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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98. 至交难做 ...

  •   半个月后,周御下旨,撤各州州牧,撤武昌军番号。原十五万武昌军一分为三,一律改为边军,驻守在幽州,宁州,凉州三处,由大司马蒲辰统一调度。因三地地处偏远,故三处边军各设一个统帅,原本一直驻扎在凉州的雷雄继续领凉州军,地处西南的宁州蒲辰交给了唐宇,蒲辰自己则将亲自坐镇幽州,继续与老对手北燕相对。

      蒲辰走出明政殿后,齐岱从偏殿转出来,周御看上去很疲惫,眼下两团乌青,眼睛也布满了血丝。齐岱不动声色,走到周御身边,安静地为他研墨。

      周御抬了抬眼,殿内的内侍自觉地退了出去。

      良久,周御道:“朕这样对武昌军,是不是太狠了?”

      “陛下现在不狠一点,将来,难道要受制于人吗?”齐岱道。

      “他不是别人,是熠星兄。”周御的声音很疲惫。

      “陛下……”

      “别叫我陛下!”周御像是在这一瞬间丧失了耐心,抓着齐岱的手臂道,“我就问你,我能永远信你吗?”周御盯着齐岱。

      齐岱注视着周御通红的双眼,心中并不比他好受。只是,这样的感觉他早就经历过,在他家族覆灭之后他一个人在广陵学宫的那些日子,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从窗口看着日升月落,周而复始,眼睛酸胀到几近失明。他用手反握住周御抓着自己的手,点了点头道:“你可以永远信我。”

      “我既然能信你,为何不能信他?”周御的声音有些嘶哑。

      “你此刻自然可以信他。可是十年后呢?二十年后呢?等你们都有了孩子……”齐岱突然停了下来,心里掠过一阵生疼,过了一会儿才继续,“等你们都有了孩子,你们的孩子还能永远相信彼此吗?”

      “那也可以等十年后,二十年后再动武昌军……”周御苦涩道。

      “那时就太晚了!”齐岱难得提高音量,“你们尚且彼此相信的时候都难免心中有隔阂,过了十年二十年,你再想动武昌军,后果会如何,你有想过吗?那可是武昌军,十五万人,往北可直取洛阳,往东可直取建康,有哪个有作为的天子能容忍?”

      周御长叹一口气:“做天子,就注定孤家寡人,失去至交吗?”

      “峻纬!国之重器,难道要系于至交之情吗?”齐岱喝了一句,又像是自嘲一般道,“我也曾相信我和文韬是挚友,可结果呢?他一转眼就做了大司马的亲卫,留我一人家破人亡。我不是不相信人心,我只是不愿你把所有的代价都系在人心这两个字上。我且问你,蒲辰手握十五万大军,你以天子之尊,和他相对而坐,真能做到心无挂碍,只谈至交情深吗?”

      周御痛苦地抓了抓头。

      “还是他远在幽州,手中只有五万人马,回京述职的时候,你们的情谊更深一点呢?”

      周御很想让齐岱闭嘴,他不想听这些话,可他很清楚,齐岱说的是对的。

      齐岱用手仔细理了理周御弄乱的头发:“陛下不必自苦。此时撤了武昌军,大司马或许会难过几日,但过了这一阵,他想通了,或许他还能和陛下做至交。若实在想不通,我们手中还有文韬。”

      “你要动文韬了?”周御警觉。

      齐岱点点头:“就这一两天吧,郑庸的二十六人名单,除他以外的人我差不多都审完了,该轮到文韬了。”

      周御疲惫地挥了挥手,齐岱如鬼魅般消失在了明政殿。

      而此刻洛阳的蒲府已经炸了锅。蒲辰在书房抚着额头,唐宇已经跪了一刻钟了。门外还等着项虎。

      “家主,我誓死不会离开家主!”唐宇连磕了好几个头,他哭还没哭,眼睛先肿了。

      蒲辰苦笑:“你也不能一辈子在我身边。是时候去独当一面了。武昌军中并没有将领熟悉西南。你脑子灵,会变通,交给你,我放心。”

      “我跟着家主去幽州。家主让我做什么都行!”唐宇带着哭腔,整个人趴在地上都不起来。

      蒲辰摸了摸唐宇的头道:“你从小跟在我身边,要说历练和见识,武昌军上上下下也未必比得上你。你去了宁州,一切要从头开始,如何驻军,如何编军,地形、水源、军粮,都是你要统筹的。我早就说过,你早晚要做一州的州牧的,现在陛下虽然撤了州牧,宁州军统帅一职却更为重要,你如今正当壮年,正是建功立业之时,一直在我身边也不是个事。”

      唐宇小声啜泣着,理智上当然明白蒲辰说得都对,蒲辰也早跟他说过要让他做一州的州牧,可是他总以为那一天还早,而且就算是做州牧,也不会离家主很远。谁知竟是要他驻守西南,从此和驻守东北的家主天各一方。唐宇擤着鼻子,断断续续道:“我要去了宁州,家主身边就……就没人了。”

      他心一横道:“我哪里用得着你时时守在我身边!你好好想想怎么做好这个宁州军统帅是真。你若做不好,才是真的对不起我,对不起蒲氏,对不起曾经叱诧风云的武昌军!”

      唐宇这边蒲辰半是安抚半是威慑总算是劝住了,刚送了他,那边项虎已经一阵风似的进来,吼道:“武昌军撤番号到底是什么意思?”他怒目而视,“家主,这是明摆着拆分武昌军啊!”

      蒲辰道:“项老将军,这次回去你就告老归田吧。晋州已给项氏留了五十亩良田,若还想置办,有什么难处尽管告诉我。”

      “家主!”项虎扑通一声跪下,“武昌军是我看着老家主一点一点建出来的啊家主!整整十五万人,军容齐整,兵甲充足,并百艘战舰啊!家主!武昌军不能说没就没啊!”

      蒲辰觉得疲惫至极,他自己花了这么多天才消化的事情,如何能指望手下的将领,以及远在武昌的十五万人马能一夜接受?武昌军姓蒲,这是天下人都知道的事。若在乱世,异姓军阀或许可以守一方国土,保一方安良,而到了盛世,不戍边、不守城的异姓军阀又算是什么呢?

      蒲辰望着已经两鬓斑白的项虎,沉声道:“项老将军快起来。武昌军自我父亲一手建立,护国祚,抗北燕,都是为国效力。如今,国运中兴,强敌已去,编作边军也不算辱没了武昌军。”

      “什么叫不算辱没?”项虎道,“都是跟着老家主、家主出生入死的弟兄们,好不容易有了一块我们的地盘,为何要去幽州、宁州那等不毛之地戍边?弟兄们就活该受苦吗?要是北燕、突厥敢来进犯,我们武昌军即刻出击,十五万人,管他天王老子来我们也不怕!难道就不是为国效力了?”

      项虎是个粗人,蒲辰心知他一心赤忱,只为了蒲氏着想,难以和他分说明白这些家国道理,只能好言相劝:“项老将军戎马半生,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就不用为了这些事操心了。我是蒲氏的家主,自会妥善安排大家。项老将军在武昌军中的子侄,我做主留在凉州雷雄那里,幽州、宁州这等苦寒蛮荒之地就不用去了。”

      “家主!”项虎道,“难道家主以为我跪在这里是为了家里的子侄吗?我项虎是那样的人吗?我追随蒲氏大半生,临了家主若真去了幽州那等不毛之地,我项虎难道能坐视不管,任凭家主一人在那里孤苦伶仃吗?”老将军浑浊的双眼涌出了泪花,“唐宇要去宁州,家主要去幽州,说什么大司马统帅边军,根本就是将我们武昌军一分为三,孤立无援!我就想不通了,这天下当初由我们来坐有什么不好!”

      “住口!”蒲辰喝道,“项老将军此话太放肆了。”

      项虎冷哼一声:“北燕之战,死伤的是我们的人,壬子之变,出力的还是我们的人。难怪人家说‘过河拆桥,兔死狗烹’。家主说的大道理我不懂,我只知道,我项虎死后,没脸见老家主!”

      项虎夺门而去,蒲辰只觉得太阳穴跳得一阵生疼。项虎说的话何尝没有打在他心上呢?这么些天来,自己反复劝慰自己接受武昌军一分为三的背后,又何尝不是在逃避“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这几个字呢?他做不到恨周御,异地而处,若他为天子,恐怕也难以接受一支十五万人的异姓军,他既决定做臣子,就要有做臣子的自觉,这自觉包括亲手拆分父亲留给他的放眼整个大景都无可匹敌的武昌军。

      这个世道,让人好憋屈啊。乱世憋屈,没想到盛世也有盛世的憋屈。蒲辰感到一阵又一阵无处发泄又无可逃避的气闷。

      蒲辰闭上双眼,眼前浮现起武昌城的样子,武昌宽阔的城墙似乎还是那么清晰,他的大都督府就建在城内,从他父亲入主开始,蒲氏已在此处扎根三十余年了。城外驻扎了数万人,白天他们在校练场练兵,武昌城内的百姓总能听到他们一声高过一声的口号声,曾经在战乱的岁月给过他们最多的安心。城外的江面上,战舰整齐地列着,扬起的白帆反射着日光,衬得旌旗上的“蒲”字格外醒目。

      蒲辰咬了咬嘴唇,像是强迫自己将眼前的画面打碎。

      从今往后,武昌与他再无关联,天下,也再没有武昌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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