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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但愿人长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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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筝去了,留一线断了的错误,
书本太厚,掀不起我要的扉页,
童年的沙滩更脆弱,印不上半分曾经的足迹。
一切,只剩未完的回忆和无尽的眷恋,夜夜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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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级开学的第二天,天气热得让人烦闷,我百无聊赖,拿着奥数竞赛的书扇风。
班主任期期艾艾地走过来,“ 子轩,明天上午,一个新来的转学生要做你的同桌。”
我淡淡地应了一声,目光落到书上,她忙离开。
真不幸,自己一人一桌的清静就这样结束了。
新同桌是哪一路神仙 ?能让贪财又势利的胖女人点头调到我身边,应该是满有分量的角色。
早晨第一堂课,班主任领了一个小不点进来。
她低着头,个子矮矮,黑黑的头发短到耳下,象个蘑菇盖扣在头上。一身暗旧的黑毛衣,下着起了球的绿绒裤,不是毫不起眼,简直毫无分量。
难道真人不可貌相 ?
下课,我看着窗外的天空,满脑袋天马行空,突然胳膊被人一推,思路断了,我恶狠狠的转过头,小不点吓得满脸通红,象个富士大苹果,结结巴巴地问,
‘我,我叫段夕夕,你叫什么?’
她眼眸清亮,笑容纯洁,语带三分好奇,笑里七分胆怯,
我没说话转回了头。
我知道周围无数个女孩子在关注我们这一桌,不用我开腔,两三个女孩子已经凑过来玩抢答
‘夏子轩,我们学校的头号大帅哥。’
‘年组第一,奥数冠军,校学生会主席 。。。 ’
我一面觉得很受用,一面又觉得很好笑,她们说得那么自豪,其实又干她们什么事。
‘你真好,能当他的同桌 。。。’
半分钟过去了,她们仍在喋喋不休。
我拿起本书,不悦地看了她们一眼,立刻都散开了。
身旁的人没有跟上谄媚讨好,而是轻轻叹气,似是满腔的不愿。
整一周,我和小不点在物理上处于同一张桌子的紧密空间,在生活上却如同两个平行世界。
她上课发呆,下课睡觉。
我上课画画,下课发呆。
我不讨厌她,也没兴趣认识她,只当她不存在。
一切本很平静,结果她自己往麻烦上撞。
那天天气很好,天空瓦蓝瓦蓝,不时飘过几朵悠闲的白云。
课间休息,斜前方的三个巫婆又凑到一起交头接耳 ,时不时地摆个姿势看向我这边,我对她们已经从厌恶适应到了麻木。
小不点突然推开我,瞪瞪瞪跑到她们三个跟前,笑着打招呼。
我有些幸灾乐祸地等着看好戏。
这三只巫婆是出了名的麻烦精,最喜欢制造是非。
说着说着,四个女人突然动手撕成一团,小不点矮她们一截,手下却很有些功夫,以二对六却打得不相上下。
一声‘磁啦’,白色裙子被带着粉红手镯的人撕烂了一大片,伴随着响彻教室的尖叫,丁朋趴在桌上开始号啕,孙兰跑出了教室,卫娟不停地安慰丁朋。
好戏即将上演,我知道孙兰一定是跑去找班主任。
小不点傻呼呼地站着,好像还很担心丁朋,满脸不知所措。
孙兰很快就把班主任给领了来。
丁朋一见班主任,立刻抽抽搭搭地告状,一脸有恃无恐 。
‘老师,她手又脏又黑。。。,我不让她摸我的白裙子,她偏摸,结果把裙子给撕烂了,这是我妈从日本买回来的雷丝裙,可贵了。’
孙兰和卫娟在旁边异口同声地附和。
我在心里冷笑。
丁朋娇气自私又做作,十分让人讨厌,可是她的妈是本市的副市长,所以围绕在这个娇小姐身边的跟屁虫络绎不绝,包括这两个附和者,尤其是卫娟,和丁朋好得象对姐妹花,可我常看到她转身后眼里的嫉妒和刻毒。
谁说小孩子单纯又天真,她们不过是成人世界的微缩模型。
吃的盐没有成人多,虚伪自私却绝不比成人少,在幼稚无邪的脸庞下面,反而是更赤裸的残忍。
胖女人一边柔声安慰丁朋,一边严厉斥责小不点,喝令她道歉。
小不点嗫嗫地没有声音,低着头,双手握出青筋。
我有些意外。
班主任更是大大的意外。
她恼羞成怒地又戳又骂,小不点就是低着头不吭声。
胖女人急了,肥腻的双手临着小不点的领子,推推搡搡往外赶,象差役推犯人上刑场。
小不点跌跌撞撞,一个踉跄跌在了地上。
教室里的窃窃私语立刻变成了哄堂大笑,此起彼伏,还有人拍桌子。
小不点用袖子一抹眼睛,站了起来。
周围都是屏息凝气,热烈期待的天使。
我可以澄清不是小不点做的,但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冷眼旁观,自私地想,她这次惹祸了,班主任会把她调走,那我就可以回到一个人的自在。
班主任很下不来台,举起巴掌要狠狠地扇下,语文老师突然走进来,拦住了空中那只一下足以改变人一生的手。
老刘和颜悦色地把班主任劝走,又让一直站在台上的小不点回座。
我心里一个冲动,站了起来,
‘老师,我先领同学们一起朗读课文’
余光里,那个单薄的身影直直的向我跑来,一时间我竟分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第二天,班里的人正起劲地讨论着昨天精彩的戏码,小不点和一个气质很出众的长发女子出现在了教室门口,胖女人背着手站在旁边。
两个大人脸上堆着笑,都没说话。
小不点一个人走到讲台上,半低着头,半看着教室的后墙,
‘同学们,昨天。。。是我不对,我半在这里给丁朋和老师道歉。以后我一定听老师的话,不欺负班里的同学。’
说着,脸上挤出了一团假得要腐烂发霉的笑。
我知道笑容经常只是一层面具,可看到这样的笑,心还是皱了起来。
我开始怀疑自己当时的沉默是不是错了。
班主任担心地问要不要把小不点调走,我淡淡地说道 ‘不用。’
从此以后,小不点对谁都笑脸相迎,没多久就交上了几个朋友,其中一个是孙兰。
我想提醒她孙兰的心思很深,论虚伪手段她玩不过人家。
可她对我爱理不理,同桌了一个月,我们俩仍然如同两条毫无交集的平行线。
我竟觉得很欢喜,她在我面前没有伪装和欺骗。
周五上午,我发现她有些不对劲,总是盯着丁朋,眼神很古怪。
傍晚,她和别人换了班,和丁朋排在一起放学后做扫除。
我有预感会发生什么事,悄悄折返回校园,躲在走廊的拐角里,两人已经吵了起来,声音大得能震碎玻璃。
小不点很激动,
‘就是你干的’
‘不是,你听谁说的?’
‘卫娟’
‘她 ? 。。。’
‘你不承认,我们俩去找卫娟。’
撕扯衣服的声音,
‘段夕夕,你放手,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还提它干什么,你想要什么你说, ’
嘶啦一声,小不点冷冷地说
‘扯烂你的袖子是赔丁朋的,你欠我的怎么赔? ’
孙兰气急败坏,
‘我欠你?我欠你什么?你这么厉害,干吗不找班主任和丁朋出气去,就知道欺负我,看我老实不是,亏我对你那么好,给你好吃的,还和你一起玩。你这种人,真是不值得可怜,活该老师骂你。’
‘啪’一声,我透过玻璃看去,一室尘土飞扬,丁朋的脸上出现了五个清晰的红手印。
孙兰这个小泼妇也有今天,我有些好笑。
‘你打我?’孙兰杀猪一般惨叫着去抓小不点的头发。
小不点头一低,闪到孙兰身后,一踹她的膝盖,孙兰扑通一声跌倒在地。
一连串的动作连贯利索,我本想再欣赏一会,不知孙兰说了什么,小不点突然去抓凳子,看那家什是要往她身上砸,我吓了一跳,忙冲进教室,拦住了她。
小不点皱着眉头喊 ‘滚开。’
孙兰停了尖叫,紧紧扒着我的腿。
我见小不点又要去抓凳子,一把抓住她的右胳膊交叉拦在左胳膊前,小不点急得双腿乱踢,却动弹不得。
我压下心头的厌恶,对孙兰说
‘你先回家,今天的事说出去对谁都没有好处。’
孙兰狠狠地看着象斗狗一样的小不点,吐了口口水,抓起书包一瘸一拐地走出教室,不时回头地看我。
我打算等她走远一些就放开小不点,突然右手腕一阵钻心的痛,低头一看,小不点狠狠咬了我一口,皮开肉裂,鲜血直流。
我下意识用力一甩,小不点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我拿出身上的手绢包扎伤口,小不点失神地盯着我手上的血,身上微微发抖。
我胡乱包了一通,见她如此怕血,忙用力按住她的肩膀,她回过神来,眼睛噌地瞪得老大,一把推开我,
‘你的手怎么样了 ?’
‘没事。你下手可真狠,不对,是下嘴。’
‘对不起。’ 小不点低了声音,头却高高的扬起。‘可是你干吗要拦我 ?’
‘我怕你打死她’我语带戏谑。
‘打死就打死。’小不点很倔地回嘴。
‘打死她你要偿命的 ’
我缓缓地说,
‘真是一根筋的笨蛋,我要是你,一定不会告诉孙兰自己已经知道了真相,而是继续和她好下去,等到她对你没了任何戒心,再狠狠报复她一把。’
‘你那是骗人,和她们一样。我不要,我不要’小不点激动地喊。
我的心一刺,语气不受控地刻薄起来,
‘你不要?你难道没骗老师,没骗父母,没骗你自己?’
‘我没有 。。。’
‘没有?丁朋的裙子不是你撕坏的,你却道歉,这不是骗人 ?你根本不喜欢老师,却天天笑脸相迎,这不是骗人?你做的一切都不是自己想的,这不是骗自己 ?’
我话刚说完,立刻后悔了。
小不点双眼噙满了泪水,凄迷而凌乱,喃喃地象自言自语,
‘
我,我,我不是坏孩子,我不是骗人的坏孩子。
我根本就不该来这,我也根本就没想来这。我在原来的小学读二年级读得好好的,我还是小组长,可是爸爸妈妈直接就给我转了学。
那天,我不过是看到她们三个聊得很开心,我很羡慕,想和她们做朋友,可是,她们,她们却这么对我 。。。
我回家和爸爸妈妈说,这里的人有多坏,以为她们会心疼我把我转回去,结果她们吵了一晚上,妈妈还要我道歉,我不肯,她大哭着说如果我不道歉,爸爸就要和她离婚,再不要我们。
我不要爸爸妈妈离婚,我已经没有朋友了,我不能再没有家。
我,我也不喜欢做不愿意做的事,我只是希望大家能喜欢我,和我一起玩,我害怕一个人,我想有人能喜欢我,在乎我, 。。。 ’
小不点的泪水夺眶而出,一颗一颗象破碎的水晶,我很后悔自己冲动下的刻薄,又不知如何安慰人,只好默默地看着她从身旁跑开,渐行渐远。
空旷的教室里,她的书包躺在地上。
我捡了起来,心思一动。
第二天,她空着手走进教室,坐好以后发现书包在书包桌里,惊奇地叫了一声,手忙脚乱地翻看着,我一动不动地看着书,心里想笑。
数学课代表来收作业,她照例慌张而不安,刚要开口,我从她的书桌里拿出一本崭新的绿色本子,递给了课代表。
她瞠目结舌地看着我,我没理她,却觉得耳朵根有些烧,虽然是模仿她的字迹和潦草,可是平生第一次做了这么丑的数学作业,真是很丢人。
那天,她破例地没有被老师批评不交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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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文课,老刘安排同桌之间朗读课文。
我们俩捧着书,谁也不看谁,谁也不肯读。
在周围嘈杂无章的朗读声中,三个字突然飘进了耳中。
‘谢谢你。’
我一震,若无其事地转过头,‘你不生气了 ? ’
小不点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着头,娇嫩而清憨。
‘那个。。。恩,书包,作业,谢谢你。
昨天,也谢谢你。我想了一晚上,打死她的确是不对的。
你说的那些话虽然很难听,却都是实话,我不该为了你说实话而生气。
还有,和你说的那些话,我从来没有告诉过别人,你,你替我保密好不好 ? ”
我翻开一页纸,在上面画着,用胳膊把笔记本推到小不点面前。
一个简笔勾勒出的女子,旁边是一个男子。
小不点笑了,我头一次看见她真心的笑颜,灿若朝霞,暖若旭日,让我的心里也明亮起来。
老刘走了过来,敲敲桌子,‘快点朗读,嘀咕什么呢 ?’
小不点一抿嘴,拿起书本大声读道,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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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言和的第二天,小不点眼巴巴地看着我的伤口说,
‘我把你咬了,你也咬我一口吧,’
一条细细的胳膊伸到面前。
我哭笑不得,摇着头,无意间瞥到几处伤疤。
‘怎么弄的?’
她的目光有些躲闪,
‘爬树时摔的。’
我知道她没说实话,一处伤疤明显是被烟烫的。
我曾用烟烫过自己的大腿,对于那样的伤疤再熟悉不过。
我点头。‘哦’
她催我,‘快咬啊’
我翻了翻白眼,在训狗吗。
‘不如你请我吃东西吧 ?’
小不点摸摸衣兜,有些不好意思的说
‘好啊,但是我今天没带零花钱,明天行吗?’
‘恩。’
放学后,我收拾好书包,往校园后门的丁香园走去。
园内禁入,我却爱极那一方的清幽,常在放学后去里面独坐,什么也不干,就是看花和发呆。
傍晚的操场空旷而安静,夕阳橘色的余晖自天边倾泻在紫色的丁香林里,象一幅绚烂多彩的水墨画,出尘而诗意。
晚风徐徐,吹面似抚,片片丁香花瓣不时飘落在肩头,绽开一怀的清香。
突然一个小小的身影在一片淡雅的紫色中若隐若现,一个穿着白色校服裙的小女孩,在花林深处上蹦下跳地捕捉着飞落的紫色花瓣,面容灿烂得如同明媚的三月,女孩闻着,笑着,时不时嘟囔两句。
是小不点。
我隐在树后,静静地凝望,谁说丁香是结着秋怨的姑娘。
眼前的一切是如此春意而欣然,没有半点幽怨。
但愿人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