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绮竹(完) 自从了 ...
-
自从了一禅师来过后,莫问自觉已经抓住了与绮竹聊天的技巧。于是,每次到竹林,莫问都会向绮竹问许多问题,这些问题有的是棋艺,有的是茶,有的是禅道,还有的是人间案情。
绮竹全都回答了,不管问题是难是易,有意无意,她不介意去回答,还会由此深谈,点拨莫问。绮竹来到凡间本是为了散心,对她来说,这些只能算作消遣,如果莫问能有所启发,倒也不失一件好事。
绮竹毫不吝啬的回答,莫问注意到了,绮竹就是把他当成了学生。但莫问没有什么抱怨,反而高兴于绮竹肯与他说话。
两盏茶,一个人说,一个人听。
竹子的清香缓缓流动。
然而好景不长,边境起了战火。一封又一封带血的战报飞入京城,朝野上下震荡。
朝廷已经许久没打过仗了,面对这次北方蛮族入侵慌乱不已,各位大臣为谁去战场吵得热火朝天。
最终吵出了结果——莫问带兵。
旨书当场就写下,快马送到江南。
莫问没有接旨,而是直接去了竹林。
绮竹还是坐在那里。
莫问那颗因为圣旨而慌乱的心,在看到绮竹后,突然安定下来。
“绮竹。”莫问轻轻唤着绮竹,他甚少这么唤,现在念着却有些眷恋。
“何事?”绮竹给莫问斟了一盏茶,茶叶在杯中打转。
“我……”莫问有些犹豫,不知该说些什么,说他要上战场吗?然后呢?该说什么?
如果是寻常的眷侣,可以互诉衷情,但他连绮竹对他是否有情意都不知。而且他是王爷,是皇室中人,等战胜归来,他还能自己作主婚姻吗?如果是战死沙场,他又该说什么,让绮竹苦苦地等一个死人吗?
还是绮竹打破了平静:“你要去边境了吧。”
“嗯。”莫问闷闷地点头,颇有些丧气:“你都知道了。”
“不难猜。朝廷会打仗的没几个,太子不能去,而你是唯一一个王爷,你不去,谁去?”
莫问对于绮竹能猜到并不奇怪,绮竹非常聪明,很多时候都让莫问暗暗心惊,若不是科举不允许女子参加,怕天底下没人能比得过她。
莫问更关心的是绮竹对他去战场的看法,他想知道绮竹会不会说想他,会不会像话本里那样,送一枝折柳。其实莫问清楚,依绮竹的性格不会那样做,但他仍旧忍不住期待着。
“那就去吧。”绮竹说道,平静地仿佛在说你出去买点东西。
莫问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扯出一个苦笑。果然,他不该对绮竹有什么幻想,绮竹性子冷淡又不是一天两天了,他早该就明白了不是吗?
那么多天的追求,以为能打动她了,实际上只是她的施舍而已。你与她的距离始终没有改变。
莫问定定地看着绮竹,绮竹的脸上依旧如平常一样没有变化。
两人一个站,一个坐,就这么静静对了许久。
最后,莫问上前一步,将茶一口喝下,冷冽的茶水划入喉咙,浇在那颗炙热的心上。
然后,莫问头也不回的走了。
当天,莫问就接了旨,离开江南。
边境的号角悠长又悲凉,仿佛在召唤死去的他乡客。
刀锋,利刃,尖枪。
血染尽了白旗。
战场上没有生命,只有死亡。
莫问提着枪,立在墙头,他已经在这里守了三天。
这次的计划非常危险,莫问用自己作了饵,等洛青那边打完,就可以回头包抄了。
莫问的盔甲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血敷了一层又一层,也不知是自己,还是别人的。
当初的浪荡在莫问脸上早已经消失,冷静、狠辣,成了常态。恶劣的环境,让皮肤变得粗糙又黝黑,眼睛上还布着一道疤痕。
莫问自嘲,等回到京城,那些小美人都认不得他了吧。
说到美人,莫问突然想起了绮竹。
那个竹林深处的青影,始终不出现在梦中。
莫问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但看着城下乌泱泱的兵马,不知为何开始疯狂地想念绮竹。
她还好吗?是否还在竹林里看书?
江南离这很远,北边战事打扰不到她,而且他也把这些嘈杂关在了外面。
绮竹还是喜欢研究禅道吧?
就自己一人,在竹林深处,很安静。
又一轮攻势上来了。
莫问紧了紧手与枪之间的布条,杀入敌中。
刀枪交锋,发出悲鸣。
莫问有些麻木,过了几个时辰?
洛青还未到吗?
视线有些模糊,莫问眨眨眼,他还不能倒下,他是主将,是边境的砥柱。
莫问再次冲向前,将曾经的风月都抛在后面。
天边传来一阵马蹄,青色的旗帜上斗大的“睿”字在空中飞舞。
青色啊,莫问想,好像江南的那片竹林。
……
黑,无尽的黑。
莫问感觉自己飘在空中,他不是在战场上吗?难道他死了?
突然一缕淡淡的竹香绕在鼻尖,耳边影影约约传来绮竹的声音。
是错觉么?
“……嗯……可以……”
她在和谁说话?感觉在做什么交易。
莫问疯狂地挣扎着,想要睁开眼睛,却始终无法睁开。
“等等!”莫问终于挣脱了束缚,猛地弹起来。
身旁的人一拥而上,声音嘈杂。
“王爷您醒了!”
“天啊!王爷醒了!”
“王爷终于醒了!”
莫问扫了周围一眼,他还在军营中,手下的将领挤在面前,脸上满是喜悦。
洛青察觉到莫问的异样,担忧问:“王爷,你感觉怎样?”
莫问定了定神,又附上严肃的神情,问起战况。
敌人已经被打退,还派人来求和。莫问昏迷了三天,捷报已传入京,这时候朝廷的奖赏应该开始出发了。
莫问又一一布置好后事,各将领了命便退下。
营帐变得空旷起来,莫问复而躺下,眼神有些迷茫。
刚才的竹香,是梦吗?
———————
京城。
各家各户张灯结彩,戏班杂耍支起一个个摊子,舞狮和舞龙在街上飞腾。
炮竹声,戏曲声,铜锣声,欢笑声。
每个人脸上都是胜利的喜悦。
各色花枝从楼上抛下,是对凯旋归来的人的赞誉。
莫问骑着马,看着街道两旁,觉得陌生又熟悉。
三年了,他回来了!
老皇帝早已站在宫外,等候归来的人。
莫问没有再往前,翻身下马,缓步走到老皇帝面前,单膝跪地:“睿王莫问,不辱使命,已归来!”
“好,好!”老皇帝将人拉起,细细打量了莫问一番,眼眶忍不住湿润。
任谁都能看出莫问的变化。
当年的风流少郎,如今满身风霜,曾经的不羁再也不复。
江南。
轻柔的歌声在江水上飘荡。
才回来不过几日,莫问忍不住又踏上了这里。
莫问有些忐忑,不知绮竹怎么样了,是否还在竹林?是否嫁了人?
莫问又有点期待,绮竹应该还在吧,依她的性子,怕是不会随意嫁人。
熟门熟路地翻入林宅,溜进竹林,再拐过几道弯。
空荡荡的石凳,孤零零的石桌,却不见人。
人呢?莫问慌了。绮竹去哪了?
难道嫁人了!
莫问急忙抓住一个家丁。家丁以为是歹人,害怕地大叫,却被捂住了嘴,然后听到歹人问:“绮竹呢?”
“绮竹?什么竹?”家丁颤抖。
“自然是你们家小姐!”
“小姐?”家丁疑惑,古怪地看了一眼莫问,“老爷子没有小姐。”
“撒谎!”莫问拿出匕首比划两下,凶道:“赶紧老实说!”
家丁被吓住了,哭道:“确实没有什么小姐,我家只有公子。”
莫问愣住了,没有绮竹?怎么会?
家丁见莫问不动他,赶紧逃开,大叫:“有歹徒!”
众护院大惊,有歹人!连忙抄起家伙,往竹林跑。
莫问见此,不得不走人。
躲过人,莫问翻入一个院子,这里是绮竹的住处。然而院子里却住着一个少年,少年一身青衫,形貌映丽,正沉迷书中。
这不是绮竹!绮竹呢?
莫问越发迷惑,甚至感到有些害怕,绮竹在哪?难道消失了吗?
莫问又急急忙忙跑到街上,随意揪住一人,问:“你知道绮竹吗?”
“不认识。”那人摇摇头。
“那茶商林氏是否有个小姐?”
“小姐?那个林氏只有公子啊。”那人疑惑。
莫问不信邪,又抓了几个人,结果还是一样的答案,仿佛这个世上只有林氏公子,没有林氏小姐。
心中的恐惧越来越大。
莫问跑回了京城,问洛青:“你知道绮竹吗?”
“绮竹?”洛青摇摇头,调笑:“怎么,你又看上哪家姑娘了?”
莫问终于崩溃了,没有绮竹!这个世上根本没有绮竹这个人!那他记忆中的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所有人都不记得,只有他知道。
还是说,绮竹只是他做的一个梦?可为什么这个梦如此清晰?
莫问把自己关了三天三夜,老皇帝都急了,才刚回来怎么就出事了?
突然,莫问想到了什么,直接上宝禅寺,跪求见了一禅师一面。
了一禅师接见了他。
茶叶翻腾,几缕香气漂浮。
未等莫问开口,了一禅师便道:“老衲知道你在找谁。”
“您知道!”莫问激动了。
了一禅师点头,说:“老衲只劝你一句,不要找了。”
莫问的心瞬间被浇冷了,他沉下脸:“您什么意思?”
“唉,”了一禅师摇摇头叹道,“她非世间人,你无论如何都找不到的。”
“真的找不到吗?”莫问不肯放弃。
了一禅师点点头。
“我,不信!”莫问握紧拳头,眼中坚毅,“我会找到她的!我一定能!”
莫问起身离开,了一禅师看着远去的背面影,有些懊恼:“早知道就不请她帮忙了。”
莫问不顾老皇帝的阻拦,辞了王印,开始流浪世间。
他踏遍了每一座山,寻遍了每一个城,都不曾见到绮竹的影子。
他还买了一座山,上面种满了竹,林里摆着石凳。
岁月流逝,莫问脑海里绮竹的身影变得越来越模糊,模糊得只有一个青色的影子。莫问有时候会怀疑,绮竹只是自己的一个憶想。
莫问开始明白绮竹一开始说的那句话,放弃她,不要为她沉迷。
她不会因为任何一个人而留下。
真的是残酷啊,莫问想,可他偏偏就这么喜欢上了她,不可自拔。
莫问躺在竹林里,他有些累,白发撒落在地上。
静静地闭上眼,竹香在缓缓流动,脑海的身影却变得越来越清晰。
他终于又看见了绮竹。
竹林。
绮竹刚回来不久。这里不是凡间,而是属于绮竹自己的世界。
本来不想回这么早的,但没有想到出了莫问这个意外。在莫问出现的那一刻,绮竹就察觉不对劲了,莫问身上带着极强的气运,一看就知道是天道的宠儿。
绮竹立马明白,那个小世界的天道怕是察觉了她的到来,想让莫问过来试探一下,如果能说上话,或者点拨一下莫问,那就再好不过了。
绮竹默许了天道的小动作,顺便做了交易。
了一禅师就是天道。
她与了一禅师看似在交流禅学,实际上是在做交易。天道给出了不少好处,绮竹终于点点头,同意帮扶一下莫问。
至于救莫问,是天道与绮竹博弈了许久,绮竹才答应的。
这有个弊端,绮竹用了自己的力量,虽然有天道开后门,但绮竹已经不能待下去了。
因此绮竹只好提前回来。
当然也有莫问的原因,莫问喜欢上了绮竹,这对天道来说是个头痛的事,就算莫问是儿子,但莫问与绮竹差距太大太大,根本不是一个世界,这种喜欢只会是痛苦。
于是天道除了请求绮竹离开,还消除了所有人的记忆。莫问因为有气运傍身,记忆有点难消,天道只希望时间能抹平一切。然而莫问并没有朝天道所希望的那样发展,直接流浪人间,孤独终老。
天道当时就不好了。
远在自己的竹林世界的绮竹丝毫不知情,依旧同往常一样,喝茶,看书,下棋,解道,参禅。
竹香幽幽,唯我一人。
曾经的一抹红终究还是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