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夫君两相欢》春砚山

7、第 7 章

　　温意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索性笑道：“知道的。不过你有所不知，说书的孙先生自有自的难处，养了十几个小徒弟，结果来京城路上盘缠被人偷了。他同写书的云山居士是同乡，能帮则帮嘛。何况现今能看书的人也算不得多，来听说书的多是不识字的，云山居士就顺水推舟让他独一来讲书，也不算影响洵礼斋，何况那孙先生也是给了银钱的。”

　　她又解释道：“洵礼斋一向是不管这些的，我们央着云山居士让我家印书，即便给的银钱丰厚，但是他提的建议若是合理，那我们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也算是结个善缘了。”

　　裴蕴星笑了下：“温小姐家的洵礼斋，能让这些写书的先生都认你一家，果然名不虚传，也不愧国子监不少学子会偷偷看先生的书了。”

　　温意时被他这么一说感觉浑身都有些不自在，若是换个开店做生意的人这么说她，她还觉得没什么。怎么一换到裴蕴星身上就越听越怪，被国子监的直讲先生说自己会赚读书人的钱也是蛮不好意思的。

　　她面上装作若无其事，颊上却蒙着薄红，连连饮下三杯茶水才算是缓解了这个尴尬劲。裴蕴星不知她为何紧张，依旧饶有兴致地赞道：“我原先也在京城不少书坊中闲逛，大多是求一个清净，生意却没洵礼斋这么兴隆。温小姐生财有道，倒是让我也眼热了。”

　　温意时被他这么说得头皮发麻，搁一个国子监直讲身上夸一个商人生财有道，若不是温意时见他实在是认真，恐怕会当作是他在揶揄讽刺自己，而后她实在是忍不住，出声道：“先生可别说了，我当真不好意思了。先生是认真的吗？”

　　她刚说完，就见裴蕴星稍稍惊诧地看她：“自然是……温小姐为何这么说？”他瞳孔微微睁圆，像是真的有些惊讶，温意时有一瞬间怀疑他是一本正经地在揶揄自己，奈何是自己没忍住先问的，只好含含糊糊顺着那些自负的书生惯有的口吻道：“书商说是带着点书气，左右不还是赚钱取利的。”可不将笔墨书香也沾了铜臭味吗。

　　她自己从不这么想，奈何总觉得裴蕴星这样坦荡的样子让她有些头皮发麻，只好按着原先一些暗地说她的人的意思含糊给他说了一句。

　　倘若他也真是这么想，那么人实在是太无趣了，搁原先温意时还是会顾着生意不说些什么，但是一想到会这么认为的人是裴蕴星，她就觉得心口有些泛堵，连同他说话的欲望都没有了。

　　温意时自己都脑补了自己挥袖而去不欢而散的模样了，眼神盯着裴蕴星十分之专注，让裴蕴星自己都带着些莫名的不敢言说。

　　他心里大概知道温意时是什么想法，却见她小心翼翼地瞥向窗外，像是不想朝自己这边看的样子，心里竟然生出一些不合时宜地想要发笑的冲动，不过最终还是被他忍住了。

　　裴蕴星自己若无其事地为两人都斟了一杯热茶，氤氲的茶气在秋日的早晨带出雾白的水汽，一点点模糊了对面温意时脸上略有些沮丧的神色，见温意时端起茶盏，他像是不经意开口道：“都说商人做任何买卖都是因着有利可图，就连书商都要被这么被人讽上一句。《古记》说江南原先一巨商为了给邻里证明自己非是唯利是图之人，入了佛门散尽全部家财。邻居如此，何况生人尔。可见世人大多是只空耳听传闻，不见实事罢了。”

　　温意时听他这么说没忍住坐正了，她从不否认商人的确是为了图利，但是要说她做任何事情都是为了图那一分几厘的钱未免也太让人难过了些。哪能因着一些人就把所有的人都全盘否认呢，书商又如何了，书商带了个商字就连卖的书都站上了利字嘛。

　　她以往向来是懒得同人辩驳的，即便听了裴蕴星的话，却也只是略有讶异地看了他一眼。端坐着的姿势却稍稍放松了一些，细白的手腕懒散搭在藤椅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继续盯着裴蕴星看。

　　“裴先生这样通透。”她轻声道，眼眸中带着轻轻的笑意。

　　裴蕴星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错开了眸光：“温小姐说笑了。只要不是见利忘义之辈，谁人得了这个利又于我等何干呢。”

　　温意时笑吟吟看他：“是了。我问心无愧，又何必受那等背地闲言乱语的委屈。”她心里稍稍舒坦了一些，这会儿来茶楼吃早的人也越发多了，旭旭的太阳光照在人身上，很是舒服，温意时又嫌这儿太过嘈杂，想起洵礼斋那儿细绒绒的靠椅，也就悠悠起身。

　　她朝裴蕴星行了一礼，稍含歉疚道：“耽误先生这么长时间，还要谢裴先生不恼我才是。”

　　裴蕴星照旧也行了一礼道：“不妨事。”温意时笑笑，正要下楼，裴蕴星忽然轻轻叫了她一声：“温小姐——”

　　她迷惘的回头看去，裴蕴星神色虽然还是冷清的，不知是不是临窗阳光正是和煦的缘故，璀璨剔透的光穿过半阖着的小格窗，正照在他半散着的漆墨长发上，微微笼罩出一层金褐色的虚光，将他脸上的沉静神色稍稍融化了一些。

　　温意时尚不知道他为何叫住自己，稍稍弯着眉问他：“裴先生？”

　　裴蕴星趁着晨光朝她微微笑着，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温小姐若是晚睡了眼睛酸涩，记得拿青芷叶敷一敷，会好些的。”

　　他说完就顺着手边的楼梯下去了，只留下温意时一个人先是愣怔地懵了一下，随后想起来今日早上自己眼睛酸涩不适，哎了一声翻出自己带着的袖珍铜镜照了一下，看见眼眶泛着晕出的红。

　　真稀奇，还是除去她娘和乔乔外另一个会这么嘱咐自己的人。

　　温意时下楼时还在想他这么叫住自己的用意，毕竟要真说是两个人熟悉，却也并不熟悉，这才不过见了几面而已。她乱七八糟想了一路，又苦恼秦夫人也要来京城，还要继续隐秘利用着裴蕴星，却没想到那真的就只是裴蕴星一时间不知怎么了顺嘴叫住了她而已。

　　毕竟他下楼时走得极快，谁也没看出他心神不稳。

　　温意时倒是觉得想不通就不想了，洵礼斋在京城开了两家铺子，她做的是甩手掌柜，去店里的路上走走停停好不潇洒，专门在街上找那看上去生意不错的摊子那里逛，说是为了时时刻刻了解京城人的偏好。

　　她年岁小，这么小年纪能在京城开个铺子的可不多见，又向来是那种有利让一份的人，京城几家开着绣铺布店、胭脂水粉的老板娘也喜欢将她当作妹子看待，算是同京城几家商户有些来往。

　　温意时正坐家店里同眼前的银姨说话呢，对面首饰店里的孟姐就兴冲冲推开门进来，见了温意时就嗔怨她：“就说你应该在她这儿，我方才几家铺子去找你都没找到。”

　　温意时笑着讨饶请她坐，孟姐却缓了缓气拒绝了，让她回铺子一趟：“你家伙计来我店里去找你，看上去倒是有些急事，你还是先回去看看，别出了什么事情才好。”她话音刚落，温意时就看见洵礼斋的侍人站在门外向里张望，连忙起身同两人告饶，先行走到门外。

　　那侍人叫枝陶，年纪不大，十四五岁的小丫头，见温意时出来了唰地眼睛都亮了，连忙跑过去：“主子！可急死我了——”

　　温意时先让她别着急，见她一口气终于缓过来了，问道：“走着说着。出什么事了？掌柜的怎么处理的？”

　　枝陶骂道：“是对面那家云锦记的周老板，非说我们一楼一个绣品偷了他家的花样了，嘴上说着偷了，却就是不是到底是哪一个，就站在咱店门口哪里嚷嚷呢。”她又恨恨骂道：“他就是想闹事的，店里的沈掌柜说看主子你的意思要不要报官，反正我们身正不怕影子斜。”

　　温意时听她说完，又在心里算了下这几月来收到的绣品花样，大多都是梅兰竹菊四样君子花纹居多，和那云锦记花团锦簇的风格全然不同。何况她差人收绣样时还说了，只要新的绣样，卖予别家的是一概不收的。

　　那这云锦记究竟是搞什么名堂……

　　她同枝陶一起往洵礼斋那里走，还没走进就看见不少人围着洵礼斋店门口，人头攒动好不热闹，还能听见有人吵嚷扯皮的声音，想来是被那云锦记的周掌柜大嗓门吆喝地起了看热闹的心思。

　　温意时和枝陶绕了别处，进的是洵礼斋的后门，甫一进去就看见自家的掌柜沈大正来来回回等着人，眉头皱地像是要夹死苍蝇，看的温意时都觉得此事是非比寻常的严重了。

　　沈掌柜听见动静，一扭身见到了温意时，大喜过望：“主子来了。”

　　温意时点点头，找了个凳子坐下，慢条斯理问他：“枝陶路上就细细跟我说了，别慌。那周掌柜说是哪两个花样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