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没有时差》木子叨

30、第二十九章

　　她
　　当看到妈妈病理报告的那一刻，林樾悬着的一颗心才终于放了下来。经历过不幸中的万幸后，人们往往会重新审视自己的人生，会认真地去做生活的减法，会毅然摒弃那些不重要的，或者庸人自扰的，也会选择去勇敢地承担起应该承担的责任。
　　林妈妈的身体并无大碍，医生除了建议要如何保养身体外，还重点提到了情绪和心情对林妈妈身体的影响，也建议作为儿女的一定要多陪伴和关心自己的父母。这像一根针扎进林樾的心里，她已经失去过一次，所以再不能承受另一份的失去。
　　所以，陪在妈妈的身边，就成了林樾迫切想要实现的心愿。虽然北京这个城市承载着她的理想，也连系着让她难以割舍的人，但就是没有妈妈在这里。所以她对自己说：“回老家也可以继续做自己喜欢的事情，天下也无不散之筵席。”

　　林樾本以为自己可以拥有“头也不回，大步走开”的气魄，可回到北京后才发现，离开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简单。向待她不薄的领导递交辞呈，告别相处了很久的同事，面对凌晨落寞而孤独的身影，还有对叫了自己十几年“姐姐”的陈星宇说一句再见，原来每一件事情都不容易。

　　为了不耽误工作，林樾首先跟领导提了辞职，好让公司提前做好人事的安排。虽然林樾明确表示了自己的决心，可领导还是给了她反悔的机会，让她一定再认真考虑。

　　林樾和凌晨一起吃饭的时候，把自己即将离开北京的决定告诉了他。凌晨并没有多少意外，因为他提前就预想到了这样的可能性，他用很平静的语气对林樾说：“回去吧。”
　　林樾虽然有瞬间的错愕，但还是很坦然地微笑着点点头。
　　“林樾，刚认识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一定是在一个温暖的家庭里长大，积极乐观，热情洋溢，总是以最大的善意对待这个世界，也总能给身边的人带去温暖。你可能不知道，一直以来，我都很羡慕你，我也很想成为你这样的人，可我还是放不下，我做不到。有些事情，就是这样，无论怎么努力还是做不到。”他沉吟了一会，才接着说，“但有些事情，如果想做而且做得到，那就去做吧，不要给自己留下遗憾。”
　　凌晨娓娓道来的声音就像一块光滑的磁石，吸引着林樾的耳朵，而且更重要的是凌晨很懂她，也很支持她。
　　她很感激地看着凌晨，“没想到你会说这些，谢谢你。也要跟你说一声，对不起。”
　　对于林樾突然的抱歉，凌晨有些诧异，“为什么要跟我说对不起？因为你的不喜欢，还是因为你的拒绝？”
　　林樾弱弱地回答：“耽误了你的时间。”
　　凌晨很温暖地一笑，就像心花开在了脸上，“这几个月是我这几年过得最开心的一段时间，我要谢谢你才是。你的时间，谢谢你借我一程。”
　　林樾有点鼻酸，为了掩饰自己的情绪，她使劲地眨眨眼睛，然后举起酒杯笑着说：“那我们就不说这些了，所有的感谢和抱歉，一切都在酒里了。”

　　碰杯后两人一饮而尽，凌晨略作沉思，“你的老家是个好地方，人杰地灵，环境优美，在那里生活应该很容易激发创作的灵感吧。”
　　“啊？”林樾有点被惊吓到。
　　凌晨“哈哈”地笑出了声，“看把你吓的，我是在说你。你的自媒体事业发展得很不错，你不知道吧，我已经偷偷关注你很久了。”
　　“不是吧，”林樾想起自己写的那些不怎么有水准的文章，瞬间觉得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怎么有种很羞耻的感觉呢。”
　　“如果需要，我可以帮你宣传。”凌晨很早就想帮她，可是怕她有心理负担就一直没跟她提过。
　　林樾想到自己可能要失业一段时间，如果凌晨肯帮忙，一定能增加不少流量，犹豫后，她不好意思地说：“本来应该拒绝的，但是，为了生计，我只好恬不知耻地接受了。”
　　“不用客气，互惠互利。”凌晨觉得这么说，她应该比较容易能接受。
　　林樾和凌晨的“纠葛”也就暂时告一段落，因为一直以朋友的关系相处，就算分开，依旧还能维持偶尔聊聊天或者出来聚一聚的相处模式。

　　最后是跟陈星宇的告别，即便他们还是能在老家见到面，但毕竟不会再像现在这样想见就能见得到。而且再亲密的关系也会因为距离产生间隙。她想起四年前调来北京的情景，四年前的青涩少年，现在已经历练为成熟的职场中人。她很欣慰，那个小小的男孩真的一直在好好地长大着，优秀着。
　　晚上散步的时候，林樾终于向他说出了道别的话：“小宇，我准备离开北京了。以后……”
　　“为什么？”陈星宇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完全弄得措手不及。
　　林樾没有回答为什么，而是继续说完被他打断的话，“以后你一个人在北京，要照顾好自己。不要觉得还年轻，光想着拼事业，就不管不顾自己的身体，酒要少喝。知道吗？”她转头，身边却没有了他的身影。
　　她回头才发现陈星宇被自己落在了后面，她折回去，拽了下他的胳膊，向他解释：“小宇，我想回家，陪在我妈的身边。”
　　“那你的工作怎么办？”陈星宇也很想任性地问问她，那我怎么办。
　　“我已经递了辞职信。”
　　“所以，你早就决定了，现在只是来告诉我一声，顺便道别吗？”陈星宇有点生气，因为她已经做好了一切离开的准备，现在只是来轻描淡写地通知他。她终究只是把他当成一个小孩，而不是一个可以和她一起分担事情的成年人。
　　林樾一直没有告诉他，是因为她在北京最放不下的就是他。但此时林樾也不再想解释什么，既然离开就不如这样，感情上不应该再有多余的不合时宜的负担与牵绊。

　　陈星宇当年给林樾组装的书架上已被各种书籍填满，自己买的，公司出的，朋友送的。除了朋友们，就是这一书架的书让她难舍难离了。带不走，肯定也不能当废纸卖了，后来她想到了一个办法，把书挂到网上或送或卖，希望这些书还能找到喜欢和珍惜它们的人。
　　有天晚上，她在客厅整理剩下的一些书，窗外突然开始电闪雷鸣，夏天的雨总是来得突然又猛烈，让人猝不及防。比起南方，北京的雨水很少，而且多是在晚上下，所以并不影响白天的出行。在北京不知不觉地待了四年，她已经适应这边的气候和环境。想到离开，还真是有很多不舍。

　　门外传来敲门的声音，林樾看了看时间，已经十点多。她从门上的猫眼往外看了看，楼道的灯还亮着，但是却看不到有什么人，她战战兢兢地打开门，视线移向门的另一侧。她被吓了一跳，陈星宇正靠着墙坐在地上，湿漉漉的头发还在往下滴着水。
　　林樾急忙过去，刚一靠近，就闻到了一股浓浓的酒味，林樾一边扶他起来一边说：“陈星宇，你怎么坐在这里，赶紧起来。”只是陈星宇醉得厉害，基本已经没有了意识。
　　“陈星宇，你是喝了多少呀。”林樾只得连拖带拉，好不容易才把他扶到床上。她让他靠在自己身上，很耐心地帮他擦干头发。一摸衬衫也是湿的，林樾只得帮他脱了衬衫，扶他躺下，给他盖好被子。
　　他的脸看起来很红，林樾伸手去摸他的额头，只觉得滚烫得厉害，“傻瓜，你发烧了。”
　　林樾正要抽回来的手，却被意识不清的人牢牢地抓住，他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林樾听不太真切，便凑到他的跟前，只听到他梦呓一般地说：“不要离开我，不要回去，姐姐，不要离开我……”
　　林樾抬起头，看着那张即使醉成这样不省人事但依然很好看的脸。他的眉头紧蹙着，看起来很难受的样子，她看见他的脸上正有两道眼泪悄无声意地淌过。她伸出另一只手，帮他擦去眼角的泪痕。
　　“傻瓜，难道你是喜欢我吗？你不是否认了吗？”林樾知道他不会有回应，才会这样肆无忌惮地问。
　　“我们差很多呀，你还太小了，我们是不可能的。”
　　“可是，陈星宇，我怎么会有点高兴呢？”

　　林樾自言自语地咕哝了几句，从陈星宇手里使劲挣脱被他拽着的手。准备好湿毛巾放在他的额头上。她一遍遍地换洗毛巾，关于和陈星宇有关的一切，就像过电影一样在脑子里重新放映了一遍。她终于愿意去承认那个她一直不敢承认的事实，虽然疯狂，虽然不切实际，可她还是失去了所有的理智。
　　到后半夜，陈星宇终于退了烧，林樾这才安心下来，实在困得发昏，迷迷糊糊地躺在旁边就睡着了。

　　第二天，林樾一睁眼就看到了正侧躺着目不转睛盯着她看的陈星宇。
　　他问：“是你帮我脱衣服的吗？”
　　“是的，不过你放心，我可没占你便宜，只是帮你脱了衬衫而已。”说完后林樾就开始后悔，赶紧岔开话题，“那什么，你怎么喝那么多酒，还发烧了，害我一夜没睡，以后再这样，我可不管你了。”
　　陈星宇很冷漠地说：“以后也没机会了。”然后就起身出去了，留给一个让林樾忍不住胡思乱想的背影。

　　他
　　回北京后，陈星宇的假期也刚好结束。上班的第一天，他向部门领导汇报了这一年在国外培训的经历与体会，原本以为领导说一些鼓励和期许的话也就作罢，但最后领导却出其不意地问他：“有没有想过调回设计咨询部？”
　　陈星宇顿时哑然，心里琢磨难道是因为表现不佳，要被遣散回原来的部门吗？
　　领导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随即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向他解释：“设计部1组现在空缺一个经理的职位，王总推荐了你，怎么样，想不想挑战一下？”
　　领导们的赏识让陈星宇受宠若惊。比起做市场，他更喜欢做技术相关的工作，再加上国外一年的学习，更是进一步加深了对自己专业的热爱。突然一个这么好的机会从天而降，不仅能调回设计咨询部，而且还升了职，尤其他年纪轻，资历也尚浅，能在这样的公司拿到经理的职位也确实不多见。
　　陈星宇再三感谢各位领导的栽培和抬爱后欣然接受了新的挑战，但正式的工作调动还得一段时间。

　　有一天中午，陈星宇在餐厅排队打饭的时候，突然被前面一位女同事踩到了脚，他条件反射地低下头。
　　女同事十分抱歉地说：“不好意思。”
　　陈星宇隐约觉得这个声音有点似曾相识。他抬头，一句“没关系”还哽在喉，就看见前面一张熟悉但又有点陌生的面孔，因许久未见，他一时不敢确认，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谭欣？你怎么会在这里？”
　　“你说呢。”谭欣倒是不像陈星宇那样惊讶，她一直知道他的工作动态，只是她也没想到两人久别后的再次相遇竟这样很随意地发生了，心跳还是不自觉地快了。

　　两人面对面坐下来，边吃饭边聊天。原来谭欣是在去年夏天回国的，回国后就入职了这家设计院的研发部，她一直没告诉陈星宇，是想等他回国后给他个惊喜。但没成想两人就这样毫无预兆地碰面了。
　　寒暄后，谭欣突然想起了一件趣事，就忍不住地笑出了声，“听说我爸还想撮合你和我来着。”
　　陈星宇一时反应不过来，努力地回忆了一下才恍然大悟，“你爸？谭总吗？”
　　谭欣点点头，“正是。”
　　“好巧。”陈星宇从来没有这样联想过，原来市场部的负责人，也就是谭总，正是谭欣的爸爸。他用右手来回指指对面的谭欣和自己，“谭总知道你跟我是大学同学吗？”
　　谭欣点点头，“后来知道的，谭云峰同志知道后就更积极地想要把你招来当女婿，我给我爸做了很多思想工作他才放弃的，所以你欠我一个人情。”
　　陈星宇的表情写满了问号，什么跟什么。

　　谭欣没再就着“欠人情”的事情继续聊下去。此时，她更想知道另外一个故事的结局。她问：“陈星宇，追上你的林姐姐了吗？”谭欣依然还是那个直率爽朗的姑娘，想知道什么就直接问，想让对方知道什么就直接讲，从不拐弯抹角。
　　陈星宇有些尴尬地躲了躲她的眼神。谭欣也就知道了答案，很鄙视地看着他，“你真是太磨叽了。看来还得本姑娘帮你一把。”
　　陈星宇问：“你能帮我什么？”
　　谭欣狡黠地一笑，“那你就甭管了，你只需要好好配合我就行。到时候可就欠我两次人情了，你先好好想想要怎么感谢我吧。”
　　陈星宇并没有当回事，随口说一句：“你说怎么感谢就怎么感谢。”
　　“好。”谭欣笑容满面地看着他，但心里却是五味杂陈。毕业之后她就再没见过他，去年她回国的时候，他刚刚出国，两人的见面又延后了一年。四年未见，她以为自己早已放下，可在看到他的瞬间，心里早已扑灭的火苗似乎又有了燃起的迹象。
　　这么多年过去，她依然喜欢他，而他依然喜欢她。谭欣知道单向的喜欢并不会有什么结果，所以她想帮陈星宇弄清楚林樾的心意，也是为了给自己一个方向。

　　陈星宇从来没有想过林樾有一天会离开北京，因为他全心都沉浸在这段时光里，一心只想着向前，却忘记了人生路上还有很多的岔路口。林樾的加入，让他越来越喜欢这个城市，他以为他和她会一直在这个城市里生活下去。

　　那天晚上的应酬，因为心情不好，陈星宇自己抢着酒喝，不知不觉就喝大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竟看到林樾在他旁边。他很努力地回忆昨天晚上，却只能记起那场只顾自己拼命喝酒的应酬，至于怎么来的林樾这里，来了之后又发生了什么，他完全是一片空白。
　　他刚要去拨一下她额前散落的头发，这时她的身体刚好动了一下，他急忙收回伸出去的手。她睁眼，看到他的时候还被吓了一跳，大概是忘了他在旁边。
　　他起床去了客厅，取下晾在阳台上的衬衣，系扣子的时候，心里忍不住地联想，昨天晚上她是不是也这样一颗一颗地帮他解了纽扣，这么想着的时候，脸上就开始发烫。

　　林樾从屋里出来看到陈星宇通红的脸，以为他又在发烧，急忙伸手去试他额头的温度，“还是有点烫，用体温计量一下吧。”林樾心里开始担心他，明明昨天后半夜已经降温了，怎么又烧起来了。
　　她转身准备去取体温计，却被他一把拉住。陈星宇看着她，想说些什么，但还是欲言又止，最终也没说出口。
　　“怎么了？”林樾说着还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心里想年纪大的人果然连夜都熬不起了。
　　陈星宇无奈地一笑，“不用量了，我没事。”然后揉一揉她乱糟糟的头发，“你这个样子，好丑。”
　　林樾皱眉，也挠一挠自己的头发，“哦。”她在陈星宇面前向来不会刻意注重自己的形象，她再邋遢的样子，他都见过。
　　“我先走了。”说完后径直从她身边走过。
　　“陈星宇！”林樾喊他。
　　他停下来，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以后少喝点酒。”
　　林樾没有转身，两人朝着相反的方向，互相看不到彼此的表情。
　　陈星宇闭了闭眼睛，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知道了。”
　　他曾经想象过的“以后”都是与她相关的岁月。而她口中的“以后”却是没有彼此的未来。在他以为两人的时差快要抹平的时候，距离差再一次横亘在他们的面前。

　　陈星宇觉得自己好像没有了四年前放弃出国时的勇气，当然不是因为不够爱了，反而是因为越来越爱，所以希望她能幸福快乐地过自己的人生，如果放手是送给她最好的礼物，那他也会选择离开。

　　海鸟跟鱼，相遇也好，相爱也罢，也许终究都只是一场意外。
　　在陈星宇的心里，林樾就是那只在天空翱翔的海鸟，而他只是一直守望着她的那条鱼。她偶尔会遨游在他的那一片海面上，她的短暂驻足，常常让他忘记她原本就是属于那万丈高空上的蓝天白云。

　　她最终还是会回到她原来的地方。而他原来的地方又是哪里，他已经越来越不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