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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   晚饭时间,外头愈发热闹,人声鼎沸,鸣笛声不绝于耳。宋祈弋觉着这隔音效果差得跟他们正坐大街上一样。

      男人站起身,手脚利落把窗户一掰一拉:“雨下那么大,人还那么多?”
      看着喧闹街上一辆辆摩托驶过,那些人发丝全淋透了,耷拉着贴脑袋上,有些还停下与路边人七嘴八舌聊起来了。小孩蹲屋檐下,套着帽子,手上一叠雨衣在卖。木台上一堆报纸在寒风中抖索,不多久便飘零着掉落,被吹到马路中央…

      风浪狂啸,滚滚下坠,吹得树都没了形,树叶簌簌,小鸟翅膀不能自主,完全跟着风向跑。

      “饭店还开吗?特火那家。”宋邵问。
      老太太正蹲着闻茶叶:“没关,不知道今天开不开。”
      “远么,我想去。”宋祈弋回头。
      老太太呵呵了:“你那么瘦,别被吹跑咯。”
      宋邵为他正名:“您在操心什么?他有一百三十几斤。”

      知道他俩难得来想多逛逛,也没拦着,三人各撑把伞到小院子里。
      “喏,摩托车!这两年刚买的,你们俩谁会骑带一下另一个人。”
      额...事实上他们俩都不会。
      “您带我们不行吗?”宋祈弋面无表情单纯发问。
      老太太可不爱去吃那些特色菜,她就爱吃自己烧的,清淡而且合胃口。
      “我才不去,摩托不会开,你们这么多年去城里到底学了什么?”
      “实不相瞒,您会的我们很多都不会。”
      诚实的还算有点样子,老太太接口:“比如什么?”
      “摩托车,采茶叶...”
      “那是我的工作。”
      尴尬地干笑两声:“是啊。”
      唉,老太太真是一年比一年难哄。

      两人最后选择步行,两人方言退步得厉害,压根没听懂老太太指的路。

      反正出来本身也不是为了吃饭,他们漫无目的沿着屋檐下走,避风说话。
      “你看出来那条缝隙是什么?”
      “小刀吧,”宋祈弋说,“肯定不是她自己戳的。”
      “那不废话,那位置正好对着木椅。”
      没错,宋祈弋感到背后一嗖凉风才察觉的。

      宋邵点了烟,边走皱着眉不知在想什么。
      宋祈弋被飞快开过的摩托溅了一裤腿水,他很明显地不满了。但倒没说话,也没拿纸巾擦。

      只是茶业,一个采茶的,到底会得罪什么人呢?这里太乱太陌生了,他们无从下手。

      “最有效的方式还是劝人到城里。”
      老人家不愿去上海,不是怕万一遇着张莹,只是觉得靠着宋邵过好日子,特别没面子,她也不需要。
      宋邵懂,宋祈弋懂。

      也没想出什么法子,这镇子挺绕的,两人不再纠结饭店,路边大块热乎乎的玉米面饼,看雨吃完,撑个半死。
      戳了瓶酸奶回到家,老太太也在吃玉米面饼......并且问他们吃什么好吃的了。
      “额...同款。”

      这块儿信号一般,宋邵等着信号偶尔好的时候,对着笔记本电脑处理一些工作。
      宋祈弋无所事事坐院子里头看雨。
      老太太任他深沉去,洗完碗躺椅子上看起电视来,但耳朵是扯直的,在听外头动静。
      外头没动静,宋祈弋向来安静,不会有弄出什么声响。

      他单手握着手机,无所事事似的在刷朋友圈。好友少得可怜,大家都是不爱发生活动态的理工男。
      小姑娘几张美食照片,算为整个朋友圈添色添彩了。
      宋祈弋不动声色点了个赞。
      对于秒赞行为,储之自然是开心了,她抿了口可乐,生生压下想他的心思,也没去联系。

      不过多久,老太太忍不住了走出来,踢了踢他裤脚。
      宋祈弋正想起来的身子再次落座。
      老人家也坐下来了,宋祈弋想扶一下的手还被无情打掉。
      “我有这么老吗!”指桑骂槐,明显带了气的。
      宋祈弋不自讨没趣了。他目光呆滞看向石阶上的水花,收了收脚。

      “你们在上海开心吗?”忽然煽情的问题打得他措手不及。
      多久没人问过他开心吗,宋祈弋却没有恍惚。开不开心重要吗?挣了钱就开心,受表扬就开心,可以开心的事多了去了,可真正开心的人,却那么少。
      “我们...”宋祈弋对上外婆视线,说,“生活需要。”读书,是生存必要的。

      “您在这边待惯了?”男人反问,也是想试探。
      可宋祈弋真心不会玩这套,他的疑问句似乎都更靠近陈述语气。
      老人家哼笑一声,直截了当:“我喜欢待这里。”
      “......”
      “我跟你们去上海,不想搬家,原因太多了。”她有着人生尽头般的通透,“张莹算什么?我会怕见她吗,她是我女儿。”
      “你们只知道我不喜欢花别人的钱,但没想过我就愿意待这里啊。”

      “我这么倔,你们就别劝了。”她似乎叹息了一声,“我还没有老到事事都需要你们操心,你哥那边我会说的,他忙天忙地,摊上这么个妈,也是心力交瘁,我这个老太婆不愿意去掺和,帮不上忙,但起码,我这辈子不用他来管。”
      宋祈弋沉默无言。

      镇上寂静无声,店铺关张,也没有人经过此处了,深冬无蝉到访,大雨淋散了麻雀小鸟。
      这般萧瑟孤寂景象,她到底在留恋什么?

      “你们外公走得早,你知道他从大城市来,也不爱说话的,可我看男人的眼光比你们妈妈好多了!我就愿意为他守一辈子寡。”
      “你知道他求婚时跟我说什么吗?”笑意已带上年岁积累的细纹,却仍然有青葱岁月时的光彩。
      “他神经兮兮的,不知道从哪儿摘了一段话,用刚学的破方言念给我听。”
      ——“我知道你愚蠢、轻佻、头脑空虚,然而我爱你。我知道你的企图、你的理想,你势利、庸俗,然而我爱你。
      “我知道你是个二流货色,然而我爱你。”

      这段话,他把自己的爱人看透了。老人家从来不否认自己的自尊与骄傲,不否认自己的嘴毒,小资与斤斤计较。
      于此,这番话不含嘲讽,而是完全赤/裸坦诚的爱意,也是老人家偏好的直截了当形式。
      让她知道,他爱的是这个人,是知道所有缺点后,我依旧如此渴望与你共度余生的决心。
      因为爱你,所以分析你。
      因为爱你,所以会说:“我爱你。”

      年纪大了,记性不行了,背不下来整段话。只大概复述,但宋祈弋竟然还是听出来了,是毛姆写的《面纱》节选,他哭了。

      老人家还真是烦透的语气:“他这完全是骂我啊,我当时真的气死了,他就是嫌弃我没读过什么书咯!”明明就喜欢得不行,但她仍旧这么说。
      “......”静谧之中,雨滴声。
      “但他死都不愿意离开我,我真的原谅他了。”
      再次对上宋祈弋的眼睛:“我不管你们这一生怎么选择,反正我是活懂了,真的,我死也不会离开他去世的地方。”

      故乡早已不是故乡,他被赋予了更特殊的人生意义。像信仰,是执念。
      这份爱情也许被沧桑磨难所证明过,但此刻,才是真正读懂了其中要义。
      最爱你,不是可以陪你同舟共济,守候一份美好未来。
      而是可以为你,愿意把自己锁在一个不透气的盒子里,在狭小的空间内,守着一片广阔的天地。
      而那里,只剩你逐年模糊的残影。

      老太太言毕,起身潇洒地说了声“睡了”。
      “小刀。”宋祈弋哑着嗓子说了今晚唯一开口的话。
      “巧合,你们还是那么敏感,上个房主的。”
      敏感吗?
      老人家还是那么明察秋毫。

      ......

      储之被迫提前结束了武汉行程,台风一路北上,抵达上海迫在眉睫。趁现在航班不受阻,她提前回去。
      行李箱很空,储离说她这次回来太瘦,买了些零食往里放。

      储之摇着腿坐沙发玩手机,上微信,不由点进了尹礼的聊天框,一片空白。
      她到底要不要主动说话?
      还是算了吧,她家那边估计也有不少朋友。

      “你回去住宿舍?”
      “嗯。”一个人住心态完全不同,还挺自由挺爽的。
      储之这人典型三分热度,好了伤疤忘了疼。冬令营名额下来后,她隔日就把娱乐软件下载回去,这两天也是找借口玩个没停。
      说自律,真的没那么容易。

      走前,左耳进右耳出听着哥哥的嘱咐,储之有些走神。
      她总是觉得自己忘了说些什么,但实在没记起来,只好作罢。

      储离要交代的实在不多,两人分开。
      她一路顺利到机场,时间充裕,点了KFC的大份套餐,要多惬意就有多惬意。

      登机前期,储之拿着机票排队时,才想起来匆匆打出一句话发给储离。
      【裴亭妈妈的身体还好吗?还在上海吗?知道你们离婚了吗?】
      一连三个问句,储离的回答却异常简短:
      【离婚前已经去世了。】
      储之愣怔盯着信息,下一秒自责汹涌而来:

      不是储离不说,是他知道储之不想接收这样坏的消息。不然复杂的心会把她吞没,开始无数次循环往复怀疑自己。
      怀疑自己的人性。
      怀疑她冷眼向裴亭是不是对?她这样淡漠的性格到底是天性使然还是为热烈卑微的自己找最后一点面子?

      人性复杂,主观动物被情感驱使。谁敢说自己就是最善良最正直?

      储离不做过多安慰,他也没能轻松多久。
      离婚一事总算了结,可心下隐秘处也在愧疚。
      特别是储之走之后,他烟抽得很凶。
      裴亭妈妈去世没多久,储离等她办完后事,两人武汉最后一次家里见面后还没说几句,他就毫不留情提到离婚事宜。
      明明在老人家手术前,他还安慰病人情绪说:“亭很好,您放心,我会照应她。”
      看着裴亭黯淡无光的眼神,泪光闪烁地低头哽咽。
      他也怀疑,一年多的妈妈,是不是白喊了?是不是很没良心?是不是不会体恤人心?

      “对不起。”
      机场内,储之握着手机喃喃。
      我也许就是这样自私。明明接受了您生前对我的好,现却害怕得知您的坏消息,对不起。

      那时,家里,储离对裴亭也轻声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向来对外算温和的我,无法多说几句安慰你。直至今日,不知为何,我与你朝夕相处的画面愈来愈远,与你的五年,回忆不再热烈,现竟唤不起我一丝怜悯。话题终究只剩冷漠伶仃的“离婚”二字,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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