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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在死亡面前,我们是没有还手之力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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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岷坐在医院长廊上,鼻腔里灌满消毒水味儿,医院的走廊很凉,头顶的灯像白色的太阳。林岷只觉得心里挖空一块、呼啦啦吹风、脚踝处冷到麻木。

      这是他第一次面对死亡,母亲坐在他身边、哭到发抖。他想到电视里一句话:“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如今死神与他之间的屏障轰然倒塌,他站在黑黢黢的通道前、手足无措。

      ICU外的白色地砖锃亮,墙角处铺了几块拼接的彩色泡沫垫,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坐在上面,盖了张灰色毯子、耷拉着头、像抽掉了半个魂魄。

      母亲已经哭了一个钟头,林岷盯着ICU亮着的灯,紧紧攥住母亲的手。陈阿姨也来了,她只是叹气、不断搂住母亲轻拍她的背。

      医生又出来一趟、穿着白大褂,拿着第二份病危通知书。签字的时候林岷看见母亲的手抖得厉害。“家属要做好心理准备,病人可能活不够半个小时。”医生戴着眼镜,翻看了一下病危通知书、平静的说。

      林岷后背彼时才溢出丝丝缕缕的凉,他从未想到有一天离死亡这样近。他想哭,却发现心脏比沙漠还干燥。整个晚上,他坐在发凉的蓝色椅子上、懵了一夜。

      父亲走了,在凌晨三点的时候,被直接盖上白布、送到了太平间。太平间很凉快、比医院的走廊还要低上几个温度。一间屋子、白花花的墙,几张轮床。

      母亲跪坐在了地上站不起来,她整个人已经垮掉了,眼睛肿的不能再肿。她跪在那儿被林岷扶起来、然后继续跌坐下去。

      警察来过两趟、来做笔录。警察来时母亲大多数时候在哭、有时在发呆。陈阿姨配合警察做了笔录,楼道的监控虽然老旧,但还算清晰。所以警察很快将父亲的死定性为意外事件,临走前说了句节哀顺变。

      陈阿姨第二天要接孙子上下学,所以父亲被推到太平间她就回家了。林岷的舅舅很快赶来,他原本在外地出差、连夜跑了过来。

      舅舅把母亲接回了家,凌晨五六点时林岷迷迷糊糊睡着又醒来,他听到断断续续的哭声。他从床上坐起来,看着窗外白色的天,忽然觉得秋天好冷。晨曦应该是蛋黄色、这时候也没有拱出来安慰这片阴白。

      接下来的几天,家里一下来了好多人,熟悉的不熟悉的姑姑婶婶都来了。她们进门都会抱一下林岷或拍拍他的肩:“多好的小孩儿~以后可怎么办…~”他们常常欲言又止,然后看着林岷给他们倒水。

      葬礼上一片祥和,好多许久未见的人在彼此寒暄。舅舅里外张罗、作为主事者忙前忙后。

      林岷被当成一个小孩儿,他披麻戴孝、陪母亲跪在灵堂,迎送前来吊唁的亲友。林岷的表弟随舅舅一起过来,他小小一只、宽大的孝服帽子遮住他一半五官。

      他走到林岷面前伸手摸上他的脸、干净的眼睛随抬头的姿势露出来:“为什么哥哥不哭啊~”像一根细密的针一针刺穿心脏,林岷忽然捂着心脏大口喘起气来。

      这几天,包括父亲被推到太平间时,他的伤感都是飘飘忽忽、时有时无,他甚至分不清眼前一切的虚实。他常常感觉自己前一秒还在学校上课,下一秒就坐在了殡仪车上身穿孝服。

      他做不到像其他亲戚一样在灵位前干嚎,他哭不出来、不合时宜的没有眼泪。

      葬礼很快结束了,进门时,林岷捧着父亲的灰白照和骨灰盒,看着父亲沙发上乱丢的毛衫、衣架上的公文包,才渐渐有了父亲走掉的实感。

      他拿了个纸箱子,从客厅到卧室、再到书房,父亲的钢笔、文件夹、皮鞋、睡衣……一件件、一样样,他全部往盒子里装。装满两个箱子后、他看着父亲还有半柜的衣服没地儿放,忽然脱力坐在床上哭起来。眼泪像水一样哗哗往下淌,他不敢哭出声,因为他不想惊醒隔壁睡觉的母亲。

      哭累了他就站起来,一边掉眼泪一边另外找箱子放父亲的东西。他要在母亲醒来前收拾好,父亲走了,他现在是这个家里唯一的男人,他要学会站起来、照顾母亲。

      林岷开始学做饭,一边看百度菜单一边炒西红柿鸡蛋。母亲醒来后一直呆在父亲书房,虽然那里的东西都被林岷收了,但母亲还是坐在那里、一坐就是一整天。

      接连几天,林岷把饭端进去、再原样端出来。第三天时母亲晕倒了,林岷在门外敲门叫母亲、叫了好几声都没反应。他直接拧门进去,看见母亲趴倒在父亲书桌上。

      母亲在有意绝食,林岷把母亲送到医院时才意识到这个问题,他这段时间一直恍恍惚惚、过于迟钝。母亲是在病床上输液时醒来的,醒来后她看着自己手臂上的针头,第一件事就是拔掉针头号啕大哭。她锤着自己的心脏,口里念着:“为什么摔下去的是他不是我!为什么~”

      林岷在病床前看着母亲,桌上放着他刚从外面买的盒饭。母亲看到林岷时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搂过他哭的更大声:“儿啊~你爸没了~咱娘儿俩以后可怎么活~”母亲的声音在林岷耳边隆隆作响,他泪流了一脸。他从未觉得自己如此无力:原来努力和祷告都是徒劳,在死亡面前,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回到家以后,母亲照常做饭上班洗衣服,林岷照常上学。有一天早上,林母站在镜子前梳头、忽然看到额角一根白发,她喊了林岷过来。林岷站在母亲身后,手里捏着那根白发,他把四周的黑发往里扒了扒:看到大片大片白,原来一夜白头是真的。母亲一边端坐着一边絮絮叨叨:“这白发是不是不敢拔啊?他们不都说白发越拔越多吗?”

      林岷指尖顿了顿,抬手拨了拨黑发、盖住了那些白:“妈,要不我给你买个染发膏吧?最近流行什么色儿?我给你染~”林岷对着镜子里的母亲眯眼笑。母亲竟有点不好意思:“染什么染!都老了还臭什么美~”这是母亲这段时间为数不多的笑,林岷又抬手给母亲整理了下头发:“哪里老~年轻着呢!”他说的爽朗,母亲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勾着她眼角的细纹、一片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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