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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跑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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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背传来凉意。
苟封缓缓低下头,是眼泪。
一滴、两滴、三滴,连成珠,穿成线,化作雨,只眨眼间便淋湿他整个手背。
花漪爱笑,不论何时都如花笑靥,眼眸更是笑若夜空中皎洁璀璨的弯弯月牙儿,每每都勾得他心荡神摇。
花漪从来不哭。
所以,不是花漪。
可明明不是他的花漪,心口却莫名其妙地泛起疼,那疼虽不剧烈,然而像把钝刀子,先一寸寸刺入,再一分分抽出。
痛苦煎熬。
苟封缩回湿漉漉的手,同时身体后退与泪人拉开距离,一边努力平复心口与凌迟无异的剧痛,一边对男声若无其事地道:“我不需要——”
泪人突然猛扑过来。
苟封始料未及,被结结实实扑倒。
“我……”草哽在嗓子眼,苟封涨红了脸,眼神涣散恍惚。
泪人埋进苟封脖子,小猫咪般探出湿红的舌尖,一下,又一下,仔细舔舐苟封往外渗血的伤口。
他咬伤的,他来治。
可苟封不需要。
他是花漪的,不管是身子还是心,都只属于花漪,别人不能占他便宜,哪怕长得很像花漪也不行。
但……苟封羞耻地咬紧嘴巴。
好舒服,真的好舒服。
不行,不能对不起花漪。
苟封伸手推泪人。
泪人扣住苟封手腕摁进被子,扣与摁皆行云流水,一气呵成。
苟封:“……”
苟封:!!!
这人绝不是花漪。
他的花漪别说扣住他手腕摁进被子,就是多走两步路脚都会疼,会勾住他脖子趴到他后背,糯着声音央他背着走。
是好可爱,好喜欢的小娇娇。
苟封眼神变冷,既不是花漪,那他——
两只手啪的一声糊住苟封左右脸,苟封整张脸瞬间木掉,不是疼到木掉,是冷到木掉,像有两块寒冰左右夹击直直怼脸上。
懵。
很懵。
泪人掰正懵圈苟封歪到一旁的脸,要苟封正对自己。
苟封昏昏沉沉,飘飘忽忽,好半晌才勉强找回神志,一眼就看到泪人的唇。
不是苟封色,实在是泪人道行高,沾满苟封血的舌尖舔过唇角滑过唇峰,莹润又鲜红,似枝头诱人摘下吃掉的樱桃。
咕咚。
苟封咽了口口水,他对天发誓自己没有想吃,纯粹是嗓子发干想喝水。
他是正经人,很正经的正经人,绝不会对除花漪外的女子有任何心思。
苟封推泪人:“男女有别——”
泪人捏住苟封嘴。
苟封:“……”
花漪都没捏过他的嘴,这个只是长得像花漪的冒牌货,竟然胆大包天骑到他头上撒野,看来不给点颜色是不行了。
苟封拉长脸,很凶恶。
可迎上泪人的笑,苟封……从心了。
泪人眉眼弯弯,笑容甜美,可不知为何,苟封品出了泪人藏在甜美笑容背后的克制。
这一刻,苟封生出自己是一盘菜的错觉。
泪人意欲未尽,很想直接吃光他这盘菜,可若直接吃光,以后就再也吃不到了,于是只能克制欲望。
苟封心里发毛,不巧床头桌子上的蜡烛燃到尽头,暖色的烛光瞬间被黑暗淹没。
整座房间坠进黑暗。
“姑娘,”苟封后背冒出冷汗,扒拉明显不正常的泪人,“男女授受不亲,我也有喜欢的人——”
泪人扯掉苟封身上碍事的狐裘,很嫌弃地扔下床。
果了的苟封:“……”回过神后疯狂挣扎,“你松手!我揍你了!我真揍你唔……”
泪人堵住苟封的嘴。
苟封猛然睁大眼睛。
泪人见苟封学会乖,往后退了些,可后退的距离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之前贴在一起,现在若即若离,大有苟封再反抗,就粗暴堵住的架势。
苟封没有反抗。
他脏了,他对不起花漪。
苟封生无可恋。
泪人却满心欢喜,他拉过里侧的被子盖住自己,也盖住不再乱动学会乖的苟封,随后钻进苟封怀里。
手手脚脚都缠到苟封身上,抱紧温暖的人形大火炉。
窗外疾风骤雨逐渐停息。
万籁俱寂,除了泪人平稳绵长的呼吸声,跟泪人呼吸间喷洒在苟封脖子引起酥痒的热气。
确定泪人睡熟,苟封屏气凝神,用食指跟大拇指捏住腰间的细手腕轻轻抬起,同时身体往床沿移动。
食指大拇指突然一空。
泪人手臂横回苟封腰间,苟封尚未反应过来,已重新滚回泪人怀里,比之前贴得更近更紧。
沉默。
长久的沉默。
苟封静静别开脸,也没什么,就是想花漪了。
想他甜糯香软的花漪,好想好想。
苟封在黑暗中看向窗户的方向,等待破晓的天光。
长夜漫漫,苟封每次感到困,都会诡异地想起梦里花漪的裙底,一个激灵醒过来,庆幸只是梦,心却一次比一次慌。
终于,苟封等来了破晓的天光,熬了一夜布满血丝的眼睛转向泪人。
他的花漪怕痒,泪人虽不是他的花漪,但也许也怕痒。
苟封歪头凑近泪人,往泪人脖子吹热气。
泪人缩了缩脖子。
苟封亮起眼睛,再接再厉吹热气。
泪人细颈泛起淡淡的粉,身体无意识往床里侧退去,紧箍苟封腰的手更是收了回去。
苟封大喜过望,把被子飞快开一条缝,一尾鱼般灵敏地逃下床。
泪人皱起眉头,似察觉到苟封离去,苟封见势不妙,忙抄起地上的狐裘塞到泪人怀里。
泪人紧紧抱住狐裘,皱起的眉头缓缓舒展开。
苟封蹦到嗓子眼的心落回肚子,起身快走两步去到床正对的衣柜,尽量不发出声音轻轻拉开柜门。
苟封顿住动作,衣服怎么都是白色的,他从小就不喜欢穿白色的衣服,毫无缘由地不喜欢,可事急从权,只能先穿上。
随手拿一套穿到身上,拎起配套的白鞋子,大步走向门口,却鬼使神差停住脚步。
他回过头。
泪人睡容恬淡,嘴角含着笑意,似乎在做很美的梦。
很像花漪,但不是。
苟封转身离去,不带丝毫留恋。
“心这么狠。”男声看热闹不嫌事大,作妖拱火。
苟封脚步不停,疾步走出正屋,弯身穿上鞋子,径直去往东南方昨夜路过的小溪。
“你要时刻注意言行举止,”男声喋喋不休,“每一秒都要符合超脱红尘、清冷圣洁的仙尊——”
苟封蹲下身,撅起屁股。
男声无言。
苟封洗完脸,衣襟跟袖口浸满水,鞋底跟鞋尖沾满湿泥,哪有本分超脱红尘、清冷圣洁的仙尊模样。
男声久久无言。
苟封展开双臂伸了个痛快的懒腰,看向远方天边的绚丽朝阳,此情此景,苟封想诗情画意一番,可搜肠刮肚大半天,蹦出一个字:
“草。”
虽不诗情画意,但通俗易懂,雅俗共赏,苟封很满意。
他低下头看溪水,昨晚慌乱中没来得及仔细看这张脸,现在苟封看到清澈溪水中跟自己一样的脸。
“为什么……”不对,并不完全一样,只是跟他的脸有几分相似,如果客观讲,比他的脸好看。
可总感觉哪儿不太对,苟封想了半晌,终于找到体贴的形容:
没有人气儿。
像受人香火与跪拜的玉像,冰冷冷的,没有一丝人气儿。
苟封用食指抵住鼻子,往上一戳,玉像瞬间变滑稽惹人笑的猪头。
男声忍无可忍:“注意形象!”
苟封当作没听到,他起身回望房屋,问男声:“去哪儿找我要弄哭的第一个人?”
男声不想搭理苟封,可看到苟封百米冲刺奔向厨房外面屋檐下风干的红辣椒,顿时明白苟封的想法,赶忙警告,“用辣椒糊眼睛弄哭不算!”
苟封没去拽红辣椒,他推开厨房门,凭直觉去到案板揭开倒扣的碗,露出一个大白馒头。
苟封咬下一大口馒头,横步到左边的灶台掀开锅盖,锅中一盘过了夜卖相不佳的红烧肉,但对饥肠辘辘的苟封而言绝对比山珍海味还美味。
他一大口馒头一大口红烧肉,争分夺秒狼吞虎咽,先怼男声:“我当然知道用辣椒糊眼睛弄哭不算,”再问,“需要我弄哭的人在哪儿?我如何最快找到他?”
“你……”男声终于认命,放弃要苟封注意形象,有气无力道,“你去到书房,打开书桌右侧的抽屉,拿到里面用黄纸与朱砂制作的瞬移符。”
苟封正要拿水瓢舀水缸里的水喝,闻言水瓢不小心从手中滑落,掉入水缸溅起水花。
男声催促:“赶快去书房,等拿到瞬移符,我就教你口诀催动它,眨眼间就能离开。”
苟封心中迟疑,去书房需要经过正屋,可能会吵醒卧房床上……花漪在等他,必须用最快的速度回去。
苟封迈步,脚下生风。
只要放轻动作加快速度,就不会吵醒那人,拿到瞬移符后立刻离开。
“嘎吱——”虽尽力用最小的力气推门,可仍不可避免发出声响,所幸右侧卧房里一片安静,苟封悬着的心落回肚子。
昨晚书房门没关,苟封畅通无阻进入。
男声在苟封耳边絮叨:“真不考虑带上他?你虽然选了纯情路线,可你仍是上好的炉鼎,对妖魔有致命吸引力——”
苟封打断:“告诉我口诀。”
他箭步走到书桌,拉开右侧抽屉拿出一厚沓瞬移符,把最上面的一张拿到手里,其余的揣进怀里,同时探出手臂抓起昨晚随手放在书桌上的长剑。
“我是为你好,”男声不死心,“你带上他会轻松很多——”
巨响在苟封耳边炸开,紧接着是仓皇的脚步声。
苟封面色微变,催动瞬移符离开已不可能,只能先蹲下身藏在书桌后,可书房的门没关,红影更没有冲出正屋,而是像知道苟封就在书房般,跌跌撞撞冲进来。
苟封根本没有时间蹲下身。
他僵站着,看到他的花漪泪流满面,凄惶哀伤,火红嫁衣下双足皙白莹泽,本该裹在柔滑的丝帛中娇养,此刻却踩着冰冷坚硬的地面。
不。
不是他的花漪。
苟封收起不该有的疼惜,一边在心里逼问男声口诀,一边露出春风般温和的笑容,跟动不动就哭的泪人拖时间:“我叫苟封,不知道姑娘叫什么——”
泪人如暴风雨中濒死找到躲雨屋檐的蝴蝶,用尽最后的力气,朝苟封绝望也充满希望地飞扑而来。
苟封后退躲闪,昨晚之所以任泪人抱着睡,是担心剧烈反抗惹恼泪人,泪人一怒之下对他胡作非为。
现在不能再让泪人抱。
他已经很对不起花漪了,不能再做对不起花漪的事。
可脚下突然绊到什么东西,苟封猝不及防往后倒去,出于求生本能朝身前的泪人伸出手。
苟封:“……”
苟封:“…………”
苟封:“………………”
苟封没有摔倒,可他宁愿自己摔倒在地,倒地上总比被泪人扣住手箍紧腰强。
他再一次对不起花漪。
苟封极力往后仰,跟牛皮糖般紧紧黏身上的泪人拉开距离,礼貌却也客气:“谢谢你拉我一把。”
泪人不说话,只牢牢抱住苟封。
苟封脖间传来凉意,不用猜都知道,是泪人无声无息淌下的眼泪。
苟封不再后仰,叹一口气,很无奈。
水做的吗,一直哭。
先在心里对花漪说“我喜欢你,只喜欢你”,才把攥在手里的剑放到一旁的书桌,空出来的手覆上泪人绷紧的背。
轻拍安抚。
“不哭了。”
泪人啪嗒啪嗒掉泪珠。
苟封没了辙,求助男声:“你让她别哭了。”
男声撂挑子:“他想哭,我也没办法。”
苟封蹭蹭冒怒火,却听男声戏谑道:“你没发现吗?他是个傻子,还是哑巴。”
苟封愣住。
“我说了,”男声斯理慢条,“他是你的礼物,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降低你对妖魔的吸引力。”
泪人从苟封脖间抬起脑袋。
满脸泪水,眼睛跟鼻子都因流泪红红的,惹人心疼,却没有人心疼的小哭包。
小哭包抬手擦脸上的泪,朝苟封绽开甜软的笑,下一秒甜软笑容微微凝滞,眉眼间浮出痛楚。
苟封似有所感垂下眼眸。
小哭包慌乱地扯过嫁衣裙摆,努力挡住血迹斑驳的双足。
后退逃跑。
苟封眼疾手快抓住小哭包的细手腕,听不出喜怒:
“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