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脉脉情微逗 ...
-
经过一日舟车劳顿，已经过了京畿之地，晚间时候，下榻在了徽城驿站。
驿站虽小，却也五脏俱全，形形色色的商人、旅人往来不绝，龙蛇混杂。
甫一进门，便听到里头吵吵嚷嚷地，就近的一桌在说着：“新帝好高骛远，京兆王氏就够他喝一壶的了，更别提荆州司马氏了，单单是这外藩宁王、武陵王就不是省油的灯。何况西蜀南越未平，就想着对北燕用兵。明明是内外交困，棋局未明，新帝却一心想着‘封狼居胥’，江南百万兵，以后这苛捐杂税，又有得苦咯。”
钟钦慕听此，盈盈一笑，又看了看赵承昳的脸，却是冷若冰霜，格外平静。
那人许是看到了他们进来的一行人，便冲钟钦慕笑道：“小姑娘，你说是也不是？”
钟钦慕依依笑言：“壮士所言极是，向来民心澄明，这大楚天子啊，就是这么个人。”
继而哄堂大笑，只听得周遭之人，都说着大楚天子的不是，五十年来，大大小小的战火，如今民心思定。
若是再过个三年五载的太平日子，等战火纷飞里的那两代人都差不多死绝了，二十年来安逸时代里的民众，可真的算是“几曾识干戈”了，不会再有北上中原之志了。
钟钦慕亦是忍不住叹惜，好在晚饭之后，没有公文没有内阁会议，钟钦慕早早地便洗了澡，刚要美美地睡上一觉。却听得有人来报：“郎君召见。”
水雾氤氲，混着幽幽的沉水香，夜璧熹微，还有浅浅的沐浴声，显得格外旖旎。
钟钦慕有些被轻侮的愠怒：“陛下日理万机，什么时候连沐浴的时间，也要召见微臣前来议事了？”
又质问道：“对于大将军卫青，上锯厕而视之；对于汲黯，上不冠不见也，其见敬礼如此。钟某虽不才，但也不至于被陛下如此薄待。”
赵承昳转过头来道：“你又在那儿嘟嘟囔囔说什么呢？隔墙有耳，你且注意用词，不要暴露身份。至于——亲疏有分，汉武帝跟卫青关系好，跟汲黯关系远，才会如此。譬如夫妇之间，有的相敬如宾，有的卿卿我我，由此可见一斑了。”
钟钦慕拖了把椅子坐下，顺手给自己斟了一杯香茗：“反正隔着珠帘呢，你有事儿说事儿，我也困着呢。”
赵承昳叹道：“我也算是事必躬亲了，奈何长于深宫妇人手，有些贵族毛病就是娘胎里带来的，出来的时候，我也给忘了——朕就不会自己沐浴。”
贵族就连洗澡沐浴都是好几个人一起伺候的，奴婢们低眉顺眼，在主人眼里不过是个工具，钟钦慕从小到大也是锦衣玉食，被人伺候长大的，但她实在没有想到，这个日理万机，杀伐果断的晋王殿下，东宫太子，少年天子，居然不会一个人做完沐浴的整个流程，这个也是耸人听闻。
而且伺候沐浴的大多是奴婢，包括皇室子弟也大多是宫人伺候，很少用太监的。就算是曾经的晋王殿下，也是宫人们伺候的，直到后来才被他换成了小太监。
“我上哪儿给你找太监去啊？”
钟钦慕将茶盏重重往案上一放，道：“我让傅琇进来给你示范一遍？”
傅琇便是羽林军校尉，此时正在门外，贴身护卫赵承昳的安全。
钟钦慕缓过神来，才知赵承昳是在耍她：“赵郎君，你不会是让我伺候你沐浴吧？”
此时的赵承昳已然从向她走来，身上只有一件湿漉漉的浴袍，勾勒出他极为修长迷人的身段，一举一动，风流方雅。
而那噙在唇齿间的笑，仿佛循循善诱，试探着笼络着她。
他的吻就这样猝不及防地落在了她的樱唇上，蜻蜓点水，渐入佳境，榴齿生香，生疏吻吮。这，都让她想起了十四岁的初吻。然后，就那么鬼使神差地一把推开了他。
他就那么站在那儿，静静地看着她，笑里有万种风情，令人目眩，怪不得人们都说：晋王妖冶。
赵承昳笑容温煦，媚于语言：“难道你不喜欢我吗？”
坦然从容，霁月光风，仿佛是她不识好歹，拒绝了他的求、欢。
钟钦慕低垂眼睫，敛定心神道：“我堂堂一品郜国公，没有必要成为陛下的女人。”
赵承昳看着她低眉敛目的样子，更觉楚楚可人，抬起她圆洁的下巴，道：“朕要你看着朕说。”
他的眼睛是旋涡，亘古的星辰在他眼睛里开落。
他的眼神幽深，她的眼神寂冷，明明灭灭都是缠绕的花火。
钟钦慕看着他的眼睛，笃定道：“不喜欢。”
赵承昳紧追着她的视线，不放过一丝一毫的变化，道：“问心无愧？”
钟钦慕索性轻笑道：“你们老赵家的男儿，都好生奇怪。”
天底下的女人都死绝了吗？都喜欢钟钦慕，太子如是，岐王如是，赵承昳如是。
赵承昳放开了她，只道：“记住，这是你第二次拒绝我。”
先帝知道她女扮男装的身份后，不仅不责怪她，反而觉得她巾帼不让须眉。曾称呼她为“才貌德阀”兼备的四全姑娘：才也，屈宋管张，卓蔡班左；德也，婉仪妇德，关雎之美；貌也，国色天香，二赵二乔；阀也，门第高华，累世簪缨。
她这样的才华和门第，先帝自然希望她能嫁给太子，辅佐太子辅佐新君。她，拒绝了。
她是郜国公，天之骄子，王佐之才，凭什么要将自己的爱情，与别人锦上添花？即使那人是天潢贵胄，是国之储副，那也不稀罕。
恐怕如今还得加上一句，那人如圭如璧之容，胡天胡帝之貌，亦是不喜欢。
钟钦慕道：“陛下早些安置了吧，明天醒来仍旧是那个一心为了江山的少年天子。而不是一个汲汲小情小爱的凡夫俗子。”
赵承昳冷然一笑，便转进里间换衣服，道：“书案第三个抽屉里有《洛阳城防图》，钥匙在第三个花瓶里，你先好好看一下。”
即使拒绝了天子，但是工作上却是永远都不能拒绝天子。
钟钦慕打了个哈欠，一一照做了，一张连地理水文都精确绘制的《洛阳城防图》，赫然在目。
赵承昳已然换好了寝衣，披了件鹤氅，便走了出来，仍旧是那副温和疏离的模样，仿佛不久前的暧昧，都只是一场若有似无的幻觉。
如果早知道醒来会发现自己躺在赵承昳怀里，钟钦慕无论如何都不会这么卖命工作的！昨夜一直在商议迁都事宜，比如修葺洛阳三大殿的银钱从何处来，如何说服江南士族迁都，如何安置江南士族，迁都之时如何应对敌国的打击，迁都之后的后续军政方向等等。
我昨晚上抱着你的腰睡了一夜——这句话钟钦慕是无论如何都问不出口的。
不过她尚未开口，赵承昳就察觉她醒了，温柔而颇揶揄地笑道：“虽然嘴上不承认，但是身体还是很诚实的。”
钟钦慕顾左而言他：“我都睡着了，陛下为什么不让我好好睡床上？”
当然是为了等你醒来的时候，逞一逞口舌之快啊，不然昨天多没面子啊，无论感情，还是斗嘴，互有往来，方才公平。
赵承昳笑道：“因为朕要忙一整夜啊，太冷了，你搂着腰，还是挺暖的。为君的，为了国家夙夜不懈，勤勤恳恳，为人臣子的，难道还要怨憎自己睡得不够舒服吗？”
钟钦慕了然道：“嗯，陛下是为了逞一逞口舌之快。”
赵承昳道：“快些去吃早膳吧。”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脉脉情微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