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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红衣女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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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b城的地铁站却没多少人,这可相当反常,要知道,现在正是上班高峰时段,往常早该从7点就人挤人排上队了。原因还是年初开始的肺炎,搞得很多公司要么给员工放大假,要么在家办公,学校也停了课,这一来每天按时上班的人当然少了。
我脑子里乱糟糟的想着这些有的没的,一边刷手机码匆匆通过检票口闸机,拎着刚在地铁站门口的便利店买的咖啡和三明治,在随着滚梯上升的时候赶紧拉下口罩,咬一大口三明治,等进了车厢就不能吃了,得赶紧趁上车前这段儿路解决完早餐。
看着空荡荡的车站上零星几个等车人,我就觉得自己可怜,为了那点工资,为了不被辞,还得在现在这种人心惶惶的时期一大早出门上班。说到这里要提一句我的工作了,那只是一家小旅行社,我也只是个跟团导游,不负责讲解,不用背大段的名胜古迹介绍词,那是当地地陪导游们的事,我只要把人带去、带回,搞定住宿交通就行。按说我这种工作,平时都不用按时打卡上下班的,更何况现在这种根本没人旅行的时候。
这就要回溯早上7点的那通电话:
铃铃铃,嗡嗡嗡,我从被窝里伸出爪子,摸索到手机,奋力撑开一只眼皮,眯着眼睛,瞥了眼来电显示,我的主管上司张姐。
我心想,这电话必须接呀,划了接听。
“雪莉,起了没?早上来公司一趟吧,大老板昨天开会下半年要主打国内团的路线,h省那条线本来说让丁丁接这边,可她那有事,你来看看吧。不用太早,9点多过来没问题吧。”
我模模糊糊的应了,挂了电话,也清醒了,一边刷牙一边算计时间,张姐说的9点,其实公司的上班时间,虽然我们这些四处跑的导游不用坐班,但公司里还有前台、文职、财物、人事、信息部等等一批人是要每天打卡的,现在虽然肺炎闹得没业务,但一批人也要继续每天盯着,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旅游市场恢复了呢。
我住的远,7点出门,从公交换地铁,9点差不多能到公司。所以,挂了电话,就得抓紧时间出门。
这就是我今天一早的经历。
咂了一口咖啡,现在的我坐在站台,等地铁,时间还早,没了往日长长的进站排队,我省了接近半个钟头时间,可以慢慢吃早餐,在站台长凳上坐着看列车一趟一趟开过去,自己悠闲的喝完咖啡。又扫了一眼手机时间,刚7点40分,早知道刚才就不用边走边急着塞三明治了。
这时一列地铁进站,伴随着隧道挤进来的风和轰鸣声,车停稳,嘀嘀嘀的提示音,开门,每个门口排着的几个等车人依次上车。几个刚乘滚梯上站台的人连忙跑步,希望能赶上。
我团了团吃完的三明治包装袋,起身把包装扔进不远处的垃圾桶,回头时,看见一个长发穿红色长大衣的女人单肩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妈咪挎包,另一手拖拽着婴儿车磕磕绊绊的跑向最近的车门。
等我又回到长凳坐下,那位红衣服女人也脚踩上车厢,婴儿车在她身后,粉色的垫子和小毯子被风吹得摇晃,车门和站台是有缝隙的,婴儿车轮子在车门处卡了一下,一颠,我就看一个粉色的小枕头和毯子一起滑进了缝隙。前面的女人急着上车,用力拉了一把,婴儿车终于拽上车厢。
我的脑子却瞬间空白了一下,觉得哪里不太对,又觉得自己想太多。
本来不想多管闲事,但此时关门的嘀嘀嘀声正好响起,似乎是对我的催促。我飞奔到车门口,对着红衣女人吼了一句:“你孩子呢?”
事后想来,当时的我一定样子很蠢,如果孩子在车上好好的睡着,那车里的人都会以为我有病。但现在这个社会,人与人关系都很远,早上脑子不清醒说错话又有什么关系呢,很多人一生也只有这一次见面,丢脸又如何。
但事实并没有这个如果,女人楞了一下,下意识扭头看了眼婴儿车——空的。她当时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脸一下就白了,慌乱的扫了一遍四周,就盯着我问:“我孩子呢?”
车上人不多,座位坐满,有几个站着的人,都没太当回事,只看着我。
我脑子发胀,那的确不是枕头,是孩子。
来不及对慌乱的女人解释什么,我扭头喊了句:“撑住,一定别关门,孩子掉下去了。”在后半句时,已经转身就跑向站台中间的工作人员,也不知道女人是否听清楚了我说的话,她喊着什么话,我并没听清。
又一阵嘀嘀嘀的声音像催命一样。
站台的工作人员完全不知道这里的情况,站台声音嘈杂,他已经举手示意,准备列车启动,就像无数个平常的早晨。每辆车停留时间都很短暂,不能延误,否则会影响整条线路的运营。
我飞奔过去抓住他衣摆:“停,停下,孩子掉下去了。”
他开始并没听清我在说什么,可能是我嗓音细小,也可能是站台噪音太大,但他应该是在我奔向他的时候就觉出些异样,察觉可能出了状况,在我又重复一遍的时候,他反应过来,跟随我跑向车厢,同时呼喊其他工作人员别开车。在车门处,红衣女人虽然对我的话依旧有点怀疑,但空荡荡的婴儿车让她不得不接受我的说法,抵着车门,蹲在缝隙处,不知道是期待从缝隙处看到孩子,还是看不见更好。
我对跑到车门边的工作人员简单说了当时情况:“我看见孩子跟毯子一起滑下去了,当时婴儿车在车门这儿绊了一下。当时我不确定是孩子,就跑过来问,一看,真的是孩子没了……”在我说第一句的时候,另一个女工作人员也跑过来了,听见我的话,立刻拿对讲机说了“有孩子掉车厢下边了,停车,赶紧过来人。”
这时,车厢里站着的乘客们有几个人围了过来。
红衣女人哭着,抓着工作人员祁求救救孩子,似乎还给家里人打通了电话,六神无主的一边对电话说孩子没了,一边对其他人求救。
地铁完全停止了发动。关门的滴滴声也消失了。
又一群工作人员跑过来,围在车门处,同时开始维持秩序,不让其他人靠近。
我被挡在了外围,没了参与的余地。小个子的我,也没机会看到人群中的具体情况。
我回到长凳上,拿起刚才扔垃圾前放在这儿的咖啡,还烫口的咖啡安抚了我的情绪,提醒着我这一切都很短暂,手机显示7点45,才过去了5分钟。
又过了一会儿,所有人都在说着,工作人员们的对讲机间断的响着,乘客在议论着 出了什么事,是否要换车。
到这个时候,我的神经才彻底舒缓下来。
站台广播已经在提示这条线路故障,建议其他线路绕行。进站的乘客少了,应该是被告知可能要整条线路停运一段时间了吧。
俩男人顺着电梯到了站台,其中一人很健壮,矮胖,30来岁,声音洪亮,一上来就吼着怎么回事,然后推开围在车门处的人群,挤了进去,另一个穿黑夹克的老年男性也随着进去了。我摁亮手机,8点整,扔掉喝完的咖啡纸杯,跟着俩男人站到人群边儿。
矮胖男人每句话几乎都是用吼的,站外圈,不用看见,也能听明白情况。他先训斥了红衣女人,又听了工作人员的解释。原来,他是红衣女人的老公,就住地铁站边上,掉到站台下的是他俩的女儿,刚满月,病了,女人带孩子去医院,跟着来的是孩子的爷爷。
“你怎么带孩子的?这么窄的缝也能掉里?”
女人的嘟囔解释被人群的嘈杂声割成片段:“呜呜呜……没注意,谁知道就不见了……一个小丫头告诉我孩子没……也不是故意的……娃老乱动。”
“就去个医院,这么多事。你能干啥?啊,你说?我连饭都没吃跑过来。”
“……我也不想的……我不是不知道咋办了么,这么大的事儿,我赶紧给你打电话……咋办呀?”
这时候工作人员的声音:“你俩先别动手,旁边站着,孩子应该没事,一会儿就救出来。”
“我这还俩人买票进来的。”
“这一会儿给你处理。”
矮胖男人和红衣女人,还有孩子爷爷被从门边的人群中心推到了出来,到了远处,围观群众也被疏散开。
很多人听到广播出事,就离开了,转乘其他交通工具,都是赶着上班糊口的,热闹看两眼就行了,谁也没空一直等。我想着要是救援需要时间长,我也该离开换其他车了。
不远处矮胖男人拉着红衣女人的袖子,一脚踹到她腿上:“……净惹事,那点小病也医院……花多少钱……饭也做不好,孩子也带不好……”
站旁边的孩子爷爷劝架:“别丢人了,这么多人呢,回家再说。”然后坐到了旁边的长凳上,摸出根烟点上,现在所有站台上的工作人员都聚在车门那,没人顾及禁烟问题。
男人继续抡了一巴掌女人的头,被拽的乱糟糟的长发掩盖着女人的面孔,她低着头,哈着腰,依旧拽着婴儿车,夹着妈咪包,问了句:“招娣儿呢。”
男人没好气的回了句:“有娘带着呢。蠢死你。”
之后俩人靠墙木呆呆的站着。
我没有继续看下去,此时已经8点10分了,听工作人员的讨论,维修人员来了,孩子已经拽出来了。
8点20分,提示车门关闭的滴滴滴声响起,地铁恢复运营,我赶紧登上去,人有点多,看来不少人跟我一样,没有转其他车,都在等待这趟车恢复。透过车窗,能看见站台上只有拖着婴儿车的红衣服女人的身影跟在两个黑衣男人后面,他们跟几位工作人员在交涉着什么。
地铁迅速平稳,从地下出站,呼吸着初春的寒凉空气,微微发胀的脑子迅速冷静下来,树梢上隐约可见点点新绿,阳光从光秃的枝杈间倾散下来,却没几分暖意,只是徒劳的道道金黄色。
等我到达公司,已经是九点二十,公司里按时打卡的同事们都沏好咖啡,吃完早餐,陆续开始工作。我直接去找张姐:“抱歉张姐,我来晚了。”
“不晚,正好,我跟你说九点多嘛。”张姐端着咖啡杯,转到自己的工位坐下,指了下旁边的椅子:“来,坐着。”
我放下包,解开大衣,把脑海中那个面孔模糊的红衣女人忘掉,专心开始今天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