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情半生浅》曾战少年

2、许诺

　　听学正式开始之前，是各家拜礼。

　　蓝陌晚第一次参加听学，亦是第一次见到这样多的同龄人，心中难免雀跃激动，也带有些许紧张。

　　她从不曾接触过外界，世家子弟自然也无人见过她，只知姑苏双璧有一胞妹，姑苏蓝氏的三小姐，却是神秘之至，不曾参与过夜猎，也不曾拜访过别门，渐渐有各式各样的流言传出，有言蓝姑娘倾城之姿，若仙女落凡，有言其容貌丑陋，不堪见人。

　　或说这篮家小妹极为受宠，被姑苏蓝氏捧在手心护着，不肯示人，或说她因女子之身而备受冷落，资质平平，空无修为。

　　因此蓝陌晚真正出现在听学课堂之上，着实足够令众人难掩好奇，纷纷循着目光打量着那白衣少女，尽管她身边站着面色冰冷，满脸写着生人勿近的蓝湛。

　　美人如玉，一眼惊鸿，大抵如是。

　　蓝忘机感受得到各家弟子对自家妹妹的惊叹，心中暗有不快，让她在自己身后落了座，眼神四处扫过，诸多目光立刻全数收了回去。

　　除了魏无羡。

　　“原来你就是姑苏蓝氏神秘的三小姐。”他笑着冲她摆摆手，神色飞扬。

　　魏无羡并没有什么别的心思，只是昨夜与人打了照面，却被后来的蓝忘机搅了进来，连人家是谁名甚都没弄清，今日再见自然是要打个招呼的。

　　蓝陌晚微微侧头，见他神色诚挚，便也轻浅一笑，算是应了。

　　拜礼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直到被一群不速之客蓦然打断。

　　“长这么大，我今日才知，这姑苏蓝氏的门这么不好进。”

　　没有通报贸然闯进兰室的一群人，红底黑边的长袍加身，绣着太阳纹饰，除却岐山温氏，还会有谁。

　　走在最前面的男子，一副趾高气昂，目中无人的姿态阔步迈了进来。

　　岐山温氏温若寒，实力超雄，却愈发猖獗，进门这人，正是温若寒幼子，温晁，仙门世家中出了名的高傲自大，仗着出身温氏为非作歹，臭名昭著。

　　“不知温公子远道而来，蓝氏有失远迎。”蓝曦臣看着忽而闯入的一行人，轻蹙眉心。

　　“百年来，温氏从未参加过蓝氏听学，温公子此次前来，不知仙督有何指教？”

　　温晁神色倨傲地扫了一眼蓝曦臣，背过手冷笑一声，“蓝宗主，你这就错了，温某不是来听学的，只是过来给你送个人，再说了，岐山温氏从来都是教化众生，自然不需要来这蓝氏听学。”

　　当真狂妄。

　　蓝陌晚虽未出世，但仙门局势，也是清楚于心，眼见着这温氏的公子如此桀骜猖狂，不免轻轻摇头。

　　温晁仍要再言，却忽然瞧见了蓝忘机身侧的蓝陌晚，眸色一亮，原本想说的话也忘得一干二净。

　　蓝家幼女从未示人，今日一见，倾城之姿，把这向来好色的温氏公子看得一愣，再开口的话音都转了个弯。

　　“哎呦，这就是蓝氏一直当宝贝似的藏起来的三小姐？竟是如此美若天仙，难怪一直藏着不肯叫人看见。”

　　言语轻佻，蓝曦臣自是不悦，尚未开口，便见蓝忘机已经上前一步，将蓝陌晚护在身后，截下温晁色意涌起的目光。

　　蓝陌晚被蓝忘机护住，心中安定，手便扯上了他的衣袖，一如从小到大每一次蓝忘机护在她身前时一样。

　　倒是一阵嗤笑打破了此刻的暗潮涌动，魏无羡挑了挑眉，颇为不屑地打量了温晁一番。

　　“温二公子这性情，不愧是岐山温氏嫡出，就这样教化仙门？也难怪各家都要把弟子送到姑苏蓝氏来了。”

　　这话里话外连着温晁捎上岐山温氏一齐贬了一通，温晁当即冷了脸，“哪来的鼠辈？”

　　“鼠辈不敢当。”魏无羡音色跳脱，“云梦江氏，魏无羡。”

　　温晁冷笑一声，“竖子也敢插嘴？”

　　闻言，饶是魏无羡那张一向挂着笑意的脸也冷了几分。

　　“我师弟江澄刚才在行拜师之礼，岂能容你大呼小叫，你们岐山温氏，就是这样教化众生的？”

　　温晁似是被魏无羡几次三番的回怼彻底惹恼，当场便一甩广袖。

　　“好，今日我便让你看看我们岐山温氏，是怎么收拾那些不听话的东西的。”

　　站在一旁的江澄愤懑不已，但到底顾忌着江氏的身份，耐着最后一丝性子道：“温公子，一言不合而已，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温晁却不依不饶，“云梦江氏不识礼数，不教育一下未免被世人言说我辈没有规矩！”

　　一声令下，岐山温氏门生竟将兰室包围了起来，利剑出鞘。

　　正值血气方刚之时的少年又岂会听之任之，以魏无羡为首，诸多世家子弟也一齐拔了剑，兰室之内剑拔弩张。

　　蓝陌晚初次入世，见得如此场面，暗暗咂舌，想来自己在云深不知处无忧无虑惯了，这世间竟有如此嚣张跋扈为非作歹之人，实在令她大开眼界。

　　对峙间，忽闻箫声渐响，含蓄深沉的韵律若虚若幻，蓝曦臣手执裂冰，悠扬乐声婉转，裹挟着灵力，每个人的佩剑都似得了控制一边脱手而出，插进地上。

　　倒是温晁身后站出一女子，容貌姣好，盈盈一拜，言语间温和知礼，解了这尴尬局势，才让拜礼继续进行下去。

　　待众人都从兰室退了出去，蓝陌晚跟着蓝忘机转过回廊，知他要往藏书阁去，便在廊下分了道，方才惹了一身不痛快，此刻想要往后山散散心。

　　云深不知处的后山不能擅入，因此鲜有人迹，而蓝陌晚自然是被默许了不受这规矩束缚，因此她自小便喜欢在这山水之间流连，听蝉鸣枝头，泉水潺潺，怡然自得。

　　她捻了一枝花在指尖，足下踏着大小不一的石块自娱自乐着，忽然闻得水声裹着一阵嬉笑声传来，蓝陌晚不由得被那动静吸引，顺着溪水往下游走去。

　　“蓝姑娘！”魏无羡眼尖，瞧见她从山上走下来，立刻挥着手热情地打招呼，撇下还在跟鱼斗智斗勇的聂怀桑，连蹦带跳地蹿到了她跟前。

　　蓝陌晚打量了他一通，见他长袖挽起，脱了鞋袜，光着脚踩在水中，额前鬓发都湿了两缕，不由得好笑。

　　她是真没见过这样的世家公子。

　　原以为出身仙门的，都该如蓝忘机一般，陌上君子，皎洁如月。

　　但转念想想，魏无羡这样灿若朝阳的模样，也一样很好。

　　“你这是在做什么？”蓝陌晚唇畔有浅浅笑意，“昨日罚的家规，都抄完了？”

　　眼前人一听就泄了气，干脆往旁边石头上一坐，“哎呀，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蓝陌晚笑意更深，这个魏无羡实在是有趣，见惯了蓝忘机冷若冰霜，悲喜不露的模样，魏无羡落在她眼中实在是生动非凡。

　　魏无羡偏头看了看她，卷云纹抹额系于发间，想起昨夜见她一人立于凉亭之上的样子，便开口询问。

　　“都来不及问你，昨夜那么晚了，你怎么自己在亭子里站着？”

　　魏无羡身形修长，只是坐在石头上，难免要昂着头看她，蓝陌晚索性在他身畔也坐了下来，拢拢袖子，温和答道。

　　“赏月啊。”

　　魏无羡一愣，旋即笑出声来，昨夜他打趣蓝忘机的话，竟被她记住了，还在此刻用来玩笑他。

　　蓝陌晚眸色清亮，被他的笑吸引得挪不开眼，这个明亮的少年似乎有一种魔力，叫她在他面前莫名生不出防备之心。

　　“我从小长在云深不知处，叔父从不让我下山，我也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她虽然向来乖巧听话，但心中难免也有遗憾之意。

　　“我经常站在墙上，看看外面的天空，究竟是什么颜色的。”

　　魏无羡被她言语间难言的落寞之色沾染，一时动容，竟脱口而出，“那以后我带你出去玩。”

　　蓝陌晚一怔，愣愣地看着她。

　　魏无羡以为她不信，又补了几句，“真的，姑苏烟雨缭绕，云梦水光潋滟，又或是金陵繁华，琅琊仙境，等来日有机会，我都带你一一见识。”

　　他言语恳切，眸色真挚，蓝陌晚与他四目相对，竟然久久地不曾挪开。

　　年少时的一个承诺，似是随口许下，却在经年流转之间，惊艳了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