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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3、第 14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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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着二人的面,武皇后居然三两下将密信撕得粉碎,口中道:“我行诡道使诡计,自不能叫你等诚心相待,也怪不得你们。”
吴宣仪和傅菁一怔,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钳制傅家最深的一把“锋利匕首”,就这么断了?适才涌起过的那些深重担忧,原来不过是自己心神大乱下的过度揣测么?
俩人咽着口水,目光在地上丝丝缕缕的麻纸碎片上来回看了好几回,直到山风将之尽数吹散,方才信了这不是做梦。由是再度躬身行礼,内心深处均不约而同地大大松了口气。
武皇后观俩人神色,忍不住扯起一丝轻笑,惋惜多过感慨:“你们啊,到底是太年轻,还把我想得太狠了点,这信终究是子虚乌有、是假的,既然是假,它就做不得真,此等伎俩也就能勉强唬得住你们两个和傅游桓那直肠子了。这么久了,你们怎么也不想想,试着去找一找当时的送信人?”她双手确实沾满着鲜血,却还不至于为这么件小事癫狂到那等地步,当初不过想要稍微唬一唬傅游桓,好让他及时收手,少去查些不该查的事情罢了。送信的小宦官她没动,就安放在洛阳紫微城禁苑内,若能将之找出,要证明密信做假的其实一点不难。
吴宣仪和傅菁面面相觑,武皇后说得不错,怎么当初就没想过?
错愕仅在一瞬间,旋即便已了然,与其说畏惧,不如说是太信服武皇后,信服她行事的狠辣以及狠辣之余的稳健,所以从不觉得在这等事情上会留下破绽,所以想的自然少了。她们到底是看错了武皇后,武皇后揪出吐蕃细作、笼络裴行俭时所用手段何等高明,这种以假乱真的下作法子,又怎能入得了武皇后的法眼?
她们确实太年轻,着了道。
只不过,随着年岁和阅历的增长,早晚能品出异样。对于这一点,武皇后从不怀疑,还敏锐抓住时机,抓住密信还能用的当下,就这么把它大方“卖”给二人,想要捡回碎落一地的单薄好感。
武皇后和她的儿子们实在大不相同,她用假不过是虚晃一招,压根不在乎能否凑效,可那几个儿子却坚持到底,甚至揭底斯里……
武皇后仍旧是笑,又问:“你们的顾忌我都清楚,其实帮我做事,何愁寻不着方向?至于两个小娘子之间的两情相悦嘛,我不责难,谁又敢多嘴?”她不计较傅宣二人之间究竟是何种关系,如同不计较杨宛失贞与否一样,她在意的唯有落到实地的好处,只想要两个伶俐人儿死心塌地地追随自己。
一年又一年,想要的越来越多,野心也变得越来越大,她惊喜地发现,这一切并非完全没有可能,只要沉住气,一步一步稳稳踩实,所有欲望都将得到满足。为了把这朦胧野心夯实,她必须用很多的人也必须要有很多的助力,多多益善。傅菁和吴宣仪越是能够与她周旋,越是聪慧越是打磨得圆润通透,她就越是想要据为己有。
真正能够制住眼前两个小娘子的,早已不再是一纸虚张声势的伪造假信……假的东西,可从来栓不住人心。
“丫头啊,你真不肯再帮帮我了?”武皇后捏住吴宣仪手腕,好比一位严厉而又疲累的长辈,慈祥无比地看着这个年轻后辈。
吴宣仪屈膝再拜:“宣仪最大的心愿是做个闲散人,与傅菁携手红尘了却余生,若能得偿所愿,日后四下走动同时,也必将力陈武后之善,将此恩情与佛祖同供。”她们确实可以帮到武皇后,京城里的俗讲之威有目共睹,若能如法炮制,在行走于各州各郡期间替其“摇旗呐喊”,岂非两全其美?
这无疑是个明智选择,既表明了立场,去争取一个远离权力漩涡的可能,又把线巧妙地交给了武皇后。风筝飞得再远,终归是拽在放风筝的人手里,逃不脱,她和傅菁永远逃不脱无孔不入的唐律,逃不脱武皇后遍布朝野的耳目,与其硬碰硬撞得粉身碎骨,何如退而求其次,寻一条既能让武皇后放心、她们又能享有自由的退路?再怎么也比一辈子禁锢在长安城,被层出不穷的权谋算计吞噬得骨头都不剩来得要强。
旧刺拔出,新刺复入,既然摆脱不了,何如共存?
武皇后真心实意地笑了,很喜欢吴宣仪的回应,确实考虑周全,吴宣仪看穿了她刚才的故意示弱,看似在“求”,实则是拒不得的“令”,唯有退让以及真正对她有用、能帮到自己的法子,才能叫她满意。
吴宣仪选择交换,以佛名……换自己对她们网开一面,换她们的海阔天空……
自己之所以想要留下傅家留下她们俩个,无非是让其替自己暗藏的炙热野心出力铺路,既然俩人在外面也同样可以做到,那么留与不留,也就无需执着了。
武皇后坐回食案后头,替自己再斟得半盏美酒,浅浅酌着:“好,我准你们云游四海,但傅游桓和柳氏此生不得擅离汲县半步,须专心做好那绣坊营生,如何?”
专心做绣坊营生,经商。
唐庭重农抑商,商贾子女皆不得参加科举,傅游桓与柳氏日后若诞下嗣子,也入不得仕,从此断了“官途”。
看着神情严肃的傅菁和吴宣仪,武皇后一扯嘴角,轻轻地笑了。
傅游桓不是要坚持致仕么,那么对此安排就该无有异议,搭上他们傅家这支的前程命脉,换回两个女儿的“自由”,爱女心切的傅游桓会同意的吧。
“你去和你阿耶说,问他肯不肯。”明知傅游桓没得选,武皇后还是支走了傅菁。
傅菁欲言又止,看得吴宣仪一眼,转身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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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温吞爬出云层,隔着树梢落下不甚明显的细碎光晕,恰好映在茶寮边上。
“你……铁了心不回来么?”武皇后再次发问,问吴宣仪,鼻音稍重,调教数年的聪明侍女,这次真的要离开自己了。
吴宣仪难免跟着涌上伤感,只垂首不答,不忍直白刺痛两鬓已然微白的旧主。
“绿珠有情,昭君有义,为家为国,名垂天下,她们有的,你们往后也都会有,不,甚至比她们更风光,你最了解我,我从不吝啬。”武皇后右手悬空,想抚上吴宣仪发顶,却戚戚然顿在半空,将落未落。
这番殷切希望终究还是亲口说了出来,能否打动曾经的贴身侍女,她猜不准。
吴宣仪双肩一颤,心中感慨愈深,当日花阁暖房里武皇后点选的曲子果然别有深意,然,似绿珠昭君那样,为家为国牺牲自己所有一切,包括性命,换回的也不过是一副空名,即便惠泽家族惠泽后代万千,她们也都看不见了,从头到尾,得益的是像武皇后那样的掌权者,而非绿珠昭君本人,由此可见,但凡与家国大义有所纠缠,就永远走不出泥潭,直到被吸食得连骨头都不剩。
这绝非自己和傅菁所愿,两相比较,一身轻松地走,能远离是非,其实也没甚么不好,何须遗憾?
于是吴宣仪笃定摇头,拒绝:“武后如天空明月,身边自有群星拱照,不缺宣仪一个,宣仪在外亦能替武后照看着傅家。”日后自会有别的女子,比她们聪慧、比她们圆滑、比她们更醉心于权力等等,心甘情愿来到这权势霸主的身边……
“倒是越来越能哄我开心了。”假话说得越来越漂亮了。
武皇后悬空的右手落下,轻轻抚上吴宣仪头顶,一下又一下地细细婆娑:“傅家人若待你不好,或者有朝一日你变了想法,就回长安。” 说着在吴宣仪掌心放进一块金牌,那金牌约摸二指宽,牌身极薄,上雕金凤舞阳,乃皇家器物,确切的说,乃李氏一族的铭牌,每一位出生的皇子和公主都有,象征着血统和身份。
此牌与别个最大不同在于,上面除了纹饰之外并无任何生辰八字,是块空牌。
吴宣仪看着武皇后取出个浅绿荷包亲手挂到自己腰间,再将自己的手连带金牌一起握紧,又是惊讶又是害怕,整个人不禁跟着微微发颤,险些跪不稳当。
“荷包里写有生辰八字,外头不都传疯了么,说你是我女儿,想做或是不想做,你都可以选,而无论你甚么时候选,我都在宣政殿里等你。”武皇后收拢五指用力握紧。
秘而不宣,有凤来仪。
若无她这个国母皇后的纵容,何至于那般喧嚣尘上?而这也是最后的、最真挚的、也是最温情脉脉的诱惑,傅菁、傅游桓、傅家都可以是风筝,唯独吴宣仪是线,一根牵动民意、声望和权势的线,必须牢牢握在大唐皇后的手里。
“谢武后厚爱。”吴宣仪叩头有声,那一瞬间,她差点以为武皇后马上要说出甚么惊天秘密,以颠覆自己十多年来的认知,所幸没有。
只是,自己和傅菁一次又一次的转危为安、武皇后看似大度的容忍退让和谆谆善诱、荣国夫人府里昙花一现却无有下文的逼婚,又好像统统有了更为充足的理由……就连柳娘子并不高明的脱身,也都跟着变得顺理成章了许多。
吴宣仪对着武皇后隐约有了皱纹的和蔼脸面,胸口忍不住一阵悸动,一滴泪顺着脸颊缓缓滑落。
好厉害的攻心计……
吴宣仪这样对自己说,尽管武皇后说她不稀得用假,可异域的酒还是有点烈,容易醉,不是么?
吴宣仪擦去眼泪,把金牌一并放进荷包,然后扭头看着外面快步走回的傅菁,正午的阳光比刚才还要亮,洒在傅菁的发梢和肩膀上,那样好看。
“傅菁与傅氏全族,愿奉武后懿旨。”傅菁大礼跪拜,传回傅游桓毫无意外的答案,离开长安过后,傅游桓就会把族谱交给族弟傅游艺,将自己这支从中移除,日后傅氏一族如何地飞黄腾达,都与他们一家无关了。
转述完爹亲的话,傅菁扭头看向吴宣仪,吴宣仪的眼眶有点红。
也不知武皇后说了甚么话,让宣仪这般伤心。
傅菁默默地想。
“去吧,守口如瓶。”武皇后把两个年轻女子一左一右扶起,太子妃婚前失贞毕竟不是小事,她不计较,不代表满朝文武和百姓不计较,不代表那些恪守周礼并视之如命的名士和大族不计较,她不希望让外人有可乘之机。
手伸出去了,却发现傅菁执意不起,这人有话要说。
“武后,我们此番大大得罪了太子、沛王和武侍极,汲县……真个去得么?”傅菁问,武皇后放了傅家,太子、沛王和武敏之却未必肯收手,回到汲县的傅游桓没有地方可以再躲。
“他们不会记得那夜的事。”武皇后道,傅家这小娘子果然老练不少,得寸进尺地讨要承诺。
“那……千荷……”似有意似无意,傅菁嗫嚅着提起绿衣女官的名字,那女官绝对不是聪明人,她能守住多少秘密,又守得了多久?
吴宣仪听得心头一紧,傅菁岂非是在暗示武皇后杀之以绝后患?
为保守秘密,确实该杀,傅菁做得没错,可这狠绝姿态,绝非自己熟悉的枕边人……
“你们难道没有污蔑她吗?”武皇后明知故问,留着千荷还可以让最亲近的子侄们知道,自己并非全然向着傅菁和吴宣仪两个,勉强算是有用,她不想杀。
傅菁面上犹豫神色一闪再闪,摇头:“没有污蔑,武后若不信,大可问一问……罢了,不提也罢,都过去了。”
“问谁?”武皇后起了疑,话音未落已然回神,傅菁等的正是自己这一问。
年轻人学得真快。
傅菁抬起头,就这么和武皇后的凌厉目光直直碰上,她没再闪躲,长长的眼睫毛眨了眨,带着无奈、带着愧疚、带着不得已的温顺,很小声很小声地说:“小公主。”
小公主,武皇后最宝贝的小公主。
武敏之连小公主身边的女官都敢染指,并且在小公主面前毫不避讳,那么等小公主再长大一些过后……
四周安静得可怕,武皇后的红润脸色登时褪得一干二净。
留不得了,一个都留不得。
好个借刀杀人!
武皇后目光如电,盯着傅菁明媚宛若少年般的干净脸庞,看了很久很久,最后重重哼了一声,愤然甩袖而去。
众多禁卫如影随形,很快也走了个一干二净,空旷官道迅速恢复了原本的寂寥,天空下有燕雀飞过,扑棱棱的,在地上划出道道阴影。
吴宣仪捂上胸口,想要摁下内里的汹涌悸动,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丝不安从何而来,源自于何方……
“宣仪,武敏之三番五次想要置我们于死地,还那样荒诞卑鄙,如今有了机会,何须再同情于他?”武敏之暴戾乖张,举动皆不合常理,实在无法掌控,躲过了这次,不一定还能躲过下次,侥幸避开两次的她们,赌不起。
傅菁将吴宣仪搂进怀里抱紧,她也在发颤,因后怕而发颤。
吴宣仪嗯了一声,反手回抱。
一切都是武敏之咎由自取,不怪傅菁。
吴宣仪忽然感到一丝庆幸,离开是对的,倘若继续留在这瑰丽无比又肮脏不已的长安城,无论是谁,都会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