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第 72 章 第七十二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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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贺溪云昨夜睡得不踏实，晨间便起得晚了，常悦来接人时，正赶上她梳妆。
昨夜乌达罕照例趁夜色悄悄外出，天明方回，溪云知道他暗中做的事情与三佬会有关，却不知道到底在做什么。
半夜梦境纷杂时，溪云心中很不安，一时是常乐负气而去的背影，一时是乌达罕凄厉的呼喊，最后皆化为铺天盖地的血色，吓得她从梦中惊醒，一张小脸惨白如纸。
更令人不安的是，这股不安并没有在醒来后消失，反而一直在溪云心间盘桓。
乌达罕是昭巫之主，想来大约不会出什么事，那就只有常乐了，人生地不熟的，会不会有什么……溪云不敢想下去，宫中那群目标明确，四处搜寻要杀她的人，她还没有弄清楚究竟是谁在背后指使，或许他们的目标不是自己，而是坐在太子之位上的人！
一听常乐派人来接她，溪云稍稍松口气，但她还是想亲眼看看常乐是否安好，便连早饭都不用了，跟着常悦直奔璟云香坊。
马车在清晨没有多少行人的街道上奔驰，不多会就到了璟云香坊，门口金啸风在默立等候。
不待马车停稳，溪云掀开车帘，金啸风走到马车边伸出手臂，溪云便扶着他慢慢下车。
“溪云小姐，我们公子在库房等您，昨日遇见您，公子很久没这么高兴了。”
金啸风语气疏离又客气，仿佛一夜之间也不认识贺溪云了一般，溪云正有些疑惑便听到低低的一声，“我……也很高兴。”
看着眼前转过身带路的故人，溪云得见故友的心情终于有了着落，密密地舒展流于四肢百骸——“我也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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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蓝老爹这二进的院子在馥林镇虽然不算小，但也就是前铺后宅的规模了，再想装下一座库房就得费些心思，于是老爹将眼光放在地下，他早年雇人在后院空旷处挖了个地窖，大小同地面上的宅子一般无二，干燥通风正是储存布料的好地方，如今便被贺苍璟租下用来存放香料。
“溪云小姐，公子在下面等您。”
金啸风将院子东北角掩藏在树后的暗门指给贺溪云看。
地面上的对开门已经打开，一条斜梯延伸下去，一眼看不到头，贺溪云扶着梯子慢慢爬下去。
地窖中干爽通风，倒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就算有也被满窖的香料芬芳盖住了，四壁皆是光秃秃的，未设灯烛，毕竟曾是存放布料之处，火石一类自然敬而远之，但地窖里并不黑暗，每隔几个装香料的箱子上就被人大手笔地嵌上大颗夜明珠，幽幽荧光汇集将地窖里映得还算清楚。
贺溪云走了几步便陷入一堆箱笼架子中间，看不见更远处的情形，只能绕着圈找人。
“陆公子，我是素和溪云，你在里面吗？”
接连问了两遍都没有人应声，溪云急了，她拎起裙摆在地窖中加快速度穿行。
“陆公子……”
“我、在这……”
奔跑的姑娘裙摆一紧，像是忽然被人扯住，扭头回望，只见脚边倚着矮箱半伏在地上男子看起来有些奇怪。
“陆公子，你在这做……”
“嘶！”
贺溪云蹲下身将常乐扶起靠坐在木箱边，这才发现他伤得很重，胸前一道血痕自右胸口划至左腹，令贺溪云倒吸一口凉气，常乐四肢也有些划伤痕迹，面上都是凌乱的青红淤痕，像是经历了殊死搏斗。
“这、这是、这是……”
贺溪云强装了一早上的镇定溃不成军，口中来回倒腾破碎的语句。
“溪云小姐，你……你来了。”
常乐说话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吐几个字便要长长地喘一口气。
“你怎么了？是谁？常悦！我去叫常悦！”
“常悦！常悦！金啸风！你们快来，你们快来呀！”
贺溪云从后面环抱常乐的肩背，泪珠断了线，噼里啪啦砸在常乐肩头，任凭她如何呼喊，地窖口也没有人回应。
“溪云、溪云小姐，来、不及了，不要、不要浪费时间了。”
“不，我去叫人来！”
溪云抹了一把泪，起身要去地上叫人，可裙摆又一次被常乐紧紧握在手中。
“来不及了，别、别让我，在这里，孤零零地，一、一个人，死去。”
“你听我说，我昨日一、一见到溪云小姐，就心生恋慕，本想着，来日、来日方长，谁知造化弄人。”
“如今、如今本不该，耽误姑娘，但我仅有此愿。”
常乐身上的衣衫渐渐被血水浸透，浓重的血腥气连香料也遮盖不住，视线飘忽，仿佛随时就要力竭而亡。
溪云哭得更凶了，刚上脸不久的妆被泪水化做一团，青青红红好不热闹，嘴中呜呜咽咽。
“常乐，你别、你不要丢下我，常乐！”
“我一定会救你的，你起来，我带你去找巫医，找守护大人，他们一定有办法的。”
“你起、起来。”
溪云一面哭，一面死命将常乐撑起来，到底是做了这许多年皇子，有些童子功的底子，竟真叫她把常乐拉起来了，几乎有两个她份量的常乐沉沉地倚在她身上，压得她步伐踉跄，勉励支撑到木梯旁，再不能寸尽。
“溪云，你听我说，哈啊、哈啊、哈啊……。”
常乐出气比进气多，短短几个字又让他喘上好久。
“我不听，我要带你出去！等你好了，我再听你说话。”
溪云发了狠，勉力稳定住常乐，支撑他上楼梯，可惜力量不足，双膝止不住地颤抖还是徒劳无功。
“溪云……这、这地窖……还有一道门，通往、通往旁边的河。”
常乐见她坚持不肯放弃，只好给她指了另一条路。
溪云听了眸子亮得惊人，竟真的硬撑着将常乐从幽长狭窄的地道中带了出来。
昏暗的地窖里感知不到时间流逝，地道尽头，拨开遮蔽出口的枯藤碎草，冬日暖阳柔柔地包裹住两人。
溪云半拖半背想沿着河寻人救助常乐，常乐却冲她露出一个虚弱的笑，精神看起来竟比方才好了些。
“能有你陪在身边，还能见到日光，我也算死得其所，我累了，你陪我去那边坐坐吧。”
贺苍璟指的是河边野渡，短短一截伸出岸边，年久失修，最前端的木板已经被侵蚀得参差不齐，栏杆也只剩了半边，一盏孤零零的纸灯笼在桥边摇曳，不知被谁弃在此处的竹筏，看起来像是乡野精怪会出没的地方。
贺溪云闻言定定地看向贺苍璟，没有干涸过的眼睛此时又红了。
“好。”
贺溪云的语气冷静了很多，仔细看面上还有些眼笑眉舒的味道。
贺溪云扶着贺苍璟坐下，两人紧紧依偎，贺苍璟将脑袋轻轻靠在贺溪云肩头，贺溪云肩上一沉，随即挺直脊背，好让他靠得更舒服些。
“溪云，你有什么想做的事情吗？”
“我想……好好活着。”
“那你想过什么样的日子？”
“我想亲人互相关心，再交些朋友，每天做自己想做的事，不用担惊受怕，不用看谁的眼色，也不用被谁利用。”
“我希望你愿望成真。”
“但我现在有了新的愿望。”
“是什么？”
“我希望你不要死。”
“我……我也希望。”
贺溪云闭上眼，不再说话，泪水成行，脸上的妆早已冲刷擦拭干净，眼下素着一张小脸，脆弱得如同一尊白玉雕像。
一旁贺苍璟却打开了话匣子。
“溪云，也许你不信，昨日我一见你便觉得似曾相识，我很想越过众人抱抱你。”
“我能察觉到心中对你的情谊，如同巨浪，不容抗拒地将我掀翻了。”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我原本不是会说这样的话的人，不，我也不知我原本如何。”
“有很多画面在我眼前一闪而过，可我却抓不住，我懊恼又急切，我总觉得一旦错过就会失去什么。”
“他们不敢同我说，但我知道你就是昭明公主，是与我有千丝万缕联系的贺溪云。”
“我记不得你，但我想我是爱你的。”
“贺溪云，你也曾爱过我吗？”
两人都没说话，无声无息，日光在沉默中愈发耀眼。
贺溪云肩头忽地一轻，身旁那人软软滑落，一声几乎微不可见的叹息消弥于无形。
贺溪云睁开眼，没有看向贺苍璟，只是看着眼前的河水，伸出臂膀接住温热的躯体，轻轻放在自己腿上，感受那躯体逐渐凉下去。
从日中到日落，贺溪云就那么坐着，也不知是不是被暖阳照耀了半日，贺苍璟周身还是柔软的。
天光落了，月光下的野渡波光粼粼，静坐了一日的贺溪云终于动了。
吃力地将贺苍璟搬上竹筏，贺溪云勉力向河中划去。
“你问我可曾爱过你？”
“我一进宫就喜欢常乐哥哥了。”
“但也只是哥哥而已。”
“后来……上官娘娘去了，我纵使爱你也并不能说出口。”
“一旦告诉你，失去了妹妹的身份，以你那时对我的怨愤，一定不会再理我了。”
“我拥有的不多，好在有你，也因为有你，我能安安心心在那座宫里待着。”
“我没有想骗你，只是那些人要杀我，我没有办法。”
“是我太贪心，又会骗人，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才一样一样收走我珍爱的一切。”
“我被迫离宫，被你忘记，现在甚至你也离我而去了。”
“常乐，你问我爱不爱你，下回吧，下回见面告诉你。”
看起来随时会散架的竹筏将两人送到河中心，贺溪云扔了桨，躺下来依偎在贺苍璟怀中，一手环住他的腰，一手背到身后，将系在竹筏上的绳索拉松，随即紧紧抱住贺溪云。
竹筏散开，贺溪云与贺苍璟从张开的缝隙中“扑通——”落水。
“公主！”
“太子！”
遥远的岸边传来呼喊声，但那些已经没什么所谓了。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第 7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