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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92. 武昌军,留 ...

  •   “思钧。”周御手里托着小小的香炉,小心地为他点上。

      已过了二更,偏殿的烛光有一些暗。齐岱在偏殿和周御商议政事已过了大半天的光景,内侍的声音在殿门外响起:“陛下,贵妃宫中着人来问,陛下半个月未幸后宫了,今日是否……”

      周御轻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却用如常的语气道:“齐司鉴刚回来,这几日朕要和他讨论政务,过几日再去看贵妃。”

      内侍的脚步渐渐远了,齐岱有一些如坐针毡的意味,他起身道:“臣明早再……。”

      周御不等他说完,一把将他按了回去,只用他们两人听得到的声音道:“思钧,朕说过了,你今夜留下。”

      齐岱略显局促地坐回偏殿周御的床沿,周御确认他没有再走的意思,又重新盘坐在床榻之上,批着案台上摞得高高的奏折。周御的侧脸浸在烛光中,原本他笑的时候脸上的线条很柔和,此刻却紧绷着下颌线,是他不悦时才有的表情。齐岱不再多言,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小口地喝着,捂着手中周御刚给他换了新炭的手炉。

      不知过了多久,周御长叹了一口气,将批完的奏折堆到一边,斜了眼觑着齐岱,直看得他有些不自在。齐岱只好打破沉默:“今日,我进宫的时候见到大司马了。”

      “嗯,江北五州的兵力部署,朕和大司马讨论得差不多了。”周御移开了目光,随意答着。

      齐岱眼神一动,斩钉截铁道:“此事不可交给大司马。”

      “为何?”周御转过脸,与齐岱四目相对。

      齐岱常年挂在脸上的微笑敛去了,他往前凑了凑,对着周御轻声道:“武昌军,留不得。”

      周御一怔,眉头随即锁了起来。武昌军坐拥十五万人,都是上过战场,打过北燕的精锐。如今,武昌周围再无强敌,盛世留着这十五万人就像悬着一把利剑,即使他从心底信任蒲辰,可是这把利剑的存在也会让很多人寝食难安。

      “分散到江北五州也不行吗?”周御道。

      “大司马现下已经是四州的州牧了,若是江北五州的军防也交给大司马,让他掌九个州的州牧,陛下真的放心吗?”齐岱盯着周御。

      “不然又能如何?熠星兄不会做对不起朕的事,若他想做,早就可以自立为王了。”周御有些烦躁,“再说,武昌军十五万人,朕若是容不下就只能内斗,这又岂是朕想看到的?”

      齐岱扯了一张案台上的宣纸,拿起笔,缓缓写了一个“拆”字。

      周御瞳孔微张,脱口道:“拆分武昌军?”

      齐岱点点头。

      周御思索着齐岱的提议。拆分武昌军……既可以绝了兵患,又可以让武昌军物尽其用。至于拆分的地点么,往边境几个州安排一下问题应该不大。

      “可是,万一大司马不同意呢?”周御沉声,“武昌军不比其他,是他们蒲氏的私兵。”

      “正因为是私兵,才更加容不下他们。”齐岱道,“十五万武昌军听命的是陛下,还是大司马?”

      周御锁了锁眉。

      “如今陛下和大司马交好,武昌军或许不足为患。可是,将来……”齐岱顿了一顿,“或是大司马百年之后……”齐岱没有说下去,留下了长长的沉默。

      半晌后,周御终于道了一句:“罢了……”

      “三更了。”值夜的宫人提醒着。

      周御应了一声,吹灭了烛火。黑暗中,他们静静相对,周御终于无声地揽过齐岱,与他和衣而卧,躺在偏殿并不宽敞的榻上。殿外的月华照进来,齐岱的半张侧脸浸在月光之中,带着冷白色。偏殿的内侍都被周御屏退了,但是殿外还站着值夜的宫人,里面的一举一动都听得一清二楚,这偌大的宫殿,像一个精致的囚笼。

      之前齐岱宿在洛阳宫的时候周御登基不久,宫里的各项规矩还不是很完善,二人讨论得晚了,就抵足而卧,也不避嫌。只有在那些不经意的瞬间,如周御时时为他准备的香茗,如醒来时淡淡的天光打在周御的眉眼,如夜间的烛火中对上的周御灼热的目光,齐岱会恍惚想起那日在昭狱他们言语闪烁提及的,私情。只是,在这庄严肃穆的洛阳宫之中,竟找不到能容纳这份私情的一方天地。

      齐岱记得周御下诏封后妃的那一日,洛阳下了一场春雪,齐岱的一袭黑衣在这白雪之中显得格格不入,他本该去明政殿见周御商议要事,却碰巧在殿门口听到了一阵娇俏的女声,他听到周御爽朗地笑着,自己的双腿便如灌了千斤的铅一般抬不起来,不受控制地想从门缝之中看一看里面的光景。他根本不记得自己看到了什么,只记得那一片粉色的裙裾格外扎眼,直到一个内侍撞见了他,他鬼使神差地匆匆离去,自己都不知道在躲避什么。之后,他便找了个理由在建康待了两个月,把自己关在建康旧都的卷宗档案里,关在那些陈年的尘埃之中,从日出到深夜,每晚离开的时候明月高悬,天地间似乎只有他一袭黑影,像是一个永远无法诉说的秘密。

      周御侧过身子,对着齐岱轻道了句:“思钧,对不起。”

      齐岱仰面躺着,嘴角扯了扯,像是维持着他常年的笑容,一番冠冕堂皇的说辞似乎已经准备好,就要从他口中说出。

      周御用手指轻轻捂住齐岱微启的双唇,低语道:“我不要听,你在这宫里说的话,我此刻一个字都不要听。”

      周御指腹的温热紧贴着齐岱有些发干的嘴唇,齐岱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他的喉结微动,周御指腹向下游移,轻抚了抚他的喉结,齐岱不受控地颤动了一下。周御轻叹了一口气,将手继续往下,将齐岱的手抓在自己掌中,用力握了握。他轻声道:“我,并不想要什么后妃。”

      齐岱心中的某处像是被击中了一样,他的嘴张了张,他原本想说,陛下乃真龙天子,后宫岂可无人?后继岂可无人?可他终究没有说出口,在周御说出他不想要后妃的时候,这些话就像阳光下的露水,瞬间就消散了。

      齐岱微低了头,眼角就能看见周御一双清亮的眼睛正看着他,他往另一边偏了偏头,一只温暖的手托住了他的面颊。

      “别转过去。”周御用气音道,“两个月看不到你,今日总算回来了,还不让我看。”

      齐岱躲避着周御的手,一边道:“我有什么好看的。”

      周御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不让齐岱再动:“我喜欢看你。”齐岱一僵,周御接着道,“去年,你为了世家占田令在外奔波几个月也就罢了。今年是开科取士的第一年,是我们讨论了这么久的科举,你却不声不响一走就是两个月。好不容易回来了却这么别扭,还说不是在躲着我。”

      周御的声音压得低低的,莫名有一些委屈。齐岱终于没再坚持,转了个身朝向周御的方向。周御的手正好抱着他的头,略一用力,就将齐岱整个搂进怀里。周御身上的龙涎香瞬间充盈着齐岱的五感,齐岱认命地深吸一口气,像饮鸩止渴。

      “思钧,如果可以选,我也不想做这个天子。”周御的声音在齐岱耳边悠悠荡开,“有时候,我很羡慕大司马,我羡慕他可以在武昌之战的时候就正大光明地说文韬是他最重要的人,我羡慕他可以在壬子之变的时候当着百官的面抱起文韬。那些百官,一个个看着正气凛然,其实都是些欺软怕硬的主,在我面前轮番劝我广纳后宫,开枝散叶。到了大司马面前,我是不是没跟你说过,上次太常就提了句阴阳和谐,大司马狠狠瞪了他一眼,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齐岱想起年迈的太常吹胡子瞪眼的样子,一下子被逗笑了。

      周御悬了半日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抚了抚齐岱的背道:“看到你笑,我就放心了。思钧,要是连你的笑我都保不住,一定是我的无能。”

      齐岱心中一动,嘴上的话却依旧冠冕堂皇:“你登基这一年多来,四海清平,江北五州也在复苏,怎么能说是无能呢?百官不都称颂你“圣明”吗?”

      “那些百官对着哪个皇帝不都日日唱着‘陛下圣明’?依我看,他们说的‘圣明’全是废话。只有你说的,我才信。”周御有些无赖。

      齐岱只好笑道:“好,你圣明。”

      周御轻笑着,心中一时甜蜜,一时又觉得苦涩,良久,终于把心里憋了好久的话说了出来:“思钧,让你做我的私臣,是我对不住你。”

      齐岱在心中轻叹了一口气,做他的私臣,本也是他自己的选择,在做选择的那一天就知道这条路注定只有他孤身一人。周御注定要做一代明君,四平八稳,朝政清明,后宫和谐。他们的私情,那些终无可诉的心底的秘密,只能在这洛阳宫的漫漫长夜,湮没于欲言又止的留白之间。

      齐岱轻声道:“你没有对不住我,这是我自己选的。”

      黑暗中,周御无声地向齐岱靠近了一些,将嘴唇贴在他耳边,低语道:“等这些事都了了,我答应过你的,我陪你回一次广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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