新开了一条矿脉,莲水财阀需要港·黑·帮忙处理一些运输上的特殊需求。
两人交谈的语气很平淡,但每一句话底下都压着数额巨大的金钱与风险。
莲水江安静地坐着,等过了适当的时间,她就站起身,微微欠身就上楼去了,背影很快消失在楼梯转角。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森鸥外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推到莲水清面前,动作很随意,但眼神里那份漫不经心的笑意消失了。
“清,你之前托我查的事。”
莲水清的手停在信封上方,没有立刻拿起。
“七岁以前,”森鸥外声音放低但语气依旧平静。
“完全没有记录。横滨孤儿院只有她从七岁到八岁的档案,包括入院登记、健康记录都很完整。但——”
他顿了顿。
“在那之前的像是被人刻意抹掉了一样。连进入孤儿院的原始登记都没有,只有一份手写的转院记录,来源地一栏是空的。”
莲水清依旧没有拆开信封,只是盯着信封表面,像是要从那些空白的边缘里看出什么隐藏的信息。
“我还会继续查。”森鸥外说着,顺手摸了摸爱丽丝的金发。
“但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个世界上能让我查不到的东西不多。能让我查不到的,通常意味着有人付出了极大的代价,把它藏了起来。”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谢了,森君。”
莲水清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茶杯的边缘。“中也君,你能再跟我说说——江在横滨的时候发生的事吗?”
为什么她的女儿会变成这幅样子?
中也压低的帽檐下,表情看不分明。
从横滨孤儿院到现在,他认识莲水江快八年了,可其实他们相处的时间极短极短。
多年前,七岁的她还只是横滨最困苦破败的孤儿院里的小女孩,苍白安静。
那时候中原中也还是个带着一群流浪儿在镭锛街谋生的小鬼领头。他听‘羊’的其他人说,横滨幸福孤儿院来了个超级美丽的女孩子。
‘羊’的成员都好奇地跑过去看,然后红着脸恍恍惚惚地回来。
这让中也十分摸不着头脑,就在他去把那些成员抓回来时,终于在那家孤儿院的后墙角落见到了那个女孩。
她总是一个人缩在那个见不得光的角落,像是等待着什么。
“你在干什么?”十一岁的中原中也跳上高墙,居高临下地问她。
莲水江仰头看了他一会儿,却依旧没有开口。
那双眼睛让中也愣住。
像是黑色玻璃珠,冷冷的,没什么温度,让他觉得有点不舒服。
中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片沉郁空旷的夜色,什么都没有。
后来他们见得多了。她一直蹲在那个角落,中也偶尔会路过时,两个人隔着生锈的铁栅栏说话,或者说,是中也单方面说话,莲水江偶尔回一两个字。
不到一年后,她被接走了。
一个自称是她母亲的女人把她带去了东京。
中原中也以为那是最好的结局。一个流落在孤儿院的财阀千金被找回,从此过上优渥的生活——童话里都是这么写的。
但当他后来在港·黑再次见到她的时候,他发现她的眼睛和幼时一模一样。
童话并没有发生。
幼时的她还会一直一直等待着什么,哪怕她没等到,可是她会一直一直等。
而如今的她,似乎早已放弃了那毫无希望的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