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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109. 果然是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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蒲辰醒来的时候,觉得自己做了一个很不寻常的梦。
他梦到了文韬。梦到文韬不奇怪,自从那日他们在洛阳宫诀别后,文韬经常出现在他梦里,是最后一次见他时他在洛阳宫的样子,下巴略尖,似笑非笑的眼神。
“你看不出来吗,阿蒲?我背叛了你,背叛了大司马府……”
“阿蒲,我是怎样的人从始至终就没变过。从前为了在大司马府立足不择手段,现在为了摆脱大司马府不择手段……”
以及最让蒲辰锥心刺骨的那一句。
“真真假假,何必执着。”
真真假假,何必执着。因为这句话,蒲辰强迫自己这一年多来不再去想任何他和文韬认识以来的所有细节,因为一旦开始回忆,就会不自觉地去判别真假,不自觉地为文韬最后的背叛寻找不得已的理由,为自己至今仍然可笑地不愿彻底相信文韬的背叛搜寻自欺欺人的借口。
那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去想,当作没有发生过,当作没有认识过这个人。
如果烈酒能让他不必陷于入眠以前难以自发停止的胡思乱想,就一直喝到睡着为止,哪怕第二日醒来因为宿醉而浑身难受,也总好过辗转反侧地去回忆和辨别那些他根本无法理清的过往。
但昨夜,蒲辰的梦很奇怪。他梦到的文韬没有在洛阳宫似笑非笑地望着他,而是就在他床边,像他从前喝了酒回来那样,喂他喝醒酒汤。他的眉眼还是那么好看,嘴里的醒酒汤是从前的味道。后面的梦他不记得了,可是身体轻得像一片云,似乎幽州的雪夜都不那么冷了,他仿佛回到了武昌的四月,清风从江上吹来,他搂了文韬亲了他,全是好闻的青草香,像醒酒汤的味道。
蒲辰唰地清醒了,比往日早了两个时辰,还未到辰时,四肢和胃腑不像往日那么难受,他看了一眼脱下的靴子,不记得昨夜自己是何时睡着的。今日醒来难得没有头痛欲裂,他往日敏锐的五感似乎又回来了,他仔细巡视了一眼房间,一切如常,只有狸猫蹑手蹑脚地走过来,仰头望着他,轻轻“喵”了一声。
蒲辰一把捞起狸猫,这是他到幽州之后亲卫从武昌给他带过来的,说是唐宇千叮咛万嘱咐的。蒲辰本不想再养了,但那狸猫送过来时差点被冻死,蒲辰心中不忍,就依旧养在自己房中。他抚了抚狸猫,它柔软的背部一片冰凉。
“你去外面了?”蒲辰道。
狸猫又叫了一声,像是应承。
“这么冷还跑出去。”蒲辰哼了一声,动了动鼻翼,像是闻到了什么,眉毛一耸。
“来人!”蒲辰叫了一声。
进来的亲卫正是他如今在幽州的亲卫首领,见今日蒲辰起得这么早有些惊异,推门进来道:“大将军有何吩咐?”
“昨……”蒲辰刚起了个头,忽然顿住了,摆了摆手道:“无事,你出去吧。”
蒲辰起身,走到水盆边洗了把脸,伸手触到了自己硬硬的胡茬。他看了一眼旁边的铜镜,见自己的下半张脸都被青色的胡茬淹没了。
不好看。蒲辰撇撇嘴。自从来幽州后,蒲辰终于破天荒地第一次刮起了自己的胡子。
这场雪一下就下了三天,直到第三日傍晚才停。
文韬在客栈中醒来的时候已烧了一日多。他从左手受伤后体质一直没有完全恢复,后来壬子之变的时候牵动了心神,又在司鉴阁关了一年,如今骤然来到幽州,那一夜两次潜到幽州军军营,回来就染了伤寒,昏昏沉沉睡了两日,总算退了烧。
他此行前来幽州自然是来找蒲辰的,想找个机会和蒲辰好好解释一下科举舞弊案。此案早已定案,他被没为罪籍,武昌军拆分也已经尘埃落定,齐岱既然肯让他离开司鉴阁就是放过了他。只要此案不再翻出水花,只要周御永远不知道项虎和密道之事,齐岱就算是默许了文韬去找蒲辰。可真到了幽州,纵然是心机无双的文韬也生出几分近乡情更怯的踌躇来。
一年前在洛阳宫中所有和蒲辰对质的话都是他亲口所说,他就是有这样的天分,万事在他眼中皆是一体两面,所以能在顷刻间颠倒黑白,瓦解蒲辰所有信任的基础,完成他和齐岱的交易。可是,这一剂毕竟是猛药,连他自己都在目睹蒲辰心如死灰离开后血脉不稳,当场咳血,更不要说毫无预兆被爱人背叛,否定掉他们之间所有种种的蒲辰。
文韬叹了一口气,想了想前两天见到蒲辰的状态,他这个样子自己去找他,万难谈出什么好结果,保不齐连门都不会让他进,想来想去还是上次潜进大将军府的办法勉强可以一用,要是哪天蒲辰没喝酒,神智清醒,说不定还能有坐下对谈的机会。文韬思罢,换上了夜行衣,这一次又多披了一件外套,刚走出几步,又回到客栈的厨房,煮了一壶和上次一样的醒酒汤,往大将军府而去。
照例迷晕了几个值夜的亲卫,文韬潜到二楼蒲辰房中时蒲辰已经入睡,酒气弥漫,床下的酒壶又多了几个。他今日脸上的胡茬都剃干净了,一张脸和从前几无二致,文韬不自觉就多看了两眼,终于想起了正事,拿出迷香在蒲辰鼻下一晃,刚从怀中拿出装着醒酒汤的酒壶,就感到右手手臂被人狠狠一抓,扭到身后,断了经脉的左手被人轻轻一敲,原本拿着的酒壶应声而落,碎了一地,醒酒汤流了出来,是一阵青草香……
“果然是你?”蒲辰的声音冷冷传来,“你潜到我房中要做什么?是齐岱让你来的?”
文韬双手被蒲辰制住,扭在身后,看不到蒲辰的脸。从他的声音看,他今日没醉酒,所以刚才大约是摒住了呼吸,也没有中迷香。他捕捉到了蒲辰话中的两个字:果然。
“你如何猜到是我?”文韬道。
蒲辰顿了顿,没回答。文韬的左手不自然地扭了扭,蒲辰下意识就松了力道,但随即想到什么似的,反而将文韬制得更紧了些。
见蒲辰不回答,文韬道:“我不是来害你的。”
蒲辰冷哼一声:“趁我喝醉,把我迷晕,还说不是来害我的?”
文韬刚要开口,蒲辰道:“别说了,我不想听。”黑暗中,蒲辰拿出绳索,将文韬的双手反绑在身后,狠狠道,“你再开口,我就堵上你的嘴。”
文韬自知在武力上不是蒲辰的对手,只好任由他绑上了自己的四肢。他没有叫亲卫,而是自己控制了文韬,不知想做什么。
黑暗中,蒲辰将文韬控制好后扔在了床上,自己则坐在桌边,将头埋在双手之中,似乎用这种方法,他就可以强迫自己不去看他,弥漫着的带着青草味的醒酒汤也闻不到,只有一双耳朵密切注意着周围的动静。他今日随身带着匕首,他已经想好了,若是文韬发出什么不寻常的声响,他可以立刻一刀毙命。
差不多过了一刻钟,文韬一句话都没说,倒是他养的狸猫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喵”了一声。
“韬韬。”文韬轻唤了一声。
蒲辰倏地回头,见那只狸猫爬上了床塌,亲昵地蹭着文韬,尾巴高高翘起,扫着文韬的下巴。文韬微微低了头,对着狸猫浅浅一笑,那笑容在蒲辰心里瞬间融开,蒲辰转了头,将这融化的暖意生生止住,对着虚空轻叹了一口气。
文韬将目光转移到蒲辰身上,今日他没有喝酒,眼神清亮了些,可到底没有从前那种睥睨天下的意气了。
“你心中定在笑我吧?”蒲辰像在自言自语。
文韬却是字字清晰:“没有。”蒲辰盯住了文韬,见他定定地望着自己,像从前很多次相信自己的样子,像真的一样。
蒲辰自嘲地撇过头,却听文韬道:“你不信我没关系。可我有件东西要交给你,关于项将军。”
“哦?”蒲辰狐疑地望向他,第一反应是文韬又在耍什么花招,可是他既然提到了项虎,不由得牵动了蒲辰的心神。武昌军被拆分后,蒲辰一直没有项虎的消息,他以为项虎会回到晋阳,在那里有他划给项氏的五十亩良田,可是晋阳那里从未见到项虎,蒲辰又问过了雷雄和唐宇那边,然而无论是凉州军还是宁州军都没有项虎的踪迹。
“你知道他去了何处?”蒲辰挑眉。
文韬点了点头:“在我中衣的前襟内侧,有项将军的东西。你可以自己来拿。”
蒲辰盯了文韬半晌,他四肢被缚,应该没什么威胁。可是,这毕竟是文韬……
见蒲辰犹豫,文韬道:“你若信不过我,可以找一个你信得过的亲卫来取。”
让别人去文韬中衣的前襟内侧取东西,中衣里面就是亵衣……不行。蒲辰当机立断,一手伸向了文韬的前襟。文韬本就体寒,刚才更是一路风雪潜行而来,如今除了前襟外侧还有些许醒酒汤残留的温度,越往内探竟还不如蒲辰手上的温度。
“怎么这么凉?”蒲辰下意识道。
文韬微微耷拉了眼睑,像是有几分委屈。蒲辰不看他,继续往里面探了探,项虎的东西还没探到,文韬的心跳倒是清晰,一下一下,撞在蒲辰的掌心之中,越跳越快,那熟悉的频率所带着的所有床笫之间的记忆瞬间涌上蒲辰心头,跳得蒲辰心烦意乱。
“到底是什……”蒲辰还未说完,就摸到一个锦帕包着的小东西,他拿出来一看,竟然是项虎的指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