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咫尺之遥》云川宁

3、02 班长

　　雨连着下了好几天。

　　楚彦卿确实趁着周日在家认真思考了一下，他觉得八班现在也确如徐老师所说，已病入膏肓，长此以往必定会影响到他学习。

　　而且他自己比谁都清楚，徐老师若换掉苏晓晨，必定要承受巨大压力，所以接替的人选一定要值得徐老师的付出。于是他找出了上学期的成绩单，从头到尾看了一下自己的同班同学，发现确实，除了他自己和江漱雪，真的没有别的人选了。

　　所以到了周一，楚彦卿在早自习的时候便去告诉了徐老师自己的决定，徐老师对此表示了欣慰和感谢。

　　楚彦卿不知道徐老师是在什么时候跟苏晓晨谈的，反正等到上午第三节政治课的时候，这个决定被告知了八班的所有人。

　　“跟大家说一下。因为苏晓晨决定走艺考路线，之后的时间可能要把重心放在艺考上，以后在校的时间无法保证。再加上这个学期八班没有班主任，更需要班长时刻警醒着，所以综合这些因素来看，经过慎重考虑，苏晓晨同学已于上周六主动提出辞去班长一职，新的班长由楚彦卿担任，希望大家以后能多多支持、配合。”

　　班里很静。

　　“让我们以掌声来感谢苏晓晨一年以来的付出。”

　　全班机械化地鼓着掌。

　　楚彦卿平静地坐在椅子上，目光无神，焦距随意落在了前座的椅背，没有跟任何人有眼神交流。

　　徐老师转身写板书的时候，班上有短时间的骚动，但等她转回身开始说话等时候，又重归安静。那喧哗持续的声音很短，如同苏晓晨短暂的班长生涯。

　　凌烈作为一个刚来的人，并不知道八班的小团体情况，他右边是当事人之一，左边是当事人之二，作为处于台风眼的人，他的眼神滴溜溜地在两人身上来回溜达，发现两位都很平静，竟下意识地吹了个哨。

　　徐老师：“……”

　　一阵哄堂大笑传来，凌烈顿觉不妙，立刻狡辩说：“老师，刚刚我前面飞着个虫子，我就是想给它吹跑！”

　　“以后注意点，行了，我们继续上课。”徐老师并没有计较。

　　等到下课，肖思齐照例来找苏晓晨和凌烈：“出去来一根？”

　　“走走走。”凌烈勾着两人的肩膀往外走，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就好像他一刻都不想让他们在教室里多待一样。

　　等课间结束，他们三个又带着一身烟味回来，两人份的烟味带来了加倍的熏陶，让楚彦卿又坐回了里侧的位置。

　　第四节是语文课，如果说八班有哪科的成绩真的担得起“快班”二字，那必定是语文。

　　八班的语文成绩不仅在文科班里，就是放眼全年级，也是稳坐第一的位置，这都是他们语文老师王秀梅的功劳。

　　王秀梅，人称“大王”，特级语文教师，其教学水平无需多说，但能让八班所有人都认真对待语文的原因更在于她的人格魅力。

　　王老师整个人很幽默，但又不失严格，对待教学和师生关系非常松弛有度。她的课堂很生动，每学习一位大家的课文时，她口中说出的人物生平非常都生动，让人忍不住想在课后自己买书回来看；而她的严厉并不是吹胡子瞪眼的大发脾气，而是讲究“说到做到”，奖惩落实非常干脆明确。再加上在八班没有班主任之后，她平时过来的次数明显多了很多。

　　如果学生可以自己选择班主任的话，那么王老师一定会全票当选。

　　语文课上到一半的时候，凌烈忽然发现自己桌子上不知从哪来了些许沙子和碎石块，像是墙壁上脱落的东西。他抬头一看，教室棚顶那已有裂痕的墙皮正在那摇摇欲坠。

　　就在他抬头确认的时候，一块厚实的墙皮忽然脱落，千钧一发之间，凌烈先是向右推开了自己的同桌，下一刻自己站起身，窜到了楚彦卿旁边的座位上。

　　还没等楚彦卿反应过来，“啪”的一声，一块厚重的墙皮砸到了凌烈和苏晓晨的桌子中间。

　　全班都被吓了一跳，齐刷刷回头看过来。

　　“受伤了吗？”大王边走向最后一排边问。

　　“幸好躲得及时，我没什么事，苏晓晨呢？”

　　苏晓晨拍了拍身上：“我也没事，谢谢了。”

　　大王又抬头看了看棚顶，叹了口气说：“咱们这个楼还是50年代建的，这几天又一直下雨，可能有点超负荷了，是该修缮了。”

　　她回头看了看站在楚彦卿旁边的凌烈，又看了看挤到旁边同学身侧站着的苏晓晨，当机立断：“凌烈你这节课就先坐楚彦卿旁边吧，你太高了坐前面会挡到同学，等一会下课我跟徐老师说一声；苏晓晨你把桌椅搬到讲台旁边吧，现在就搬。”

　　在全班的注视下，凌烈开始收拾自己的书包，往楚彦卿旁边的座位上放。因为刚刚开学，他们的东西不多，他很快收拾完，便帮苏晓晨抬桌子。

　　“谢了。”苏晓晨说。

　　在这个班级乃至整个学校，苏晓晨都有着高人一等的傲气，哪怕他成绩垫底。但是他家里有钱，有钱到全校皆知，甚至那个多功能厅都以他的名字命名，他本人也挥金如土到令所有学生羡慕。但仅仅两节课的时间，他先是经历了被撤职，后又因为从天而降的墙皮被人给推得差点摔地上。

　　他何时如此狼狈过？

　　而且为什么凌烈一个新来的就可以坐在楚彦卿边上，老师宁可让他这么大体型的人坐在讲台旁边，也不愿意让他把书桌搬到楚彦卿后面空着的位置。

　　这是怕他因为班长之职对楚彦卿怀恨在心，还是怕自己会影响到他学习？

　　他委屈，也生气，却仍要装作一副不在乎的样子，还要向一个新来的人道谢。

　　但是做出这个决定的是大王，是他唯一愿意学的语文课的老师，他不想也不敢造次。

　　于是他深呼吸，憋屈地坐下了，当然表面上仍是不动声色。

　　等一节课结束，肖思齐叫了凌烈一下，然后站在自己第三排的座位边上等凌烈过来，凌烈走到他旁边时，他拍了拍他的后背感叹到：“烈哥真是好身手！不愧是运动健将！但你得注意点啊，你这庞然大物惯性那么大，可别不小心给咱们状元压死了！”

　　“我身手矫健着呢！”凌烈嘚瑟地说。

　　他们走到苏晓晨旁边，叫上了他：“走啊苏哥，出去燃一下。”

　　他们所在的这栋50年代所建的教学楼一共只有三层，他们所在的也是三层，在每层都有厕所的情况下，大多数人课间时是懒得下楼的，能让他们主动往外跑的原因一般有两个——打篮球和抽烟。

　　“咱们状元没为难你吧？”肖思齐边抽边问。

　　“啊？我又没得罪他，他为难我干什么？”凌烈搞不懂。

　　“你这就不懂了吧。就算你什么都没干，你只要踏入人家领地了，那就是造次。”肖思齐笃定地说。

　　“领地？”凌烈挑眉，“怎么？那地方是他地盘？他买断了？”

　　“昨天不就告诉你了嘛，你现在坐的位置，你们身后空着的位置，那都是人家的。全班除了他每周座位集体向右换一次，只有人家不用动，楚彦卿这三个字，在咱们学校，那就是特权的象征。等你一会回去记得跟人家画个三八线，井水不犯河水，不然万一人家跑到老徐那告状，说你影响他学习，你就也得像苏哥一样，坐讲台边上了。”肖思齐说完，同情地看了眼苏晓晨，“苏哥，下次月考你还是好好考吧，讲台那地方你坐着多难受啊，还离门那么近，谁路过第一个看的就是你，手机都玩不了。”

　　苏晓晨烦躁地吐了口烟，把还剩下小半截的烟狠狠地撵在墙上：“行了，走吧，要打铃了。”

　　他们上到三楼的时候，铃声正好响起，来不及去厕所洗手的凌烈直接回了教室。

　　他坐下，在往外掏课本的时候余光瞥了眼楚彦卿，发现他竟然又向里侧挪了挪。

　　虽然凌烈成绩不怎么样，但因为他外形条件比较“鹤立鸡群”，再加上那看起来很不好惹的长相，连带着让他们班的同学也很有安全感，所以他在班上人缘不错，在女孩子中人气也还可以。所以久而久之，凌烈自己也滋生了点虚荣心，不轻易主动跟别人打招呼。

　　但如果是对楚彦卿的话……

　　毕竟楚彦卿太有名了，尤其他现在是班长，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关系还是要搞一搞的。而且说不定人家乖学生一个，可能想认识自己，但碍于自己面相太凶、身材过于高大，让人家以为不好接近。

　　凌烈对自己的推理表示满意和确信，于是他主动开口：“那个……”

　　下一秒，楚彦卿立刻起身，面向凌烈的相反方向、也就是窗户站好，抬手，把开了一半的窗户拉到了最大。

　　凌烈：“……”

　　“我只是不太喜欢烟味。”楚彦卿侧身低头对他说。

　　其实，身高还不到175的楚彦卿，站起来也没比坐着的凌烈高太多，但他身上的疏离和淡漠，还有那格格不入遗世独立的气质，竟然让凌烈产生了一种居高临下的阶级感，一时间竟无所适从。

　　还没等凌烈回过神来，楚彦卿已经重新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