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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婚礼 ...

  •   今晚我又梦到了我爸。
      在梦里,我感觉最近这五个月的一切都是一场梦。我爸回来了,他一步一步走到我面前,蹲下来对我说:“妈妈她们都是骗人的,爸爸只是去很远的地方旅游了。”
      他还像以前那样伸出小指,弯了弯。我感觉心里酸酸涨涨的,对着他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笑了笑说:“小水,我也很想你。我来接你回家。”
      我把手指头勾了上去。
      他带着我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听到他一字一句地说:“爸爸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你能幸福、平安、快乐。”
      爸爸给我打开家门,我走了进去,回头却一个人也没有了。
      房子黑漆漆的,好像有魔鬼在里面嘶吼。我怕极了,赶紧转身推开门却看到一群大狼狗冲我龇牙狂叫。
      我被猛得吓醒,渗出了满背的冷汗。
      天微微亮了,而我今天却还要出席一场婚礼——我妈的婚礼。或许今天是个大喜的日子,我看到昨天外婆外公穿了新衣服回来。
      我不知道自己究竟该用怎样的心情来面对。我妈为了安抚我说的那些骗小孩的话我一句也听不懂,我感觉她不要我了。
      我不想去。但是当我闭上眼睛的一瞬间,无数张脸冒出来,外婆生了皱纹的脸上紧锁的眉头像放大的幻灯片,责难和忧切目光像夜里的探照灯刺了过来。
      “你妈也不容易,你不知道孤儿寡母过日子有多难啊…”
      “你怎么能这么自私呢?明天的婚礼你必须得去,你是她亲女儿,你难道想让她难堪吗?!”
      “小水啊,你得懂事,你已经是个大人了。”
      我觉得痛,但是也觉得她说的对。我不去,我妈会很难堪,我不能这样自私。
      我在床上缓了一会,起床梳头时看到镜子里的我的眼皮肿得像个大水泡。
      于是我掏出冰水冷敷又用淡盐水和棉签处理了一下,情况好了一点但还是肉眼可见的肿。
      我尝试了人生中的第一次化妆,可笑的是竟然是为了参加我妈的婚礼。
      化完妆,我怔怔地望着镜子里的我——奇怪,明明是我,却又不像我。我好像戴上了一张完美的面具。那些痛苦和疲惫从心理反映到脸色上,而脆弱和不堪又被轻松掩盖。
      镜子里的我皮肤白皙,一双瑞凤眼摄人心魄,睫毛卷翘,淡棕色的眼影和眼线很好修饰了肿眼皮,放大了眼睛,更显灵动和妩媚。小而翘的鼻子,自然嘴角上勾的嘴巴上涂了焦糖色。腮红晕在眼尾,显露出自然的好气色。
      齐肩发,中分,眉眼干净,轮廓清晰,看起来十分乖巧体面,像个假的洋娃娃。我扯了扯嘴角,却露不出一个笑容。
      当我走进酒店的时候,我比想象中还平静。热闹的饭局上传出一阵阵酒杯相碰的声音。我走到距离礼台最近的一桌,那里刚好只留出了一个空位。
      桌子上有我的外婆外公,还有四个不认识的中年男女和一个看起来比我大一点的男生。
      外婆外公穿了新的衣服,脸上的笑纹夸张地抖动。外婆让我向酒桌上的人打招呼,我没理,只顾低头吃饭,气氛一阵僵硬。
      过了一会,不知谁又寒暄了几句,气氛又热络起来。话题东拉西扯,我埋头苦吃,头也不抬。
      吃到快撑时,突然响起了婚礼进行曲的音乐。
      我妈穿了婚纱,走过了红毯,她看到我还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而我避开了她的眼睛。
      主持人叽里呱啦地说着,证婚人的声音也听起来兴致高亢。
      然后我看到一个中年男子把戒指套在了我妈的手上。
      我僵了一下,低头猛得扒了一口饭。幸好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新婚的夫妇身上,而我刚好低头用刘海挡住了脸,没人看得见我的表情。
      “小水,尝尝这个清蒸螃蟹,这个可是福乐酒店的特色菜。”
      我懒得理她,那个女人却热情地把蟹黄放到了我的碗里,我不好拒绝,就不紧不慢地吃我的牛肉。过了一会,外婆看到蟹黄还在碗里,皱眉责备我说:“小水,姑母给你夹的肉再不吃就凉了啊。”
      我愣愣地看这外婆,感觉心口酸酸涩涩的,堵得慌。今天令人难受的事太多,我竟然忘了该怎么生气。
      也许是因为外婆年级大记性不好吧,我刚想开口拒绝,就看到我妈和后爸端着酒杯走过来。
      我感觉一股恨意从心底一个阴暗的角落冒出来疯狂地生长,在它上脑之前,我用力咬破嘴唇,忍住了那股想狠狠伤害人的欲望。
      我妈好像发现我不太对劲,她眼神扫过来的时候,我下意识地夹起蟹黄掩饰性地吃了一口。
      咽下去的那一刹那,我的胃就抖了个激灵。
      我记得上次吃海鲜的时候,我六岁。我吃完开始恶心,那一夜吐到胆汁都吐不出来,发着降不下去的高烧还起了浑身密密麻麻的红疹。
      这一刻,我心里反而有一种奇怪的释然和放松。然后心底冒出了一个让我好奇的问题。
      下午我离开酒宴回到了学校,而当我的脸上已经长了密密麻麻的小红疹子的时候,他们还在酒宴上敬酒。我静静坐在办公室里听老师给我妈打电话,说我过敏的情况。
      我听到一阵的沉默,然后我妈说:“老师,你等等,我和她爸爸商量一下。”
      我一点也不傻,我知道沉默代表了什么,在成年人的世界里,它是犹豫、是逃避、也是拒绝。
      我想,她可能已经忘记了我六岁快死掉的痛苦时她为我掉的眼泪。
      因为此刻她有了一个更亲密的人。
      我早该知道。
      悬而未决的结果像一把刀,但是我不想赌了,我知道我真的会输。
      我向老师要了电话,叫了一声妈。话刚出口,我鼻头一酸。我知道,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叫她妈了。
      我抬头尽力控制住眼泪后,尽量平静地说:“我不要你送我去医院了。没什么的,只是普通的过敏。我自己可以去,我知道医院在哪,我上车会给你发出车牌号。”
      电话里又一片寂静,我不想揣度这究竟是什么意思,我只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我补充说:“今天,是很重要的日子吧。我知道你可能走不开,没事,你不用管我…你开开心心的……”
      话落,电话里传来南江晚些许迟疑的声音:“小水,真的没事吗?”
      我嘴角勾起自嘲的弧度,却笑不出来,我感觉自己的心被割裂了,一半是庆幸,一半是悲凉。
      只是那句没事,我说不出口。
      一段沉默后,电话里传来我后爸的声音,他说:“小水,你很懂事,但是你一个人去医院我们放心不下。要不这样,你看我让哥哥送你去医院,好吗?”
      在听到他声音的那一刻,我的大脑就死机了。
      同样的声音在我上次听到的时候还是在五个月前的医院里,那时候我爷承受不住打击昏了过去,我奶号啕大哭。而他在急诊科的手术室外面给我妈不停地说“对不起”
      讽刺的是,五个月后,那场交通肇事事故的凶手穿上礼服出席在盛大的婚礼上,而我爸却永远地在埋在了冰冷的墓地里。
      林子铭,一个凶手,杀死了我的父亲,又夺走了我的母亲,我却现在要叫他爸爸,这多么可笑。我真的不知道该恨他多一点,还是恨我妈多一点。
      我忘了我怎么回的他,好像说了一句好。原来人愤怒到极点是可以失去情绪的,这一切多么像一场梦。
      天边紫色的晚霞翻腾着,燃烧着的落日渐渐隐没入地平线,我趴在学校的栏杆上,静静地看着。那一刻,我突然很想抱住太阳:即使被融化掉也没关系,那里一定很温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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