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晚安 ...
-
自带着修治回到津岛家之后的一长段时间里，白藤能隐约感觉到修治对他态度上的一些变化，却又无法明确地说出，那些变化到底是什么。
也许是好事？他也不能确定地这样说。只觉得修治好像是活泼了点，而像之前那样试图激怒他的行为也没有再出现过。
白藤站在檐廊上，看向窗外，今天是三贺日的最后一天，外面的大雪飞得肆意，不少都飘飘洒洒地落到了木质地板上。这几天的津岛家族显得更加冷清，津岛家族家主难得发了点善心，给家里的佣人放了个年假，导致津岛家现在还在的人简直寥寥无几，修治也在早上就被带出去拜访人家了。白藤待在又大又空的宅子里，心情相当平静。他与亲戚向来都不亲近，也没有什么利益上需要合作的地方，能交流的话题寥寥无几，偶尔无意中还会谈到去世的父母，双方一起尴尬。三贺日从他十五岁起就是个摆设日。从此以后，与亲戚之间最亲密的交流也仅限于在电话里互道祝福了。
白藤用木屐碾了碾落在檐廊上的细雪，往自己房间走去。刚拉开自己房间的障子门，他就听到一阵电话铃声。停了后马上又继续响起。白藤还没找到手机，就好像已经能猜到打开电话的人是谁。
“……你的电话铃声频率还真是跟你这个人一样喋喋不休呀。”他接起电话，笑着调侃来电的人。却没有听到意料之中又怒又笑的声音。他有些疑惑地等待了一小会儿，随即再次开口道：“川卯？”
电话那头依然没有回话，仔细听也只能听见极细微的呼吸声。
白藤没再开口，他边回忆着川卯最近是否遇到了什么事，边仔细听着电话那头的动静。
良久，他才听见来自川卯的熟悉却又罕见的严肃的声音：“泉。”
“嗯？”
“泉……你明天……”
电话那头的川卯仿佛遇到了多么难以开口的事情，纠结地吐着字。
“你明天要不要去神社，我们一起去。”川卯说到最后一句话，口气近乎是咬牙切齿的，似乎在承受极大的痛苦，“……我还要带个人，我们，一起，去祈福。”
“可以。”
白藤虽有些疑惑，还是答应了下来。认识这么多年的好友这样的态度实在少见。
川卯在电话那头却沉默下来，良久才再次开口：“等会儿我把时间发给你……你最好带个人。带谁都可以。这样还能……”
说到这，他的语调再次低沉下来，含糊不清地说了些什么，就草草地挂了电话。白藤看着被挂断的电话页面，把电话放在边上，仰躺在叠敷上。
不用去好奇为什么川卯会有这样仿佛被人逼迫打着电话的态度。白藤站起身来，拨了拨头发，决定还是先按照川卯说的去做。
明天三贺日就结束了，也不用去到处拜访别人了，在今天修治回来的时候问问他的想法吧。
……
……
……
修治坐在餐椅上晃着脚，听着周围大人无聊又必不可少的寒暄和恰到好处的大笑，偶尔抬头看一看墙上的钟表，算着回去的时间。他用手指敲了敲装果汁的杯子的杯壁，暖黄色的灯光把果汁映得极其诱人。修治缩回手，放空地看着桌上缤纷的菜肴。
“修治……”
“修治。”
胳膊忽然被重重拧了一下，声音好像这才重新进入耳朵。他顺着被掐着的胳膊往上看，看到一双充满警告的鸢色眼睛。
“福山夫人在问你问题，怎么不回答呢，修治？真是太失礼了啊。”
放在桌下的胳膊原本被拧住的地方又被更重的扭了一下。修治迅速挂起充满歉意的笑容，站起身，顺着父亲的视线向应该是福山夫人的方向鞠了个躬：“真的非常抱歉，福山夫人。”
“哦？”
对面一位原本低下头似乎专注地在数自己有几根手指的女人抬起头，这就是所谓的福山夫人。她斜着眼瞥了瞥修治，哼出一些莫名的字眼：“是在发呆吗，修治？注意力集中不了可不是好事呢。像你这个年纪的男孩啊……”
她顿了顿才继续说下去。
“在以前，结婚生子恐怕都有了吧？幸亏只是我提问时在发呆啊，要是是在做那种事情的时候发呆，可实在是太丢脸啦！”
说完，她的嗓子中发出一阵尖锐又断断续续的笑声。好像破旧的纺织车正在被强力运作，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周围人却丝毫不觉，一阵沉默后也跟着福山夫人陆陆续续地笑起来，似乎听到了多么有趣的事情。有人边笑边称赞着福山夫人，感叹自己没有福山夫人那样的幽默和具有奇思妙想。修治感到原本掐着自己胳膊的手松开了，听到旁边的父亲也发出了开怀的笑声。
“快坐下吧，修治！只是没听到问题而已，福山夫人没有因为这种小事而责怪你呢。倒是你这家伙，我还没让你道歉，就自顾自站起来鞠躬了，也算是失礼中还算有礼了吧！”
津岛家主赞许般地拍了拍修治的肩，把他按回座位。修治在座位上，用微小却又能让大家刚好听到的声音应了一句：“这才不能怪我啦。”
餐桌上忽然安静下来，只能听到筷子放下时与瓷碗碰撞的声音。
修治环视了一圈周围人各异的神情，忽然冲面无表情盯着他的福山夫人眨眨眼：“只能怪福山夫人实在是太美丽了。我听到福山夫人的提问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与这样好看的夫人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真的是很令人紧张的一件事情啊！”
说到最后一句话时，他的语气带上了若有若无的抱怨，却并不会让人觉得他很无礼。其他人愣了一下，再次哄堂大笑，不断夸赞着津岛家主是多么的教导有方，甚至还有几位夫人羡慕地向津岛家主谈起自己家的孩子有多么的不省心。气氛重新松懈下来，就连福山夫人也用肥腻的手娇俏地捂住嘴，咯咯咯地笑个不停。
接下来的气氛一直持续到宴席结束。
在大人们进行了又一轮的寒暄招呼之后，修治跟着父亲上了车。他靠在车门上，睁大眼睛沉默地看着车窗外掠过的路灯，店铺，和形形色色的路人，内心莫名有些空茫和恐惧。吸气变得更用力了，像岸上的鱼剧烈又无声地在努力呼吸。
“你今天不该听漏福山夫人的话。”津岛家主忽然开口说道。
修治张开口又闭上。幸运的是他的父亲好像并不需要他的答复，继续说着话。
“那位福山夫人的丈夫跟我有一些政治方面的冲突。他是个能人，夫人却是个泼妇。今天福山夫人应该是故意要来刁难你的，但你也真是个丢人的孩子，居然能在别人问问题的时候走神。”
“……文治就完全不会出现这种问题。”
听到这句时，修治好像能感受到背后刺来的不屑的视线。他懒得转头，脑中逐渐浮现出一个高高瘦瘦，总是沉稳又有些高傲的身影。
他的长兄津岛文治。
“文治在宴席上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问题。你却不一样。”
总是和父亲一样穿着和服，把那么久以前颁发下来的家纹当成荣誉和身份的象征，而不是简单的装饰品。
“难得带你出席这种场合就发生了这样失礼的事情。真是有愧于家族。”
喜欢用高高在上又复杂的神情看自己，仿佛知道些什么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文治真是太忙了，没有空出席这种场合。不然也不至于……要是英治还在……”
说到这，津岛家主停住了，他打开车窗，好像在可笑地盼望着风能把自己刚刚提到的名字吹走似的。
司机如同空气般没有存在感地开着车，一路上没有人再说过话。
车子开了好一会儿才回到津岛家，司机恭敬地为他们拉开车门。修治在木质檐廊上漫不经心地往自己房间走去。津岛家主也没有管他，匆匆进了自己的书房忙着工作。
“哟，终于回来了！”
拉开障子门的一瞬间就听到了白藤泉有些欢快的声音。修治抬起眼，看到白藤坐在自己房间的团垫上，手里还拿着本书，桌上摆了几颗糖，一壶不知道什么时候泡的茶和两个茶杯。
白藤看了看修治的神色，把情绪收了收。起身把修治的羽织脱了下来，放在床边。
“白藤老师为什么要等着我呢？”修治顺从地任由白藤把羽织拿下，歪着头有些疑惑地问道。他忽然状似惊讶地吸了口气：“难道，是那个！”
“哪个呢？”白藤重新坐回位置上，拿起茶杯抿了口茶。
“这个场景，简直就像是妻子在等待丈夫回家啊！”修治说完自己就弯腰笑起来，见白藤没有任何应和，笑声在几秒之后戛然而止。
“……来坐一下吧。”白藤把茶杯放下，随声招呼了修治。
修治坐上团垫，瞄了眼白藤手里的那本书。两人长久地沉默着，不知多久修治才开口：“不好笑吗？”
“不好笑。”
“不好笑啊……”
白藤把书合上放在身边，看向像一棵死掉的植物般垂着脑袋的修治，没有去问你今天过得还好吗这样的蠢问题。
“明天可能没有办法给你上课，我要去神社拜神。”
“啊。”修治应了一声。
“你愿意跟我一起去吗？虽然现在对你问出这样的问题有些突兀，但想了这么久还是觉得该问问你的想法。”
白藤摩挲着指腹，大概能猜到答案。
——[不要。]
“不要。”
白藤点点头，没再像上一次那样试图说服修治跟他一起去。他起身拿起书，捡起桌上的糖纸，把桌面上剩下着的糖推给修治，转身打开障子门。
白藤的动作忽然顿了顿，他回过头看看依然一动不动坐在团垫上，低着头露出一个小小发旋的修治，内心感到一种莫名的悲哀。他还是忍不住地走回去，弯下腰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茶壶和茶杯先放在你房间，我明早再来拿走。茶叶都还不错，你可以喝着试试。”
“……我现在知道家主不让你吃糖了。但我总觉得吃糖可能会让人高兴点。这些糖偷偷给你，不要被他们发现噢。如果糖纸实在处理不掉就说是我落在你房间的好了。”
“晚安，修治。”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