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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一
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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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陈 阵
这里曾是这座城市设施最完备最大的游泳馆,十年留下一种历经年头的朴实与沉稳,象一头老去的雄狮,骨胳散了,可是气势还在。陈阵在这里游泳已经有五六年的时间了,在生活习惯上他是一个惯性思维的人,就象爱着什么人时一样,保持一个姿势太久,而无法还原。况且这里是他爱情的纪念地。如今他一个人来,时间不那么固定,总是晚上或周末的下午。三十二岁的陈阵,是一家电信运营商的高级经理,管着两个大部门,他已经习惯了加班,即使没有必须加班处理的事情,他也喜欢在冷清下来的街,慢慢走一段,再打车回家。细雨中的微风,飘落的树叶,身边高挑的女子,一切只是经过,好在,他还能感知到。握不住的这无时不在的轻风,象慢慢走过的青春。
工作几年,陈阵也有自己的小圈子,因同学或工作关系而形成,会有散落或集中的聚会,可是清淡如水,陈阵始终如此。他不喜欢太热络的关系,因为他不相信这样的友情可以长盛不衰。永远的是利益,不是交往。虽然失落,但与朋友相处时,陈阵是一个大方沉稳微笑着的男子。这让他人缘不错。
陈阵是一个耐克包,背八九年依然完整如新的男子,只有包的压边处洗得有些发白起毛,暗示主人的洁癖。陈阵喜欢穿白衬衫,纯白色,站在人群中象一面干净崭新的旗帜。那净白清透,,让人有亲近的想念。陈阵游泳的姿态,象他的行事风格,单线条主义。心无旁婺先游10圈,然后靠在池边观望一会人群,然后再游10圈,500米就走人。在那十几分钟的观望中,会有好身材的女子进入眼帘,好身材的女子知道自己的美好,在停歇的男子身边来来往往,象上岸的鱼。陈阵波澜不惊远远地看。可是进入水底,全是她当年的影子。当年是他教会她游泳,她便如一尾鱼,在他身边绕几圈,转身成为别人的美人。她在一瞬间,跟了一个大她八岁的男子。而他们之间五年的光阴,只有一声电话里平静而倦怠的再见。
日子过了这么久,他应该已经忘了,他想总有一天他可以做到。一次次地放下,却一次次地被光阴牵住。他记得很多无关紧要的,琐细的小事,她哪件衬衫的纽扣是他换过的;她们曾在这家店里一起喝一杯酸奶;她送她的一块手表,已经不再计时,可是他还是带着;他们曾在这个街口吵架,他把她一个人放在深夜的街上;他送她戒指的时候,她不收,他随手便扔掉,一个人走开;他们分离的时候,她右臂上还有一小块皮炎没有治好,那一小块皮炎象一块被揭开的伤疤,久久不愈。他曾弃她在夜里荒凉的街,而她终弃他于世界之外。因为在给她的爱情里有太多的遗憾,永远无法,也没有机会回头的遗憾。
极少能碰到她,虽然他们在一个大厦里上下班,她有意在回避他。两个都是人海中孤僻的鱼,走最边缘的路线,错开所有人的时钟。他不想让她心情为难,她还想成为他的朋友,可是他不行,除了成为陌路,他无法做更多。他们的恋情,始终无人知道,海底两万里,一日上岸,象失盲的鱼,没有眼泪,因为看不到对方的眼睛。分手后,再遇见,他会直视他,那眼光中是不容置疑的质疑,她始终也顽强地用眼神挑衅她。直到一年,分手两年过去,他见她,他笑了,慢慢的轻柔的笑容,那一次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电梯里,他没回头,可是他知道,她安静地在他身后哭了。因为他们真的要结束了,终成陌路,不再牵怀。
前一次遇见她,还是两个人在电梯里,她没有转头说,我得病了,现在在注射激素,人胖了。陈阵久久未说话,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电梯之外。她早已是别的什么人的老婆,她要他说什么呢?象当年一样,把她揽住怀里轻声细语的安慰她吗?
可那是一道久久不愈的伤疤,象曾空透心脏的子弹,即使那子弹取出,心还是有一块莫名地空着,无法填补,并且不能碰触。
柳 勇
这是一个汇入人群便淹没的男子,可是,他年轻,年轻到有资格认为自己是帅气的,内敛的,超群的,非凡的男子。他的确是好看的,一个男子静下来的时候,其实都美。不知从何时起,大家习惯叫他帅哥,他听着总是微微笑着和人家打招呼,那嘴角是掩不住的自我认可。
柳勇刚刚过了二十六岁生日,工作了三年半。不堪忍受公车汽车里的低效与汗味,绝大部分时间是打车的。上班时候,浅粉或灰白色衬衫,蓝色西裤。周末则完全是NBA打扮,他喜欢篮球,这是征服者的运动,就象征服一个漂亮女人一样充满成就感。虽然他不总赢,但他喜欢说他场场都赢。和他恋爱过的女子,都看过他打球,她们穿着短衣短衫,在场外眼神炯炯地凝望他。为他拍手叫好,短短的裙子,飞扬起来。
父母都是外科专家,一路名校读出来,小小的柳勇从小学就开始对女生表白心迹。从小就曾山盟海誓,至死不渝,也曾为情不吃不喝的。交过的女朋友,零七杂八,大概也要以百论了。可是柳勇真的是觉得每个女子有不同的美。每一段恋爱,他都全心全力,可是结束了,会大哭或郁闷一段,然后又是全新的了,脱胎成全新的一个男子与另一个女孩子开始浪漫。
可是安静下来,柳勇还有一处隐痛。锦瑟。一个并不美,却无法让他就此抹去的一个女子。当年是学校戏剧社社长,天真,精灵。从大一开始恋爱,锦瑟给了他最好的四年。一起在阴雨天泡在图书馆里,读那些远去岁月里的印迹;一起去闻丁香花第一瓣绽放时的清新,在花从中沾满洁白的花瓣,锦瑟,是他世界中唯一的天使;一起去看一场电影,在零食的大吃大嚼下看一场感天动地的爱情史诗;一起背起行囊,在密林深处徒步行走,在青青浓荫下结吻;柳勇一生里唯一能记住的几篇童话故事,是锦瑟讲给她的。柳勇和别人回忆这段恋情时,只是淡淡的说,大概再不会有和我讲童话的女生和我恋爱了。那些调皮的,孩子气的事,只和她做过。真正失去一个人时,从来都是平静无声的,象石子沉入大海。
而不能揭的伤疤是斯抒。修长高挑的身材,伪装成的丰满,让年轻男子蠢蠢欲动。斯抒是他的初中同学,原来也没觉得她好看,上学时因为家境好,骄傲的不行,可是再相遇时,柳勇想自己错过了最好的。那时还在大四的柳勇,已经有了锦瑟,那时两个已经在谈论毕业去向,半假实真地在谈婚论嫁。那时两人乐此不疲地去城市各个角落看楼花,算价格。柳勇是一个有克制的,自省的男子,先放出话来,我有女朋友,我不能对不起她。当一个男子说不能对不起时,他的心已经游离原来的坚定。
他不能对锦瑟讲,他的教养让他无法开口。他做男人的品质,让他不能三心二意。这个父母喜欢,同学羡慕,人人皆知的女友,柳勇无法首先说分手。可是斯抒如此聪明,开着她的小别克,在校园外等他,载着他去看电影,去吃肯德基,买正品的运动装,和一群朋友去唱歌,泡吧。这些柳勇也做过,可是斯抒带他去的,都是他喜欢的地方,干净高雅,每个人都是洁净入时的,和柳勇交往的学生身份大不相同。象一扇隐秘的门,向柳勇提示了未来生活的盛大。
锦瑟来问他,你和别人在恋爱是吗?柳勇没有回答。锦瑟说,我们去北京的事,也不在你的计划中了是吗?柳勇也沉默以对。锦瑟低头沉默,再抬眼,是泪水满脸,没说一句再见,转身离开。柳勇内心感谢锦瑟的识大体,没有任何的为难自己。毕了业,锦瑟独自去了北京,再无联络。象断了线的风筝,不知在哪里落脚,不知是否快乐。可是锦瑟无声的告别,仿佛等待却迟迟不来的死刑执行,没有发生,便无法放下。柳勇想,我在佛前为她祈祷过了,我现在可以放下了。柳勇在去北戴河旅游时,买了黑耀石的腕珠,可以避邪,可是日子久了,带着实在不方便,柳勇便郑重地收到小盒子里,从此安放祝福。
最冷的冬天,斯抒也是小羊皮靴,毛皮裙,露出修长的腿。那双漂亮的高跟鞋,象对男人征战的武器,每一下只踩在男子心尖上的一小寸。柳勇觉得自己是个大度的男子,从来那些扫射过来的男人视线,他都大度而过。再看能怎么样,这女子是他的。
曾有一度,柳勇最喜欢的事,是带着女朋友参加同学朋友聚会。因为斯抒是走到哪里都人人瞠目的美女。象参加木偶表演,人人为木偶喝彩,可是那个隐在台下的木偶演员,才最得意。斯抒有一辆小小的别克,是她妈妈在她二十四岁生日送她的。他们便开着这辆小车,在这座城市穿行。坐在车里,听音乐,看外面狂风四起,或雷雨大作,在这喧嚣中,与斯抒亲爱,这曾是柳勇人生最美的享受。这就是他要的高尚人生。
柳勇在斯抒妈妈的帮助下顺利读了MBA,现在的工作也是斯抒妈妈给安排的。他生活的很安心。他相信,不去北京,在这里,他一样可以有好事业,好爱情,绝不会落在锦瑟的后面,如果有一天,他还要和她见面的话。他不会让她看不起,他从来都是有尊严的。
黑 棱
黑棱是夜色里独行的女子,长长的腿,大大的步子,黑藻一样浓密的头发,纯白的衣服,寡言紧闭的嘴唇。她是一个插画师。为一家杂志社工作糊口。有一点钱,便闷声不响背着背包,没有目的地的走走停停,钱花光了,再回来画。天明睡觉,中午起床,煮面吃凉菜和熏酱制品。她知道不健康,可是象某种瘾,她离不开。然后从下午开始读书、画画直到天明,淋浴,然后看一小段书,再沉沉睡去。黄昏时分黑棱散一小段步,没有目的地,冷清的,热闹的大街小巷,在黑棱无声的心里叮咚做响。她看女子艳丽的衣服,她们走路时裙摆好看的摺皱,路边修鞋的铺子,看修鞋人满是力道的手,看街边那些脏兮兮满天呼喊的小孩子,所有快乐都象空气中细小的粒子,自由跳脱。黑棱会站在街边抽一支烟,看着黄昏时人们离开工作岗位,匆匆的跳跃的迟钝的步伐。这份跳脱着匆忙与自由欢快的空气,黑棱会想起当年赚学费读书学画画的日子。曾经那么艰苦,只为画画,现在竟然握不住曾经视作生命的画笔。爱,失去爱,让黑棱握不住曾经放弃一切画画的手。这,让她如此黯然。她不停的画画,不停地行走,内心却一片黑暗。
那象是看见黎明的奔跑,脚步轻盈,汗尽透,可是整个身体却被清凉充满。那些为钱所苦的日子,也是黑棱最快乐的日子。每一分学费,都不再依靠家庭,黑棱终于可以正视妈妈。她终于可以以一个平等女子的姿态,坦然面对任何一个母亲。甚至有些走型的手指,都带着油彩的颜色,黑棱用食指划过每一根手指,冰凉的,骨节的,不肯屈服的手指。象某种宿命的指引,黑棱一头扎进去,不再回头。前行,就是一切意义与乐趣所在。虽然,那前行,如此孤独,如此无伴。可是,黑棱无路可退。
很长的时间内,唯一和她说话的就是杂志的编辑在答录机里说,姑奶奶,截稿日期到了,画没画好啊?!主编说了,销量增加,我把其他几个栏目的插画也给你争取来了,哪天请我吃饭吧。另外,别忘了大下个月开你插画专栏了,稿子好没好啊姑奶奶。黑棱甚至懒得拿起话筒,编辑也知道她在家,彼此心照不暄,按时交稿就OK。编辑小米,象她与现实世界的一个小窗口,可是黑棱潜意识里拒绝走近她,虽然她有着她需要的稀薄的光明。
得到主编的赏识,黑棱同时在为这家杂志和它的几个子刊画插画,杂志社要和她签独家,派给她的画也越来越多,黑棱开始有了不错的收入。可是黑棱陷入越来越大的恐慌。象误入森林的女孩,纵然美景无数,却不知哪里有道路。她离开他时,身无分文,把所有的钱留给了他,害怕他没有钱受苦,可是,在一起的日子,他从不曾问过她,缺少新衣服吗?需要钱吗?象从悬崖坠落,根本不必问结局。
黑棱有时会想起编辑小米,想她说话的语音,想象她的表情,她的愤怒和她的可爱。极偶尔的见面,黑棱会在沉默中看她,编辑会吓她说,有时想想世间还有你这样一个女人,就觉得毛骨悚然,要不是为了这口饭,真想离你越远越好。黑棱无声开心地笑。编辑会说,我有时想,如果你不画画,会做什么。是不是会活得更好一些?黑棱不回答。小米是个幸福的女子,有一个疼爱她的宠她的丈夫,她象一只小鱼儿,自在地游来游去,并不曾想天地太小。其实,一个女人不停地奔跑,为了什么呢,不就是为了一只坚实的可以依靠的手臂吗?
黑棱每周二和周五会打扮整齐相亲似的正式出门,她喜欢在冷清的泳池底下潜藏,水下无声的世界里有许多温柔的安慰,是他教会她游泳。尤其那些寒冷的日子,象一条快要冻僵的鱼,要不停地游才可以有些许温暖。水面上跳跃不定浮离的光线,孩子的嘻笑,漂亮女子姿态性的走路,都让她觉得安心。她会在水下潜很久直到无法透气,象溺水的人最后看见水下的荡漾,让她觉得可以抽身事外,看到这个叫黑棱的女子如何过着她黑暗的日子。游完泳出来,黑棱没有其他女子细致的打扮,光着脸只是披着水藻一样的头发,拎着简单的背包,站在行人稀少的路边看那夜的星光。曾经,他们就是这样,在最寒冷的冬季,他用坚实的手臂紧紧揽住她的肩,不让她有些许不安定。曾经所有的夜晚都闪亮,所有的鲜花,都在黑棱笔下绽放最美的颜色。黑棱并不特别想念他,甚至有时会想不起他的模样,只是记得那些夜晚星光萃灿,令人无法忘怀。
如果在你生命中,我注定是一颗流星,让我有尊严的谢幕,不要问我陨落何处,那已经与你无关。仰望天空,让我们的眼泪不会坠落。
黑棱再不似从前,怕走夜路,她不再有资格害怕。黑棱不再畏惧,最害怕的已经发生完了,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让黑棱心灭。黑棱想,自己终于可以象一尾鱼,在海底深处流泪,在海底深处学会有笑容,而不会有人知道。这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