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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97. 他们必是如 ...

  •   缱绻之间,蒲辰的眼睛微闭着,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

      文韬停下道:“怎么了?”

      蒲辰抚了抚文韬的背道:“无事。”

      文韬觑了觑他的神态道:“我看你这几日魂不附体的,是不是陛下那里有事?”

      蒲辰眯了眯眼:“魂不附体?有这么明显吗?”

      文韬轻笑:“别人看不出来,我又不傻。说吧,到底出了什么事?”

      半晌后,蒲辰幽幽道:“没什么,就是武昌军可能保不住了……”

      “到底怎么了?”文韬一下子警醒了。

      蒲辰道:“陛下的意思,江北五州,连同原本南景的九州,每州设常备府军掌地方治安,由各州太守统一管辖。”

      “所以,各州不再设州牧了?”文韬听出玄机,既然府军由太守管辖,那州牧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蒲辰点头:“当年七王之乱,就是各州州牧手中有兵,互相倾轧,和世家大族私下勾结,才引起这滔天祸事。如今的州牧,除了我手里那几个州,几乎都是形同虚设。”

      “那武昌军呢?”文韬抬眼,盯着蒲辰。

      不知是不是文韬的眼神太过直接,蒲辰竟觉得难以直视:“武昌军训练有素,战力非常,陛下的意思是编为边军,驻守要塞和边防,由我统一管辖。”

      “陛下要拆分武昌军?”文韬道,“陛下预备在哪几处设立边军?或者说,武昌军要怎么拆?”

      蒲辰叹了一口气,果然什么都瞒不过他,三言两语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他答道:“此事陛下交由我决定,我目前的想法是分到东北,西北,西南三处。”

      “为了抵御北燕,突厥,和吐谷浑?”文韬想了想道。这三个都是实力不可小觑,且与景朝相接的番邦汗国。

      蒲辰点了点头,却沉默了下来。这已是他多方权衡的最佳结果了,他不想将武昌军彻底四分五裂,一分为三大概是周御所能接受的底线。这三处,除了西北的凉州不用做太大的动作,仍可用原来的凉州军外,东北和西南都要大动。与北燕交界之处是幽州,幽州乃苦寒之地,且北燕不过是这几年实力大减,长久看难保不会虎视眈眈;而西南的宁州则是天热潮湿,瘴气密布。将剩下的武昌军分编到这两处,可作为景朝的两支实力不俗的边军。只是,这两处苦寒贫瘠,将武昌军拆分并驻扎到幽州、宁州,不知要经历多少阻碍。

      “所以,这天下,再无武昌军了?”文韬道。

      蒲辰用双手枕着头,躺在干草之上。他闭上眼,眼前浮现起小时候父亲举着他俯视着浩浩荡荡的武昌军的情景,他觉得眼睛有些刺痛。窗外的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仅剩的一点天光打在蒲辰脸上,他的喉结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文韬握住了蒲辰的手,像是安慰道:“也罢,盛世本就不该有权臣。”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几年之前他们来洛阳宫救周御的时候他已经说过了,很多事情,做了君臣就不一样了。蒲辰只想做守土一方的纯臣,可是纯臣,从来都是不一件容易的事。从前,这国土在南景,他便在武昌守土,如今,这国土是整个景朝,他便要去幽州,去宁州,方才对得起“守土之责”四字。

      文韬站起来,像是要急于打破这略显肃穆的气氛,作势伸了个懒腰,对着蒲辰带着三分调笑的语气道:“大司马,这些暂时就先别想了,不如想想我们现在怎么回去要紧。”

      蒲辰被一语惊醒,望了一眼只穿着皱巴巴亵衣的文韬和自己,这才想起其他衣服都被那两个多管闲事的僧人拿回去烧了,一时面色不定,脑海里转了好几个弯。若是他们就这样大剌剌地下山,再遇见个把行人,那简直要颜面扫地,无地自容了,可不下山的话又有谁知道他们如今的窘境呢?

      蒲辰心一横道:“等到夜深无人时我们再下山,将乌青烈马放回洛阳城。它认识路,到时在马儿脖颈上挂一封信,让唐宇亲自将衣物送来即可。”

      文韬无奈地应了一声。

      是夜,两个衣衫不整的英俊男子鬼鬼祟祟地躲在少室山山下,还要防着偶尔过路的行人。雨已经停了,空气还是很潮湿,他们躲在树影之中,抬头望着已经完全暗下的天色。今日无月,只有满天的星光,树林中有轻轻的风声。乌青烈马已经去了一个多时辰了,算算时间唐宇也该带着人回来了。文韬靠坐在树边,忽然“吃吃”笑了一阵。

      “干嘛?”蒲辰抬眼。

      文韬摆了摆手,却笑得更欢了。

      蒲辰盯着他,带着一点压迫感。文韬知道,他不说出来,蒲辰不会罢休,只好揶揄道:“一会儿唐宇来了你预备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蒲辰道,“实话实说。”

      “说我们穿着亵衣躲在房梁上,被人当作白日宣淫,不敬神佛之人?”

      蒲辰一时语塞,停了一会儿道:“就说衣物不小心弄丢了。”

      “哈哈哈哈哈。”文韬又笑了一阵,“怎么跟你出来,总能遇上这种事?几年前我们被北燕人追杀,也是衣冠不整地回了武昌。”

      “那次明明是你把衣服落在了树林,才把北燕人引来。”蒲辰反唇相讥。

      文韬羞赧一笑:“我们回去的时候魏先生死活都不信我们的说辞。”

      说起魏先生,蒲辰的笑容一下子收敛了,他想起魏先生那张严厉的脸,以及那次他们从山林逃回来,魏先生吹胡子瞪眼盘问了半天,还有北燕之战时,从城墙上掉下的身影……一眨眼,魏先生离世已经六年了。

      “文韬。”蒲辰难得叫他的全名,文韬怔了一下,亦止了笑。蒲辰长长沉默了一阵,终于开口,“要是魏先生还在,要是父亲还在,他们会不会对我很失望?武昌军在我手里……没了。”

      这几日,蒲辰心头一直被郁郁之情笼罩,要不是今日文韬问起他都不知该如何向文韬开口。这几年,他凭着一腔孤勇,守着父亲留给他的十几万人马走到今日,他不是不同意周御对于边军的安排,甚至他如果能作为局外人来看,周御对于府军和边军的分流是非常有远见的。只是,他终究不是局外人,他不仅不是局外人,他还是这个局最中心的人。他心中最难以面对的,不是现在的武昌军,也不是他自己,而是已不在人世的父亲和魏先生。从前父亲去世了,魏先生去世了,他心中虽然悲痛,但守着手中的武昌军,就仿佛守着父亲和魏先生的一部分。现在,若是武昌军没有了,这世上,关于父亲和魏先生的一切是否就不复存在了?

      文韬默默从后面走过来,用手搭在他肩上道:“魏先生可曾教你君子之道?为臣之道?”

      蒲辰点了点头。

      “你父亲可曾教你为将之道?”

      蒲辰又点了点头。

      “那他们,可有教过你哪怕一点的君王之道?”

      蒲辰仔细回忆了一下,他从小就由魏先生教授文道,由父亲教授武艺兵略,他们教他君子之道,为将之道,为臣之道,惟独没有教他君王之道。

      蒲辰摇了摇头。

      文韬道:“既如此,他们便不会对你失望。你说过,你从未想要做窃国之人,这是你父亲和魏先生在你身上留下的印记。你既如此想,他们必是如此教你的。”

      你既如此想,他们必是如此教你的……

      文韬的话在蒲辰耳边回响,父亲和魏先生的面容在他眼前浮现出,自己的所思所想,哪一点不带着他们的印记呢?他们永远不会消亡,因为他现在所做的每个选择其实也是他们志意的体现,而他既然做了选择,就要对每一个所做的选择负责。

      蒲辰站起来,深深出了一口气,将文韬无声拉起,像战场上并肩作战的将士一般,在文韬背上拍了拍,郑重道了句:“谢谢。”

      此时,正好一阵马蹄声传来,蒲辰定睛一看,马上之人竟然不是唐宇,而是项虎!项虎远远看见两个人影,一阵疾驰,翻身下马,奉上一包衣物道:“唐宇这两日风寒未愈,着末将前来,家主久等了!”说罢,抬起头才发现蒲辰和文韬二人几乎是衣不蔽体,他大惊道,“家主你们……你们……”

      蒲辰此刻只能强作镇静道:“因为路上淋了雨,所以找了一处寺庙避雨晾衣,不想出了点岔子,衣物被寺里的僧人弄丢了。”

      项虎也是个急性子,看见自家家主和主簿在这里可怜兮兮地等了几个时辰,竟然是因为寺里的僧人不小心,瞬间气急道:“哪个秃驴不长眼?弄丢了家主的衣服也不给赔一件!”

      文韬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异彩纷呈,强忍着的笑差点没绷住,刚好天边一声惊雷,文韬作势咳了一声,在喉咙深处咯咯咯地笑起来。

      “好了,又要下雨了,赶紧回!”蒲辰一板脸,和文韬随便套了件衣服,直奔洛阳而去。

      几人策马离去之时,没人注意到不远处的几个黑影,从始至终一直盯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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