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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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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玄之走后,蒲辰身边只剩下项虎和蒲阳的亲卫,他们骤失主将,一连几日在人生地不熟的建康惶惶不可终日,刚才又差点被禁军带走,如今蒲辰终于来了,惊惧,悲愤,惶恐一时涌上他们心头。项虎扑通跪下道:“属下护卫家主不周,望少主降罪!”
“望少主降罪!”其余的亲卫也扑通跪下一片。
蒲辰知道这些人跟着父亲东征西战半辈子,父亲身死,最自责的就是他们,但,父亲身死,他们护卫不周也是事实。他扫过众人的脸:“父亲被人刺杀,你们确实有罪。若还想留在蒲氏,就助我揪出凶手!”
“在下义不容辞!”众人吼道。
蒲辰扶起了项虎,低声道:“先带我去见父亲。”
项虎赶紧引着蒲辰到了蒲阳的房间。自从蒲阳被刺之日起,这里一直被项虎的手下严密看管,尸身一直没有挪动。只见床榻之上,蒲阳仰面卧着,左胸被利器刺穿,血迹已经发暗。蒲辰见此情景,一路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怒火和悲痛又涌了上来,他跪在蒲阳的床前沉声道:“父亲……。”
从小到大,父亲在他心中就像是一个无所不能的人。他童年的最初回忆就是父亲冰冷的盔甲散发出的淡淡血腥气,父亲把他高高抱起,望着城墙下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兵士,父亲说:“阿辰,等我老了,这些人,以后都是你的!”
等父亲老了……蒲辰握紧的双拳恨不得掐出血来,他望着父亲尚在壮年的魁梧身躯此刻已像枯叶一般灰白,他没有等到父亲变老得那一天就要独自承担这一切。
他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谁干的?”
项虎道:“这几日抓了好几个可疑的人,审问下来都不是。今夜抓到的那个,周旋了好几日才抓住他,我看十之七八就是他!”
“哦?他认了吗?”蒲辰的语气中已有一丝杀气。
“没有,抓回来以后,他一个字也不肯说,末将正要亲自审问。抓到他时他穿着夜行衣,身手极好,又带着佩剑……”
“带我过去见他!”还没等项虎说完,蒲辰已经一个箭步跨出了房门。一路跟随的唐宇也紧紧跟在后面。
唐宇知道自家少主的脾气,虽然平时沉默寡言,待下宽和,但对于敌人绝对不会心慈手软,不知道那个倒霉的刺客最后能不能留个全尸。项虎一刻也不敢耽搁,带着蒲辰和唐宇到了后院的刑室,一开门,一个穿着深色夜行衣的少年被绑了四肢,正蜷缩在角落。
刑室昏暗,只有一束月光从窗口泻进来,正好照在那少年的脸上。饶是蒲辰此刻急火攻心,恨不得当场就杀了那刺客为父报仇,但见到那张脸的那一刻,还是不由愣了一下。唐宇已经半张了嘴道:“好好看啊。”
月光下的少年肤色莹白,眉目如画,他原先似乎在闭目养神,听到门开的那一瞬双眼有些迷茫地望过来,蒲辰蓦然想起当年曹子建《洛神赋》中的那一句:转眄流精,光润玉颜。蒲辰深吸了一口气,不过神智还是很快回到了正事上,无论这少年长得如何,他目前是最有可能刺杀他父亲的人,而且听项虎说,他身手很好,必须小心提防。
蒲辰走到少年面前,影子整个罩住了少年,高高在上地俯视着他,冷冷问了一句:“你是谁?”
那少年回望了他一眼,并未回答。
“你可知道这里是哪里?”蒲辰盯着少年,声音中的寒意已经让唐宇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少年微微点了点头。
原来也不是完全的油盐不进,蒲辰心道。他语气又冷了几分:“既然知道这是哪里,最好就好好答话,不然小命送在了这里,也绝不会有人来救你。”
那少年盯着蒲辰,眼中的神色丝毫未变,既没有恨意,也没有恐惧,反而像是一汪清泉,蒲辰只看到了他瞳孔中自己隐忍怒气的脸。
蒲辰不由地勾得心火起,他虽不是什么沉不住气的人,但父亲新丧,建康的局势又一团乱麻,杀了他容易,但是他更迫切的是想知道背后的黑手究竟是谁。他加大了音量道:“大司马是你杀的?”
那少年没有挪开目光,这一次却是缓缓摇了摇头。
蒲辰没耐心再和这少年耗下去,蓦地拔出佩剑,抵在少年颈边,厉声道:“你到底是谁?”
少年本能地在佩剑抵上来的一刻往旁边偏了偏,但很快意识到这根本就是无用功,如果蒲辰要杀他,他毫无还手之力。与其如此,不如反其道而行之,让蒲辰早点知道自己不会开口,之后要杀要剐也就只能听凭天意了。于是,那少年反而朝着相反的方向靠了靠,这一靠就触到了剑锋,少年雪白的脖颈留下一道血痕。蒲辰心下一骇,疑心这刺客莫不是要自我了断?手上赶紧把剑锋往旁边带了带,那少年的嘴角竟扯了一个微笑。
蒲辰本来还好,这一下和少年的交锋反倒是自己落了下乘。他从小天资过人,无论骑射还是诗文都悟性极高,五岁时就作过一首拟乐府诗震惊南景文坛。成年后虽不和建康士子交游,但他才名在外,骑射也是一流,心中很不把建康士子放在眼里。这一次对上一个手无寸铁的少年竟然落了下风,蒲辰心中好胜之心骤起,兼有心绪躁乱,便干脆扔了佩剑,直接以手扼住少年的脖颈。
同样是以命威胁,佩剑锋利冰冷,极易伤人,他一个少年死了不足虑,但背后之人的线索就断了;而以手扼住对方脖颈,力道可以自如控制,就算被扼住的人抱着死志,但是这种呼吸一点一点被攫取的恐惧是一般人难以承受的。蒲辰深知这一点,所以当他扼住少年脖颈的时候犹如猛兽将猎物玩弄于股掌之中,他一边加了力道一边问:“你是谁?”
那少年脖颈上已被剑锋划破,簌簌地留着几小股血丝,现下又被蒲辰的手掌扼住,本来莹白的面容因为血流不畅涨得通红。蒲辰的手是常年握剑的手,虎口均是老茧,扼在少年颈上,一阵刺痛加上窒息感铺天盖地而来。少年忍不住轻哼了一声。这是少年第一次在蒲辰面前发出声音,那一声轻哼带着气音,从少年的喉咙深处传来。
蒲辰见少年气息已经不稳,愈发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他做得极小心,既要让少年感到愈来愈重的窒息感,又不能失了分寸真的掐死他。人在以为自己濒死前的一瞬总是格外软弱。蒲辰将自己的整张脸靠向少年,这一次他用只有他和少年才听得到的声量道:“你到底是谁?”
少年的瞳孔终于有了一丝恐惧的影子,他的喉间似乎发出了声响。蒲辰赶紧松了一点力道,正好够少年出声,但压迫感仍在。蒲辰将耳朵凑到少年嘴边,少年的喉间隐隐约约发出了几个音:“不……不是……我。”
“妈的!”蒲辰大怒,起身狠狠踢了少年一脚:“不是你却不肯说你是谁,我看你是不愿说出背后之人!”
少年受了蒲辰一脚,一阵剧痛袭来却愣是没有哼一声。
蒲辰见状心知这是个不好对付的,默不作声地出了刑室。唐宇和项虎跟上,项虎赶紧问道:“少主,这人该怎么处置?”
蒲辰用舌尖舔了舔自己的下槽牙,想了想道:“上鞭刑。”
当夜将军府的管家蔡伯伺候蒲辰洗浴。蔡伯是跟着蒲氏的老人了,最初是夫人姜姬带过来的陪嫁,后来一直守着建康的骠骑将军府做管家。蒲辰脱去中衣的时候才发现手上已经干了的血迹,那是他掐住刺客之前刺客脖子被剑锋划到的伤口流出的血。他把手沉进浴桶之中,血迹在清水中晕开,蒲辰莫名想起月光中少年的脸,那真是一张好看的脸。刑室的方向传来鞭子抽打的声音,他们晋阳蒲氏是靠着军功一点一点爬上权力中心的。军队中,最是要赏罚分明。蒲氏在惩戒这一方面一向以严厉闻名,尤其是蒲氏鞭刑。鞭子是特制的,带着小小的刺勾,每一鞭的力度和角度都是有规定的,即使是军营中常年摔打的兵士,也常常熬不过三十鞭。蒲辰刚才吩咐了给刺客上鞭刑,每晚十鞭,直到他开口为止。蒲辰支着耳朵注意着刑室方向的声音,一般而言,鞭刑下去,鲜有不嚎叫的,即使万般隐忍,也会本能地发出吃痛之声。
“啪”“啪”“啪”……
整整十鞭已经打完,蒲辰愣是没有听到一丝呻|吟。他都差点要怀疑人是不是被打死了,刚想找唐宇来问问,忽听到几声倒吸气的嘶嘶声和牙齿打颤的声音。这声音换了常人根本听不到,但蒲辰五感出奇地敏锐,捕捉到了这一丝气息后皱了皱眉。
这个人未免也太倔强了一些,如果他不是杀他父亲的刺客,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他的身份呢?如果他真的是刺客,那他誓死不肯说出的又是谁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