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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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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桌上放着的袁江拿过来的关于土方工程造价的报告,叶一翠心里浮过一丝冷笑。袁江是陈霄汉的心腹,从翠庭项目启动、陈霄汉带袁江一起请她吃饭的那一刻起,叶一翠就清楚。按照集团的规定,财务、成本由地产公司直管,因此派谁入驻项目,基本也是财务老总、成本老总说了算,人资部门只是配合做组织关系的交接。陈霄汉在人资正式告知前,私底下带袁江请她吃饭,不过是以示尊重、让她顺利接受袁江。妥协是管理的艺术之一,虽然对于翠庭项目的成本经理人选,叶一翠原本有自己的计划,但这个事估计胳膊拧不过大腿,还不如卖陈霄汉一个人情。人是陈霄汉的,但怎么用人,可是叶一翠说了算。
这个土方工程造价报告整体平铺直叙,乏善可陈,中间还有一两个错别字,实在普通得不能再普通,呈到叶一翠手里已经过了两天,这两天里,她一直没签意见。
助理小谢根据叶一翠的指示把袁江叫了过来。过来的路上袁江心里一直在打鼓:平时叶总都是直接打电话叫他来办公室的,这次叫助理过来请他,显得正式而生分,这可不是好兆头。袁江用手指头都可以想到是因为土方报告的事,他在土方报告里全面回顾了翠庭项目的土方实际造价,对与目标成本的差异进行了说明。对于差异列举了两个原因,一是项目基坑设计标高一再调整,一是土方价格应项目现场管理要求进行了调整。第一个原因他知道叶一翠不会在意,但第二个原因叶一翠有可能炸毛,所以他故意在报告里留了一两个破绽给领导挑挑毛病,以便双方都有一个台阶下。
袁江敲了敲门走进叶一翠的办公室,在叶一翠的办公桌前站定,没有坐下。叶一翠一直没有抬头,在手机上操作着信息。大概过了三十秒,叶一翠抬起头来,好像才意识到袁江站在面前似的,“袁工过来了啊?”叶一翠笑了一下,算是打了声招呼,也没叫袁江坐,就继续鼓捣她的手机。
袁江静静地站着。两三分钟过去了,叶一翠终于把手机放到一边,扬起头来,问道:“袁工,这个土方报告,霄汉总看过了么?”
“嗯”,袁江嘟囔了一声,不知道是肯定还是否定。
“土方价格这个事情,你全程都参与并且都是你主谈的,怎么能说是按项目现场管理要求进行了调整呢?如果要这样写,就应该把整个价格确定过程写清楚,市场调查价格是怎样的,政府指导价是怎样的,招标价格是怎样的,后来签约价格又为什么变了,施工过程中为什么又要调整,这些都应该写进去啊”,说到后来,叶一翠声音都提高了。
“叶总,这个事,我跟陈总请示过,陈总的意见是最好别写得太详细,说原因你懂的”。袁江带着讳莫如深的表情探身凑过去低声说。
叶一翠脸色一变:“什么我懂的,你跟霄汉总说我不懂。我只知道上次开会老板要求成本说明为什么目标成本和实际成本相差这么远,是目标成本做错了还是实际成本浪费了。而不是要设计部或项目部来背锅。这个报告这样写我是不会签字的!”说完就把报告甩给了袁江。
袁江接了报告,唯唯诺诺地地退出了叶一翠的办公室。他没想到叶一翠态度这么坚决,本来以为耍点小聪明就能避免正面冲突,没想到反而搬起石头砸脚了。袁江评估过这个土方的事对自己的影响,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各位领导对自己的专业能力持否定态度,但对自己的这个职位应该不会有影响,毕竟陈霄汉还在托着自己,他会协助自己找个背锅侠,设计部门是不二人选,他已经有意无意地在各个场合散布设计部门的设计失误,到时这个事做实到设计部门头上,就是水到渠成了。但这个事必须快点过去,拖得越长对自己越不利。
管过这么多的项目,经手过上百亿的生意,叶一翠算得上是阅人无数:流氓地痞有之,衣冠禽兽有之,光鲜亮丽有之,布衣素履也有之,但凡围绕着项目转的,都是熙熙攘攘为乎利;嬉皮笑脸的、破口大骂的、端着的、跪着的、跑着的、围着你转的,都是等着和你利益交换的。经历越多、看破的越多、心里就越冷清,自从十年前离婚后,叶一翠一直一个人生活,虽然有过几段若即若离的关系,但都无疾而终,直到遇到土方施工老板陈铭。
土方施工是个技术含量很低的活,只要有能力解决土方运输与土方弃置就可以接活,因此,土方施工一般是由项目所在地黑白通吃的地头蛇把持。叶一翠的操盘生涯中,土方施工单位曾让她吃过不少苦头:曾经有一个土方单位因为工程款项稍微滞后,就隔三差五派大批民工把工地门给堵了,逼她限时给钱。吃过两次亏,以后每个叶一翠操盘的项目,她都要求要有两个土方施工单位进场分段施工,一是形成制衡,在一个土方单位不听调配时还有另一个土方单位顶上,不至于把工期落下;另一个也是对公司的一种交待,在出现两家公司都提出利益诉求时,叶一翠可以理直气壮地跟公司提要求:看,两家单位都提出这个价格不行了。陈铭的公司就是五年前第一次引入两家单位时的其中一家。陈铭40岁,话不多,但做事利落,为人爽快,在与叶一翠的合作中垫钱出力,鞍前马后,虽是甲乙方的关系,但也可以说是一起扛过枪的伙伴。也许因为陈铭也是离异,不知什么时候起,项目上就有了他和叶一翠是男女朋友关系的传言。
刚才袁江含沙射影地说什么“懂的”,其实就是陈霄汉借袁江的嘴告诉她,他知道你叶一翠与他陈铭的事,而且这事老板还会很忌讳。叶一翠很清楚这事的利害关系,不管她怎么认为土方价款的事她没搅合,一旦老板形成了对她和陈铭男女朋友关系的认识,她就算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她叶一翠年纪轻轻就爬到了这个位置,除了自己付出的艰辛努力外,说到底还是老板钟鸣信任她,愿意把重要的事情交给她做并在她需要的时候要钱给钱、要人给人。“信任”二字,既沉重又轻薄,沉重的是知遇之恩,是给予与回报之间的双向奔赴;但信任又如纱般轻薄,几句话、一个表情甚至一个眼神就能瓦解,让多年默契烟消云散。如果说每个人行走江湖都有自己的独门绝技,那么与老板钟鸣之间这种信任的默契便是她叶一翠的核心竞争力,是她叶一翠行走鸿源集团的不二法门。如果陈霄汉胆敢去挑拨这层关系,就是向她宣战。叶一翠脸色铁青。
助理小谢过来请叶一翠去参加项目的每周调度会,一般这种会议工程总谢文主导即可,但翠庭项目开盘在即,项目的整合指挥尤为重要,所以从上一周开始,叶一翠都是亲自参加项目调度会议,由谢文主持。工程总谢文曾经和叶一翠共事过,两人分工明确、优势互补,合作也还算顺利。谢文虽然年近五十,年龄超过叶一翠一大截,但是深知叶一翠的厉害,知道工程经理以及下面一班人马,都是她的嫡系。因此虽然管工程,但对于定哪支队伍、工程款怎么分配基本不插手;相应地,叶一翠也投桃报李,在施工单位的管理上,全权授权谢文,甚至在多个场合放话,谢文支持的就是她叶一翠支持的。
叶一翠的项目管理团队是非常完善的,综合报建、工程、设计都是跟随她做了几个项目的人马,这班人马才是她叶一翠真正的嫡系。尤其报建经理李英,就是叶一翠一手带出来的。在星城深耕了几年之后,叶一翠对于报建产证这一块已经有了自己独特的工作方式,别人搞定不了的政商关系,她能搞定,别人花钱搞定不了的事,她花钱能搞定。这也是她在老板钟鸣前能挺起身板的主要原因。李英经过这几年的锻炼,也提升了不少,这不,上个月,叶一翠刚力保她当上了项目的副总经理。
会议冗长而又沉闷,总包单位的项目经理是个才30岁的小伙子,姓谌,基本是在照着PPT念。对于现场的工程进度,要满足一个月后开盘,她心里还是有底的。她现在只关注两件事,售楼部的开放与预售证的获取。按照进度计划,售楼部应该在上周就开放的,但现在还在内装收口与软装同步进场,估计至少还得一周时间才能开放;要拿到预售证,就要交各种行政收费,但现在,集团资金紧张,项目融资又没到位。这两件事解决才是当务之急。这也是上次她冒着得罪财务总监的风险,在半年度绩效回顾会议上提出资金的问题。资金紧缺,她当然知道财务总监也没办法,但是皮球总是要踢出去的,不能坏在自己手里。同样,售楼部延期开放,造成蓄客时间不足、销售无法达预期,这个球也必须踢出去。管理就是这样,向下管理与向上管理必须两手一起抓。
叶一翠挪了挪腰,刚做完手术的地方还是很痛,她有点不耐烦起来。她咳嗽了一声,打断了谌总的发言,语速尽量缓慢地开口:“谌总,目前总包的进度虽然跟我们的计划相比有一点滞后,但我相信,在谢总的统筹指挥下,现场班组以及现场民工在你的统筹安排下,进度我是放心的,具体工作安排你和谢总在晚上的日总结会议上碰头确定。图纸的设计变更出具与图纸的及时提供,也请谢总统筹跟进落实给总包。”
谌总答应了一声,识趣地快速结束了发言。接下来是售楼部的硬装施工单位汇报,这次来的是硬装单位的副总经理陈总,一上来就提出工程量已经完成了95%,但第一笔付款还没支付,然后讲了一下预计还要一周左右时间才能完成收口。硬装单位代表还想继续说下去,叶一翠看了一下甲方精装工程师,他立马会意,冷不丁地发问:“合同约定硬装界面移交是什么时候?”
陈总不语。“你们的进度已经严重影响了我们的售楼部开放”,精装工程师还待说下去。叶一翠起身接道:“陈总,我们现在是一个战壕里打仗,硬装工期紧,我们又是上市公司,请款流程长。这样吧,请款的事我安排咱们的精装工程师专项跟进;你这边把工程收口进度加快,最多三天交付场地给我。”得到陈总肯定的答复后,叶一翠示意工作人员将此条写入会议纪要。
烦闷的调度会议终于结束,叶一翠挪着小步往办公室走,将刚才会议上各人的表现快速地在脑子了过了一遍。这几天,她一直在观察,想找出和老板钟鸣报告工地现场事故的人。对于中层管理者来说,这种跳过自己越级与上面建立联系的下级是最头痛的,需要纳入风险级别的管理事项中。叶一翠对于自己的团队相当有信心,尤其是工程条线的几个管理人员,都是相识于微时,到现在不说共富贵,但叶一翠绝对没有亏待他们。除了后来加入的工程总谢文。谢文是何桥安排过来加强工程管理专业技术的,虽然叶一翠更倚重工程经理李建勇,也几次想提拔李建勇为工程总,但都被总部否决了。谢文的履历更漂亮、管理经验更丰富,叶一翠没有拒绝的理由。在相当一段时期内,叶一翠和谢文的沟通都是顺畅而有成效的,对于她的决策,谢文都是坚决执行。但如果管理有半径有圈层的话,谢文绝对不是内核。这次,会是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