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爱的旅人》徽玖

23、第 23 章 这世界给他

　　裴疏闻言抬眸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唇边的触感还太清晰，他下意识抿了抿唇，然后才摇摇头道：“很晚了，改天讲，你快回去洗个澡然后睡觉吧。”

　　视线触及周时的眼眸，他顿了顿，不想让周时觉得两人有距离感，便主动倾身，落了个蜻蜓点水般的吻，补充道：“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看来是不能留宿了”，周时弯着眼眸失笑，倒也没打算进度太快，便拉着裴疏朝书房外走，“那就送到门口。”

　　裴疏抬手揉了揉周时的发旋，低笑道：“腻歪。”

　　“这可不，热恋期呢，不得趁着这会儿多腻腻。”周时笑着朝裴疏摆摆手，“明天见。”

　　热恋期吗？

　　裴疏看着他绕着旋转楼梯下了楼，才阖了门回到房内。唇边的热意似乎还未散去，他下意识抿了抿唇。

　　既然选择了在一起，徘徊犹豫便过于多余。那人携着夏日的滚烫热浪而来，留给他的自是无尽的赤忱爱意。热恋期是怎样的他无法去定义，但夏日未尽，前路尚长，这世界给他们留了足够的空间与时间去相互依偎，他们自当长久地走下去。

　　次日清晨裴疏便买了束雏菊开着车带着周时去了一处墓地，同预想中的庄重肃穆不同，这儿是一个怡人之地，便给予了他们一个安稳长眠。

　　未尽心意，未得归宿，徒留千般遗憾。

　　周时看到裴疏轻叹了口气，低下身子将花放到碑前。

　　“他叫杨谦，但性子很冲。其实很多时候我都跟他说你干脆改名杨莽好了，这谦字根本就起了个寂寞。”裴疏笑了一下，望着黑白照片上的人有些出神。

　　初处战地，裴疏也是第一次见到断壁残垣与鲜血淋漓。恐惧、冲击、悲痛混杂着出现，想做些什么，便成了那时的他所有的追寻。杨谦比他多些战地经验，也是他从未见过的冲劲十足、仿佛无畏一切的人。

　　相互欣赏着开始了长达十年的合作，他们成了前线。那一程看尽苦难与颠簸，绝望无力之际，也只能竭力拨开阴霾，努力将真相带给世界。

　　他们一同在白日中奔波，在黑夜中疗愈创伤。他们也曾想过将此职业作为此生的信仰，却也终究难逃乏力。身体早就在长年累月的高强度工作中摇摇欲坠，疮痍满目之下，心理也受了太大影响。

　　他想起某个夜晚，杨谦合了电脑，平日里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这会儿却空洞失神。杨谦唇角轻牵，在呼啸的风声中低声道：“裴疏，等这一战过去，我们就别继续了吧。”

　　“都快三十的人了，成天在外奔波，家里两个老人都没顾上。”

　　“说真的，我们可以一块在老家开个店，也不求大富大贵，就安安稳稳过日子，好好给老人们养老送终就够了。对了，你还能好好跟你对象处处，我就努力去讨个媳妇。如果得了空，还能一块去看看祖国的大好河山，我物色了很多好地方。”

　　那天裴疏没有回答，寂静的长夜中他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身下垫着的草席被磨得有些粗糙。他侧头看了眼护着相机睡了过去的杨谦，那人双眉紧蹙，连眼睫都没能得一个安眠，不住地轻颤。

　　白日才刚刚揭开帘幕，只听轰隆的一声，炮弹不知在哪一处炸开，过大的声响引致了一阵使人晕眩的耳鸣，墙垣倒塌的瞬间，裴疏被一股大力推了出去，杨谦隔着纷飞的碎石与尘土朝他道：“裴疏，求你……”

　　裴疏猛然转过身去，脸色煞白，他看到了杨谦微湿的眼眸，却未见绝望未见悲切，像是只有尘埃落定后的释然。

　　人在纷飞的炮弹之前是多么脆弱、多么不堪一击，他甚至没能抬头看看头顶的太阳。

　　炮火纷飞，沙尘翻涌而起，耳边的枪声、碎石声噼里啪啦地响着，混杂着人群的嘈闹惊叫声，但裴疏却觉得，整个世界都静了。

　　周时抬手抚过裴疏浸湿的眼尾，拥着他入怀。无论是什么话好像都过于贫瘠，他只能尽力挡住清晨的凉风，为怀中的人多带去些温暖。

　　裴疏这才感受到眼底的湿意，这种感觉太过陌生，他怔了怔，盯着远方那棵百年榕树微微出神。

　　某次连晏送他去机场时刚好碰上了杨谦，杨谦等着连晏离开了视线就立刻道：“裴疏，你跟男的谈恋爱有什么意思啊，你们两个都冷得很，看着也不能互相取暖互相安慰。累了一路，回去抱一个温温柔柔的笑得又甜的小姑娘不香吗？”

　　从前裴疏觉得自己喜欢男人就是喜欢男人特有的刚硬劲，处起来也舒服。后来认识了周时才发现原来是他想得太偏了，两个男人也同样可以给予对方温柔与呵护。

　　裴疏轻轻牵了一下唇角，杨谦，你看，我又打了你的脸吧？

　　从战场回来的时候，裴疏一度回避那段经历，浑浑噩噩，创伤后应激障碍对他的影响从初次战地报道开始一直持续到了现在。

　　每个白日他都如一个清醒的人一样，去安抚杨家老两口、去物色杨谦想要的店面、去新闻社收尾……

　　但到了无数个难以安眠的夜里，却反复梦见弥漫于视际的硝烟，梦见那些血迹斑斑的伤口，梦见被压在墙垣之下的杨谦……就好像把过去十年的噩梦全部堆在了一部电影之中，反反复复地回放。

　　醒来时坐在窗台，一支支地抽着烟，落了满地的烟灰。平静心绪之后又要逼着自己入睡，一觉醒来后他还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做，他还不能放任自己沉浸于伤痛之中。

　　新闻社的人劝他别就这么辞职，他只是笑着摆手道：“身体不行，走不动了，心也累了。”

　　满目疮痍，满身创伤，甚至痛失好友，这一程的代价实在太重了些。

　　儿时梦想着成为一个盖世英雄，保家卫国，得他人敬仰。后来持笔深入战场，想揭露所有的真相，写尽所有的真实。再后来，没了那远大的志向，他就只想努力过完这庸庸碌碌的后半生。

　　守着这份难得的安宁，做个软弱的平凡人。

　　周时轻轻拍了拍裴疏的瘦削的脊背，低声道：“无论身处何处，你们都是英雄。”

　　我们该允许有些人不必永远都要勇往直前，军人也好记者也罢，只要不越过底线，软弱并不可耻。

　　更何况他们的努力的确能够得到人们的关注，能够打动人心。在裴疏和杨谦之后，还会有无数心怀光明心怀理想的战地工作者前仆后继。永远有人在记录历史，记录真相。这世界也总有反战主义者在伸出援手。这世界没那么好，却也没那么坏，他们都努力着让世界变得更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