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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0. 我对你是不 ...

  •   这一年中秋发生的事,后来在史书中称为“壬子之变”。叶驰在那日晚间带兵回洛阳之时发现情况有异,可为时已晚。叶驰当夜调转兵马,回到北邙山,企图负隅顽抗,可是当夜叶驰就被人刺杀,手下的九万兵马全数归降周御。至于刺杀叶驰之人,有人说是武昌军,有人说是叶驰自己的部下,没有太多的人关心。人们只知道,壬子这日的中秋,天子退位,登基的新帝是原先的代王周御,改年号为新始。

      这一年五月,周衍迁都,刚刚改年号为建元,八月中秋,新帝周御登基,又改了年号新始。同一年,竟有两个代表创始之义的年号,实属少见。更为少见的是,一年之间,一废两立的权力更迭,竟没有多少兵戎相见的杀戮和内耗。百姓们都说,这才是大景中兴之兆。

      那一日文韬自神武大殿被蒲辰抱回去之后,神思激荡,蒲辰按照太医的吩咐给他喝了安神的汤药,才勉强入眠,即便如此,文韬一夜睡得都很不安稳。直到第二日醒来之时他的神智才渐渐清明,他睁开眼,见蒲辰就卧在自己身边,习惯性地感到一阵安心,可下一刻,他忽然想起昨日殿上发生之事,蒲辰已中无解之毒。他倒吸一口冷气,只觉眼前一黑,黑暗中,似乎有人抱紧了自己,轻声道:“没事了,韬韬,都过去了。”

      “没有……可是你……”文韬口不择言,平时无比清晰的思路此刻如同卡壳了一般。

      蒲辰用手抚着文韬的背道:“昨晚陛下,哦,就是峻纬兄来找过我了。我没有中毒,周衍确实给我下了毒,但南平公主把酒换了,她喝的才是毒酒,我没有中毒。”

      文韬花了好一会儿才缕清蒲辰说的话,有些疑惑道:“峻纬兄昨晚来过,我怎么不知道?”

      蒲辰见他一脸紧张,生怕是自己骗他,心中有些好笑,又有些抑制不住的满足,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依着他平时的性子,这种时候总要逗逗他才好,可是昨日文韬血洒神武大殿一事实在是把他吓到了。按照太医的说法,文韬平时思虑太过,又伤过元气,遇到大悲大喜之事容易血气经脉错乱,极伤身体。他便只好耐着性子,一点一点回答文韬的问题,直到文韬把前因后果全部询问清楚,没有一丝一毫的疏漏之处,确认蒲辰确实没有中毒后,他才深深出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

      蒲辰仔细观察着文韬如释重负的神情,这才打趣道:“要是昨日中毒的是我,三十日后就死了……”

      “不许说死。”蒲辰还没讲完,文韬就一把捂住蒲辰的嘴打断道。

      蒲辰大奇,从前只有文韬动不动提到生死的时候自己打断他的份,怎么今日他转了性,不许自己说“死”了?蒲辰的嘴被文韬捂着,他平时绝难主动做这些亲密之举,这会儿他修长的手指和自己肌肤相触,蒲辰受用的很,便大剌剌地躺着任他捂着自己,只用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似乎在说,你看,我差点就死了。

      让蒲辰没有想到的是,下一个瞬间的文韬竟是主动抱住了自己,他们胸口相贴,蒲辰感受到了文韬剧烈的心跳。蒲辰不知道昨夜文韬到底经历了什么,让他今早如此热情地对待自己。他爱人在怀,自然不着急,便决定按兵不动,等文韬自己开口。

      文韬抱着他,良久,竟是说了一句:“对不起。”

      蒲辰满头的疑惑,文韬却接着道:“从前是我不好,轻易以命冒险,让你担心。原来这种事情,难过的不是那个快死的人,而是那个看着他死却无能为力的人。”

      蒲辰心中一震,他昨日以为自己时日无多之时并未有太多难过,遗憾是有些遗憾,但大丈夫立于天地之间,何惧生死?可是此刻文韬如此一说,蒲辰才感到一阵阵后怕,昨日只是得知自己中了不治之毒,文韬就血洒神武大殿,若自己真的三十日后毒发身亡,文韬该是何等肝肠寸断,五内俱焚?就如同之前每一次文韬在生死线上徘徊时的自己,只恨不能替其承痛受死。可到底无能为力的是那个旁观的人,锥心蚀骨的也是那个旁观的人。自己从前每每怪他不顾惜自己的性命,现在看来,他们竟是半斤八两,自己之死易赴,他人之苦难解。

      蒲辰回抱住文韬,和他紧紧相拥,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懂得何谓爱别离。

      原本不惧生死之人,惧生离,惧死别,皆因爱而生惧,因爱而生怖。

      三十日后,椒桂宫。南平长公主毒发身亡。她去得很安详,自从壬子之变后,她就被软禁在椒桂宫,每日都会有人去看她,有时是周御,有时是蒲辰,有时是文韬。她心如死水,得知周御并不会取她皇兄性命,她便一心等死,只在文韬来看望她的时候多留心了几眼。

      她早就听说过银狐公子的名号,在她大婚之礼之前,她从未亲眼见过他。那日大婚之礼,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她已不愿再去想。现在即便面对蒲辰,她也像是大梦初醒一般,初见的一见倾心,三年的布局执着,直到大婚之礼上替他饮下毒酒,这一切的一切,和她都像是隔了好几辈子似的。唯独对文韬,她还留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介怀。

      文韬来见她时总是很客气,话很少,似乎浑身都不自在。南平心中不免好笑,有一次揭穿他道:“文主簿不用来可怜我这个将死之人。”

      文韬一下子变得很窘迫。南平继续道:“喝毒酒是我自己选的,你不用可怜我,更不用感谢我。若我早知道大司马心中之人是你,我也未必愿意嫁给他,就是嫁给他,也未必愿意为他喝毒酒。”

      文韬微微低了头,这个宫殿很安静,安静到只有烛芯偶尔轻微爆裂的声音。

      南平接着道:“我原以为他心中之人是个女子,我想,这天下,哪有我比不上的女子?可我万没料到,他心中之人是你。你为他抗燕杀敌,运筹帷幄,我自愧不如。那时我便知道,任凭我如何筹谋,我今生是和他无缘了。”南平轻叹了一口气,良久道,“都是阴差阳错罢了。你们不欠我的,也不用可怜我。只是文主簿,若下辈子我生为男子,也练就一身武艺,外能上阵杀敌,内能安定朝堂,你说大司马会不会像看重你一般看重我?”她抬起头,对着文韬莞尔一笑。

      文韬眉头一皱,却还是缓缓道:“祝公主得偿所愿。”

      南平长公主薨逝的那天晚上,周御去见了周衍。他如今被软禁在武成殿中,终生不得踏出殿门一步。

      门“吱呀”一声开了。武成殿内疏落空旷,只有几个宫人。周御挥了挥手屏退了宫人。

      周衍抱着腿坐在榻上,数着玉佩上的流苏,眼都没抬,懒懒道:“皇弟,你来了。”

      周御如今是天子,见天子该行跪拜之礼,周衍实在是无礼之至。周御不以为逆,沉声道:“南平公主,刚刚薨逝了。”

      周衍的动作停了一下,但片刻后他又继续数了起来。

      “朕会以长公主之礼为她下葬。”

      周衍不理他,继续数着流苏。他的头低着,像是丝毫不以为意的样子,只有离得很近很近,才能发现他的手背刚滴上了一滴眼泪。

      周御摇了摇头,转身走向殿门。

      “有件事情,你一直没告诉我。”周御走到门口,周衍忽然开口。

      周御停下脚步转过头:“请说。”

      “你们的人马,究竟是如何进宫的?”周衍抬起头。

      周御回望过去,和周衍对视了许久:“和你在丽春台陷害朕的办法一样。”

      “不可能!”周衍道,“当年陈郡谢氏的所有密道,我都已经填上了!”

      “你可以填上旧的,我们也可以挖新的。若你当初从未想过害我,我便永远不会知道这些密道,你便永远也不会输给我。皇兄,你说是不是?”武成殿的烛火影影绰绰,周衍看着周御,这个长相喜气的皇弟此刻现出他从未见过的阴骘之气。

      “皇兄,你知道我为什么把你软禁在武成殿吗?”周御咧了咧嘴,他嘴角的梨涡此刻盛着的只有烛火的阴影。

      周衍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周御走近他,轻声道:“因为我就在这里,被北燕人关押了一个月。”

      “就在此处?”

      周御摇了摇头:“是这里的地牢。”周御走到原先的地牢机关所在之处,惋惜道,“好可惜,此处的地牢已被你填上了。皇兄,我要不要把原来的地牢再挖开?”

      “不……不用了。”周衍脸色一下子白了。他自从被关在此处,一直被人严密看管,决不允许他自戕。终生被软禁在武成殿已让他生不如死,若是从此被关押在地牢,他这一辈子将永堕黑暗,再也见不到光。

      周御冷笑了一下:“那皇兄最好识相一些。若有一丝一毫的逾矩之处,别怪我不念及兄弟之情。”

      周衍忙道:“好……”

      周御粲然一笑,大步走向殿门,在殿门重新关闭之前,周御的声音清晰地传到周衍耳中:“皇兄,你说我对你,是不是比你对我要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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