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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91. 齐司鉴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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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阳宫,明政殿。
这里是周御日常处理政务之所。昨日,文举放榜他忙了大半日,今日才得空处理放榜后的后续事情。他案上放着吏部呈上来的这次录选的五十人的家世和户籍,另一边放着目前朝中和地方上空缺的官位,殿中站着吏部尚书和几个吏部的主事,正在商量着这些录选之人的情况。
忽然,一个内侍道:“齐司鉴求见。”
一听是齐司鉴,周御眼中现出一股挡也挡不住的神采,算起来,周御已有两个多月没有见到他,他一直在南边办事,今日终于回来了。
相比较周御的兴奋,殿内的几个朝官一下绷紧了神经,纷纷告退。司鉴,为百官之镜,有百官的监察之权,进出洛阳宫可如无人之境。司鉴盯上谁,百官是不知道的,但百官知道,被司鉴盯上的人,难得善终。
齐岱一袭黑衣从殿外大步进殿,眼光落在走出去的吏部尚书郑庸脸上停了一停。郑庸感到一阵寒光掠过自己,脚下的步子不由慌乱了几分,低头离开了明政殿。
周御一挥手,殿内的内侍早已熟练地屏退,每次司鉴来报之事,均是机要,不得有一丝泄露。
周御将齐岱迎过来,见他风尘仆仆,身形瘦削了一些,面色也有一些差,脱口就道:“怎么瘦了这么多?你是不是又没吃早膳,朕叫人再送来一份。”
齐岱赶紧道:“先别叫人。臣有事要报。”
“怎么了?”
“臣刚从大理寺过来,文举榜单,恐有不妥。”齐岱抬起眼眸,直视周御。
“出了何事?”周御一惊。这半年来周御一直致力于科举一事,从考生的身份审核,出题,甚至最后录选考生的文章复核,他都亲历亲为,一一过目,自认万无一失,
“有二十来个并州的考生,在大理寺击鼓鸣冤,状告这次文举有舞弊。臣刚在大理寺初步审了这些考生。他们状告的是一个叫何品的考生,称他是南阳出了名的纨绔,天天走马遛鸟,目不识丁,不可能录选。”
周御在案上找到了何品的身份户籍和考场策论,又复核了一遍道:“何品,出自世家大族南阳何氏,怎会目不识丁?他这文章写得也很不错,有见地也有大家气度,不信你来看看?”
齐岱走上前,迅速浏览了一遍何品的文章,眉宇却锁了起来,似有不解之色。
周御见他如此,沉吟道:“会不会是那几个没录选的考生心生嫉妒,恶意状告?”
齐岱摇了摇头:“那些考生有几个曾和何品同学,都做证他从小疲赖,连《论语》都未认全,全仗着何氏子弟的身份胡作非为。有一个还举证他曾在妓馆和人打赌行酒令,因一连输给三位烟花女子,遭人耻笑,一夜输了千金,此事在南阳无人不知。”
周御生性豁达,听了此人行径不禁笑出声:“竟还有这等奇事?行酒令输给烟花女子?哈哈哈。”
“峻纬!”齐岱严肃道。
周御意识到自己关注点偏了,正了正色赔罪道:“你继续说。”他低头浅笑了一下,像是很受用刚才齐岱对他的称呼,补了一句,“就算不急着叫早膳,你先喝一口茶润润喉咙。”说罢将自己喝了一半的茶盏送到齐岱手边。
齐岱面色一滞,看见杯沿上周御喝过的痕迹,心跳忽然加快了几拍。他低头喝了一口,茶水温吞,不像刚沏的那么烫,稍稍安抚了他刚才的焦虑。他缓缓道:“现在那几个考生咬死何品在科举中舞弊,还说不止他一个,怕是榜单中有一多半都有嫌疑。”
周御心中一紧,拿着榜单在名单上逡巡了一阵,皱眉道:“这榜单朕是特地过目的,录选的世家子弟和寒门子弟各占一半。说实话,这次已是偏向寒门了。寒门子弟精通儒经或长于文采者不在少数,但这次考的是策论,需对朝政有所了解。这一方面,寒门子弟差了世家子弟不是一星半点,除了文韬的那一篇可列为榜首,其余的确实乏善可陈。”
“这么说来,最终选出的五十篇,是陛下亲自甄选的?”
“正是。”
“这次来参考的有两千余人,陛下一共看了几篇?”齐岱目光忽然一闪。
“两百篇,都是由吏部初选的,朕看了整整十日。”
“这么说,还有一千八百余篇陛下并没有亲自经手,都是吏部的官员定夺的?”齐岱目光灼灼。
周御忽地一怔:“你是说,吏部有鬼?”
齐岱拿过案上的榜单,仔细辨认了一遍考生姓名。他在朝中扎根数年,世家之间盘根错杂的关系远比周御清楚。
周御注意到齐岱的神色凝重,询问道:“这里面录选的世家子弟,有一些父兄就在朝中任职,吏部都有详细记录,并未隐瞒,所以朕没有起疑。难道有问题?”
“臣也不能十分确定这些录选的世家子弟有没有和吏部勾结。只是,陛下不觉得,录选的世家子弟中,来自并州的多了一些吗?”齐岱指着录选的名单道,“除了被告发的何品来自南阳,这个陈贸,正是吏部侍郎陈睢之子,出自颍川陈氏。还有这个,一甲第二的胡森,出自晋阳胡氏。南阳何氏,颍川陈氏,晋阳胡氏,原本全是并州的世家大族。”齐岱顿了顿,又盯着文韬的名字,“算起来,就是榜首的文韬算是大司马府上的人,大司马出自晋阳蒲氏,又是并州的世家大族。”
“大司马也事涉其中?”周御一脸狐疑。
“那倒也未必,文韬之才臣是知道的,列为榜首实至名归。只是这一次,别的世家子弟在这榜单上并不凸显,只有这并州一州的世家子弟拔得头筹,让人起疑。这还只是臣粗粗看过一遍就记得的,若是仔细一查,恐怕还有更多。”
周御沉吟片刻道:“你先将这张榜单上所有人的背景再查一遍。这些世家大族在先帝一朝经历了南迁,这几年有一些回到了祖籍,有一些留在南迁之地,不一而同,至于战乱之后族内嫡系和旁支的关系更是盘根错节。当时考生递交给吏部的身份信息未必完全,你好好查一查,看看有多少人和并州原先的世家大族有关。”
“是。”齐岱应了一声,像是不放心道,“吏部那边?”
“吏部那里,朕来查!”周御道,“不就是一千八百篇文章没看吗?朕倒要来看看,吏部初选呈上来的文章到底有没有鬼!”
“一千八百多篇,你……你疯了吗?”齐岱一时气急,话一出口就自觉不妥。周御甫登基之时,齐岱几乎日日宿在洛阳宫,和周御亲密无间,安定百官,重振朝政,几乎每一条政令都是二人商量定下的。可是今年年初,在朝臣的再三要求下,周御立了一后二妃,后宫初定,本是皇位稳固之兆,但他和齐岱的关系忽然变得微妙起来。明面上,他还是司鉴,可随意出入洛阳宫,可事实上,齐岱开始越来越避嫌,进出洛阳宫再也不挑在晚上,都是青天白日之时,甚至刻意选在朝官在场的时候。他们的关系,越来越像君臣了,那种隔着无形障碍的永远不会有交集的君臣。
此刻,一个“你”字脱口而出,齐岱暗悔不迭,低声道:“臣失言。容臣这就去查榜单上这五十位考生的底细。”
齐岱转身欲走,被周御叫住:“在朕这儿用了早膳再走。”
齐岱推辞了一番,却见周御投了一个目光过来,像是冬日的初阳,看着温暖,但看久了又会被灼伤。齐岱的心瞬间像被勾住了一般。
“跟朕来偏殿,朕已命人做了你爱吃的芙蓉饼。”周御的语气听着很温和,但隐隐之中自有威严。
齐岱微微低了头,跟着周御进了明政殿的偏殿,明政殿是周御日常处理政务之处,因他政务繁重,便在偏殿放了一张床榻,一张案几,以备他休息之用。此刻,床榻上留着被褥,木施上挂着周御夜间穿的睡衣,显示他一连几日都是歇在此处,并未去后宫留宿。案几上摆着食盒,周御将里面的清粥、小菜和甜点一一拿了出来,对着齐岱道:“快趁热吃了。”
齐岱拿着筷子搛了一块芙蓉饼,轻咬了一口,是广陵的口味,软糯清甜,唇齿留香,他身上的紧张感刚去了几分,却听得周御悠悠道:“思钧,你是不是在躲着朕?”
齐岱的筷子悬在了半空,面上常年挂着的笑容也僵住了,随口道了句:“哪有的事”。齐岱感到周御盯着自己,他也不敢去看他。只听周御继续道:“自从年初朕立了后妃,思钧就再也不在宫中留宿了。”周御的声音有些苦涩,“然后你就越来越忙,在建康一待就是两个月。”
“陛下,建康的宫中还有大量先帝和周衍留下的监察百官的文卷档案,臣需要一一厘清。”
齐岱说得冠冕堂皇,周御却不知何时走到了齐岱身后,将双手放在他肩上,指尖捏了捏他近日稍显瘦削的肩膀。他将头凑到齐岱耳边,温和道:“都办好了吗?”
齐岱面色一红,点了点头。
“那今日就留在这里。”周御的语气不容置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