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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苍白的童年 相逢已不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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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言望着许萧然站在讲台上擦黑板,肩上带着三道杠的小牌牌,小牌牌上仿佛闪着光芒,那是他昨天用精彩的演讲换来的。
林言转而看看自己肩上的一道杠,心想我要怎样努力才能追赶上他呢,又想,我不行的,我站在讲台上永远都会紧张。
许萧然看见怔神的林言,走过去拍她肩膀:“你想啥呢?”
林言突然看见许萧然放大的脸,身体瞬间后仰:“你干嘛?吓死我了你!”
许萧然笑着说:“明明是你,心都不知道飘哪儿去了。”
林言怒怼他:“你才是明明,走开。”
这几天,林言的爸妈都是陪林言吃完晚饭,收拾妥当并叮嘱林言好好在家写作业,然后把她反锁在家,留她一人在家。
林言的妈妈是轴承厂的工人,有时候完不成工作量,或者工件坏损率太高,就不得不晚上拉着爸爸回厂里帮忙加班加点,时常到凌晨才回家。
起初林言是不愿意自己一个人在家的,因为她害怕,可后来渐渐的她发现爸妈不在家就没人管她看电视了,她就边看电视边写作业,但多半时候是看着看着便忘记了写作业,一直拖到听见爸妈回来的脚步声才赶紧关掉电视躲进被窝。
林言为自己的小聪明窃喜不已。
直到有一日,凌晨两点了爸妈还没回家。
林言实在困得不行,关掉电视,开着灯躺进被窝,却又不敢睡,她害怕。
她怕有妖怪来找她。
特别是伸着长长舌头的那种妖怪。
林言把棉被蒙在头上,眼睛、耳朵都在棉被里,仿佛只有这样,妖怪才不会看见她。
在她朦朦胧胧半睡半醒之际,她听见门外有人在敲门。
“言言,开门,我是大舅!快开门!”
林言听清来人,小跑着去给大舅开门。
大舅一脸焦灼地站在门外,对林言道:“快穿好衣服,随大舅去医院。”
林言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等她被带到医院的时候,她看到一群人站在那里,还都是自己认识的人,有爷爷、奶奶、大伯、小姑、姥姥、大舅妈……
林言突然觉得浑身发冷,许是严冬的夜里,又许是医院里难闻的味道……
林言不知道站了多久,手术室门开了,她看到妈妈躺在床上,浑身血迹,她上前一步,她想问,妈妈你怎么了?
大舅妈使劲搂着她,还捂住了她的眼睛,不让她过去。
林言觉得自己比刚刚更冷了,肩膀不自觉地颤抖,嘴唇也是,林言很想停下来,可她做不到。
这一夜,林言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林言没有爸爸了。
林言妈妈那天身上的血迹,大部分是爸爸的。那天夜里,林言爸爸骑自行车载林言妈妈回家路上,遭遇车祸,林爸当场殒命,林妈右腿粉碎性骨折。
林言几日没再去学校,跟在爷爷奶奶身后料理爸爸的身后事。
林言没有见到爸爸最后一面。
她什么都不懂,像个木头人一样,站着跪着都是。
爸爸的照片便成了黑白色。
爸爸躺在那样一个小小的木盒里。
爸爸被撞的时候,很疼吗?
林言六岁的时候,爸爸帮她量身高,笑着问她:“言言现在的身高是一米二,那载过六年呢?是不是两个一米二了?”
林言很认真地计算两个一米二是多少,可就是算不出来。
爸爸说:“两个一米二不就是两米四?哇,到那时言言比爸爸都要高了。”
爸爸……爸爸……
言言以后找不到你了怎么办……
林言挣扎着从噩梦中醒来。
炎夏的午后蝉声刺耳,酷暑的燥热令林言全身汗浸,林言用双手擦擦脸,分不清多少是汗、多少是泪。
这一年,林言十二岁了。
自从家里出事,妈妈出院以后被接到姥姥家,为方便照顾林言母女,大舅将林言转学到姥姥家附近一所小学。
林言再没有回过原来的小学,也没来得及和小伙伴们说再见。
妈妈在姥姥的照顾下,身体渐渐好转。
只是林言转学之后,变得沉默寡言了,上课也总是心不在焉,总是被老师叫家长,成绩也并没有多出色。
林言在后来的小学借读了三年,因为在学校她总是一副生人勿扰的样子,也没交到朋友,封闭自己也躲避别人,像极了一只流浪的猫咪,孤独、冷漠,只会独自舔舐伤口。
姥姥邻居家有两个小女孩,是林言自记事起便相识的,倒也常伴一起,每天下午放学做完作业,跳皮筋是她们唯一的娱乐活动。
这两个小女孩,一个叫冯佳,比林言大一岁,一个叫刘艺宁,比林言小一岁。
冯佳一直都是很温柔的小姐姐,一起玩耍从来都是让着她们俩。冯佳的父母离异了,她跟爷爷奶奶生活在一起。
刘艺宁就是个小孩儿,天天脸上挂着鼻涕。虽然林言也没比她大多少。
表哥有时候会在周末来姥姥家,夏天还会带林言去附近的小河边钓泥鳅,就是找个玻璃罐,沿瓶口系上绳子,绳子一端系在小木棍上,玻璃罐里放点儿馒头屑,优势不光可以钓到泥鳅,一些小鱼也会上钩。
小河是一条弯弯曲曲的很长的河,林言望不到它的尽头,只有夏天的时候里面才有水,靠近了还有点儿臭臭的,绿绿的苔藓在河面覆了一层,很是招人嫌弃。后来林言长大了才知道,它其实有一个很正经的名字,叫京杭运河。
这三年的时光,林言过得有些恍惚,她自卑的心境又添加了些许懦弱,明明本该是活泼开朗、无拘无束的小姑娘,可她给人的感觉,却更像一朵被霜打的小花,鲜少笑颜,没有光彩。
按照户籍地,林言初中被划分到实验中学,开学前的分班考,林言以四分之差被分到了六班(普通班)。全年级十个班,五个重点班,五个普通班,是公立中学历年来的惯例。
开学第一天,妈妈帮林言梳了个高高的小辫子,许是因为前额头发勒得紧,林言的眉眼都往上提了几分,看上去精神不少。
妈妈说:“新环境,新开始,言言要加油!”
林言露出一丝笑。
好的,妈妈。只要是你希望的,我都会努力去做。
林言知道许萧然也在实验中学,分班大榜上第一人的名字就是他,那么耀眼,想不让人注意到都难。
只是林言不知道,她与许萧然会以这样一种方式相遇。
一切要从林言被任命为历史课代表说起。教历史的郭老师是位和蔼的老太太,她偶然发现林言知道很多历史典故(林言也不敢说这些都是自己看电视剧看来的),做事不慌不忙,很安稳的一个孩子,于是找到林言的班主任,说她非常喜欢林言这孩子,要让她任历史课代表。
班主任王老师答应得很爽快。
一天课间,郭老师让林言去一班找历史课代表,一同去她办公室数试卷。
一班……
那是许萧然在的班级。
林言有些为难,她害怕见到他,当年她没来得及告别就走了,以许萧然的性格,他如果见到她,肯定会问到底。
可是如果不去找他,老师又肯定会问。
普通班和重点班不在一幢楼,林言磨磨蹭蹭像只蜗牛一样踱步到一班门前,对着靠近门口的同学说:“同学,麻烦叫一下你班历史课代表,老师找他。”
说完光速闪到门外。
“许萧然!外面有人找!”
大嗓门一吼,林言瞬间石化,不会这么巧吧……
此时林言的心情有些一言难尽,她知道和许萧然同在一所学校,碰见是早晚的事,可万一彼此都忘记对方长什么样子了呢?碰上了也不见得认得出。林言市场抱有一丝侥幸心理,认为不会再有交集。
可是今天……林言有种撞在枪口的感觉。
林言的余光看到一个白色身影正在向她跑来,她不敢回头,假装拍打自己衣服上的脏东西。
“是你找我吗?”许萧然问。
“对,郭老师让我叫你一起去她办公室一趟。”林言说完自顾往前走。
许萧然跟在她后面,没再说话。
如果许萧然的眼神是针,林言感觉此时自己快被扎成了刺猬,她没回头,却觉得他一直在盯着她。
他不说话地跟在后面,眉头有些蹙,神情有些恼。
“林言,是你吗?”许萧然大声问,夹杂着一丝质问。
林言低着头,此时心里犹如翻江倒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明明是夏天,却觉得额头上冒的全是冷冷的汗。
许萧然绕到她跟前,犀利的眼神像刀子一样,仿佛要把她的面具刮开:“明明是你——林言。”
……
沉默,无边的沉默。
……
“你才是明明!”林言看他一眼,径自朝前走。
以决绝的样子掩饰自己的心虚。
许萧然忽然笑了,分明还是她,还是如此幼稚。
他突然觉得,今天的阳光真好,天气也好,目之所及,都好。
老师就坐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林言和许萧然各自拿出一沓试卷在数,两个人站的不远,口中的默念声成了互相干扰的信号,俩人谁也不看谁。
工作量有些大,八套试卷都要按人头数出来,两个人数了近二十分钟。
完事儿以后自习课已过半,办公室外静悄悄的,只有远处的鸟儿不时“唧唧”叫着。
林言抱着试卷出了办公室,往班级方向走。
“你是不是还欠我一句解释”许萧然轻飘飘的一句话在林言耳边划过。
“什么解释?”林言侧头看他,面无表情。
“那年你为什么一声不响地转学了?我不是你最好的朋友吗?连我你都不说。”
那年……
林言喉咙一下子哽住。
她努力不去回忆,可为什么总有人强迫她去回忆?
林言不想说话,更不想理他,转身欲上楼。
许萧然拽住她:“原来我们的友谊在你眼中什么都不是,亏我还想方设法去找你。童宇菲也不知道你去哪了,我去找老师问你家电话号码,可打过去总没人接,我去你家找你,家里都没人。前几天我偶然在操场看到一个背影特别像你,我有预感那就是你,我去找分班大榜上你的名字,可分班大榜已经被撕没了……”
许萧然面露沮丧。
“许萧然,谢谢你还记得我。可我已经没资格和你再做朋友了。”林言说完跨上台阶,没再看他。
“你这是什么话!”许萧然已顾不上音量大小,朝着她的背影怒问。
林言没再回头。
许萧然胡乱摸了一把自己的头发,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