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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74. 浮生半日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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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人在江北五州胡作非为,谢相既然知道,为何还如此纵容?”周御嚯的站起,胸中起伏着。他和蒲辰冒着生命危险歼灭了北燕主力,他又在北燕的议和中险些丢了一条命,换来的竟是北方士族们借着复兴家族之名圈地,欺压百姓。所谓圈地,就是世家大族们划定各自家族的庄园范围,小则连绵数县,大可敌一国之雄。凡在世家大族圈地范围内的土地,赋税不用上缴,百姓则沦为世家大族的食邑。江北五州荒废日久,如今正是百废待兴的时候,回迁的百姓若故土被世家大族圈走,无异于沦为世家的附庸,若有不愿意失去自由身的,又去哪里再找一片土地安身立命呢?
齐岱苦笑了一下:“周衍忙着在江北安插自己的人,南郡的士族自不愿去,只有原本的北方士族愿意回去复兴家族。周衍若不给一些好处,这些人哪里会满足?这不过是一桩生意,周衍需要这些人帮他安定北方,这些人则借着周衍之权谋家族私利。至于谢相,手里抓了这些人的把柄,今后就可以以此挟制这些北方士族,让他们彼此争斗,而不会出现一家独大,威胁皇权的情况。”
“蠹虫,硕鼠!”周御厉声道,“当年七王之乱正是源于此,世家争权不休,导致国力衰弱,民不聊生。如今,江北刚刚收复不久,竟又要重蹈覆辙。”
齐岱默默饮了一口茶,这些事,这几年他见得太多,多得都麻木了。
“思钧。”周御唤他。
齐岱抬了头,见周御眼中闪着灼灼的火光,他心中一个角落莫名又被点了起来,那是他除了报家族之仇以外的抱负。
“我们不能再等了。等中秋宫变之后,科举制势在必行。”周御的声音异常坚定。那是这几年间他和周御讨论了无数次的议题,等周御主掌天下,废除世家大族的选官制,由朝廷开科取士,选文臣武将,以秦汉的郡县为蓝本,由朝廷统一选拔和任用官员,三年为一任,任满由吏部统一考核。如此,可彻底杜绝世家之弊。
“好。”齐岱回望过去,望着的,仿佛不是周御,而是他们所憧憬着的一个清明而公正的世界,在那个世界中,每一个有识之士,无论出生,都能堂堂正正地为天下所用。
“峻纬?”齐岱想起一事,忽然道。
第一次被他称作“峻纬”,周御感到一阵似乎是早该如此但事实上才是第一次的熟悉感。他的笑容更深了几分:“何事,思钧?”
“上次说的那件事,办得如何了?”齐岱抬眸。
峻纬的笑意淡了几分,换上了忧虑之色:“暗卫之事,已经办妥,可是,你真的需要这么一支人马吗?”
上次见面的时候,齐岱提出他在洛阳人单力薄,想要一支训练有素的暗卫供他在洛阳驱使,周御想到齐岱一人在洛阳和百官周旋,手中无人难免施展不开,便在这半年内精心挑选了两百武功高强,训练有素的暗卫。如今,齐岱再次提起此事,周御却有些担心。洛阳是虎踞龙盘之地,别说皇宫,就是百官那里多少都会有一些自己的眼线,齐岱骤然带着这么一支人马去洛阳,一旦暴露身份,无疑会面临巨大的危险。
“离举事也没几个月了,这些人跟着我过去也是一样的,等事成之后再供你驱使也不迟。”周御道。
齐岱笑着摇了摇头:“我都安排好了,你不用担心。大司马的大婚之前,我还有很多要准备的。峻纬你不会是小气不愿意给我吧?”
周御爽朗一笑,拍了拍齐岱的肩道:“我说话算话,人这次你就带走。”周御的手指很修长,拍着齐岱的时候指尖在他的肩头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捏了一下。
齐岱的心跳跟着这一捏漏了半拍,却还是故作平静地起身道:“如此,我便趁夜告辞了。”
“歇一日再走。”周御脱口道,说出口时又有一丝不自在。从前几次,齐岱都是聊完后立刻告辞,唯恐被人发现行踪。周御像是为了缓解尴尬补充道,“如今有了这间密室,你在这里休息一日,明夜再走,绝不会有人发现。再说,这次你要带走一队人马,多少让我准备一下。”
齐岱看了看这间干净整洁的密室,有桌案和书架,旁边的屏风后面似乎还放着一张床塌,那床榻上的被褥随意地放着,似是周御常用的。
齐岱尚在犹豫,周御已经笑道:“你每次过来都是连夜奔袭,眼圈都青了。从前我这里不方便,害你每次都休息不成。如今,好歹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他都如此说了,齐岱也只好应了。
是夜,齐岱宿在了周御的密室之中。床前的案上点着茗香,那茗香俨然就是当年齐岱在广陵学宫所用,齐岱都不知道周御是从哪儿得来的。他睡得格外踏实,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得这么好了,他仿佛置身广陵学宫的湖心小筑,似乎一睁眼还能看到窗外的芭蕉叶,漏着午后的一团光晕。齐岱顺着光晕的方向睁了睁眼,发现这不是梦,确有一团光晕在他眼前。他揉了揉眼睛,看见屏风后周御还在案上读书,他手边点着一盏烛火,那烛火透过屏风变成了他眼前一团柔和的光晕。周御在密室外是有卧房的,也不知他今夜在忙些什么,看书看得这样晚。齐岱疲乏至极,那茗香又极其好闻,他一转身又睡了过去。
齐岱醒来时已近巳时,他身上的薄被似乎被人拉上了一些。他起身转过屏风,周御已不知所踪,案上放着一个食盒,里面是清粥小菜和几样甜点。齐岱出自广陵,南人嗜甜食,在洛阳的这些时日都没有再吃到家乡美食,这会儿骤然见到不由得馋虫大动,一个人将食盒中的东西吃了大半,吃得神清气爽。他刚把食盒盖上,墙上便响起一阵声响,进来的正是周御。
“你醒了?”周御神采奕奕,又看了一眼食盒,笑道,“看来东西还是合你的口味的。”
“你哪里请到的厨子,做的甜点竟和我老家的一模一样?”齐岱惊异问。
“哈哈哈,自然是广陵的厨子。”周御道,“广陵的菜品精细,我也喜欢得紧。”
广陵的口味自然是广陵的厨子做的,自己竟问了这么个傻问题。齐岱一阵羞赧,忽又发现一事,疑惑道:“你今日没有易容?”
周御今日穿着家常的石青色长袍,头上也未戴冠,只用同色的带子系了一下,倒有几分世家公子的自然洒脱之意。周御过来拉了齐岱向外走道:“今日我告了假。家里的下人都被我赶到前院去了,后院无人,我们不如就在后院烹茶下棋如何?”
齐岱被他领着木木地往前走,眼中却隐隐有忧愁之色。周御一望便猜到了他心中所想,带着几分调笑道:“你要的暗卫我都准备好了,入夜后你带着他们分批走。他们训练有素,思钧你只管放心。现在时辰还早,我堂堂亲王,特意为你告了一日假,只想借思钧半日,陪我下棋饮茶,总不过分吧?”
齐岱这么一个稳重的人也不由被逗笑了,二人走到后院,见几株芭蕉长得正好,虽不及广陵学宫的高大茂密,但此时正值盛夏,芭蕉肥大的绿叶透着旺盛的生命力。
“你也种了芭蕉?”齐岱惊异道。
“原本只是心向往之,那日去你的广陵学宫,见到长得那样好的芭蕉,我便心痒了。只是,我没有思钧你的竹楼,听不到夏日瀑布在侧,冬日碎玉声声,只能听听这雨打芭蕉聊以慰藉。”
提到广陵学宫,齐岱的笑容滞了一滞,自从三年前他离开学宫入仕建康,他就再也没有回去过,他的竹楼,他的古琴,他院中的芭蕉,如今都不知如何了。
“等天下定了,我一定陪你回一次广陵。”周御又精准猜到了齐岱所想,朗声道。
“不……不用。”齐岱赶紧推辞。
周御哈哈一笑:“那样好的竹楼,我都没听过夏雨冬雪之时思钧你的琴声,你未免也太小气了。”
齐岱道:“我只怕到时候你日理万机,哪有这个闲工夫。”
周御拉了齐岱在葡萄架前坐下:“时间都是挤出来的。你看,这半日不就被我挤出来了吗?”周御摆了棋盘,又给齐岱沏了茶。午后阳光虽热烈,但葡萄藤长得正好,葡萄架下甚是凉爽。二人手谈了几局,直至落日西下。这半日偷来的天光,是两人好久都没有过的的闲适。他们站起来的时候,夕阳无限好,两人对着那轮夕阳,默默出了会神。
“好想一直如此啊。”周御感叹。
“是啊,良友二三,清茶一壶,浮生如斯。”齐岱换上轻松的语气。
“倒也未必拘泥于良友。”周御道。
齐岱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虚,却不知道此刻周御正望着他的侧脸。不过他的思绪很快转到了别的事上,脸上的忧郁之色又出现了几分,但这一次,周御没有再劝慰,因为齐岱所忧郁之事,也萦绕在周御心头。
一入夜,齐岱便整装待发。暗卫们训练有素,分批跟着齐岱往洛阳赶去。
齐岱上了马,攥了攥袖中昨日给周御看过的记录百官内幕的册子,这里面,除了这些朝廷官员们在江北五州胡作非为的斑斑劣迹,还详细记载了他们中每一个在洛阳的府邸地址。有些事情,不能让周御脏了手,他是将来洗涤天下的明君,可是这世道,总有些事情见不得光,不如就让自己来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