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明月胡不归》西门少侠

10、师父 夜半子时，

　　夜半子时，冯黎迷迷糊糊间听得外间十分喧闹，刀剑搏杀之声在寂静的山居之中尤为刺耳。

　　“有刺客？”冯黎撑起身，倒也没有慌乱。这几日她总有隐隐不安的感觉，如今刺客来了，心头的大石总算落了下来。

　　“呆在这里，不要乱跑。”萧衡安抚的摸了摸她的脸，取了佩剑匆匆离去。

　　冯黎也没了睡意，爬起来挨着窗檐，仔细分辨外头的声音。是何人胆敢行刺圣驾？

　　外头的叛乱之声渐渐平息，不过一个时辰又恢复了肃静。萧衡天将亮的时候才回来，满身寒霜，神色不郁。

　　“刺客呢？”冯黎迎上前，替他除了大氅。

　　“都自尽了。”萧衡冷笑，这是一批豢养的死士，这些世族从未令他失望过。这次行刺是冲着冯黎而来。若是皇后遇刺身亡，开春的选秀便是选后。真是鸿鹄之志。

　　见冯黎眉宇间满是担忧，他便隐去这些不说，免得她听了更加烦心。知道皇后如今住在抱山居的，左右不过那么几个人。

　　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今日提前返京吧。”

　　“嗯。”冯黎微微点头，再住着她也没办法心安，还是早点回宫，有禁军护卫的紫宸殿才是固若金汤。

　　一路疾行至雍州扶风县，萧衡才与她分开。

　　不日浩浩荡荡的帝王仪仗从凉下冬宫起驾，景泰帝亲自至扶风三清山迎接徐皇后回宫。

　　此前帝后失和，以至于皇后避走三清山。如今一朝归来，竟圣眷隆厚到直接住进了陛下的紫宸殿。便是立朝以来，还从未有哪位皇后有过此隆恩。

　　永安宫内，庾太后正闭着眼养神。她如今虽过了知天命的年纪，不过保养的极好，看着不过而立之年。多年执掌宫闱，一派雍容华贵的气度，如今虽是太后，但这后宫却还牢牢握在手中。

　　贵妃卢氏正细心的为太后垂着腿，景泰帝的妃嫔之中，她向来最得太后喜爱。卢贵妃闺名静曦，端庄秀丽，出自范阳卢氏，家中姐妹间行九。她与德妃同一年入宫，虽然圣眷不浓，但在太后的保举之下封为四妃之首。往年徐皇后不理宫事，她便暂行六宫协理之职。

　　“九娘，今日可有向皇后请安。”庾太后忽然问道，杏目微睁间不由令人肃然生敬。

　　“皇后凤体尚未痊愈，如今还是不见任何人。”卢贵妃站起身，双手奉上清茶。

　　“呵，哀家倒要看看她能躲到何时。”皇后回宫已月余，从未踏出过紫宸殿半步。庾太后与她做了多年婆媳，这个媳妇其实她还算满意。徐昭佩此人胆小怕事又不通俗务，若非庾氏一族如今有了适龄的姑娘可以入宫，她也没必要和这个无欲无求的皇后过不去。况且此事症结本也不在皇后，而在于陛下。

　　“陛下这个月可曾招幸过妃嫔？”

　　“还未曾。”卢贵妃扶起太后，陪她往园中走走。陛下既然留了皇后在紫宸殿居住，想来也不会干这种自打脸面的事。

　　景泰帝膝下如今有两位皇子三位公主，大皇子为德妃崔氏所出，二皇子是淑妃卫氏所出，皆由生母养在身边。崔氏还生有二公主，贤妃生了大公主，四妃之中只有她未曾生养。

　　庾太后想到昨日太医院呈报的脉案，微微蹙眉。皇后的身子已大安，起居注也记录帝后和谐，只是：“紫宸殿的避子汤未曾断过，贵妃，你道陛下这是何意？”

　　卢贵妃也是百思不得其解，按照徐皇后这个月椒房独宠的架势，想必不久便可得个孩子。陛下向来对此事不甚热衷，若不想要嫡子，何必日日都宠幸。若是想要嫡子，那这避子汤又是何故。

　　”臣妾愚钝。”只是想到崔白禾是怎么入宫的，心中难免还是有一种揣测：“许是为了皇长子？”德妃是二嫁之身，陛下偏偏却和她生下了长子，若非偏爱，何故如此。大邺朝自来有嫡立嫡，无嫡立长，这长子占的是一个极有份量的名份。

　　庾太后笑意极淡，萧衡可不是这种儿女情长的皇帝。崔白禾刚入宫的两年，她怒不可遏，恨不得生吞了她去给大郎偿命。到后来崔氏有孕，她不是没有下手，也为了试探皇帝的底线。结果很失望，大皇子是崔氏凭本事自己保住的。

　　“哀家觉得有些头疼，梁姑姑，去将孙太医宣来。”她觉得这避子药皇后也不必用了，为皇帝诞育嫡子才是皇后应尽的职责，这也是她的一番慈母之心。

　　冯黎正举着小铜镜仔细观察自己的妆面，近日她调配出几种不同的胭脂，这桃红色挑了眼尾还真是挺好看的。素言为她紧了紧封腰玉带，惹得她滋啦惊叫一声：“疼疼疼.........”她就说不是错觉，近日真的胖了不少。

　　“从今日起，吾的膳食减半。”她日后还要得道成仙，若胖成一只元宵届时飘都飘不上天。何况马上就要到元旦，众世妇诰命必要入宫觐见，中宫仪表她还是很在意的。

　　素言给她换了雪青色绛纱复裙，又披上狐裘衣。因为今日要出宫，蹲下身给她换上了珍珠重台履，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她的娘娘自小就生的好，穿什么都好看。

　　轿辇已备好，正在殿外候着。前几日收到了青莲子来信，他已在京中安顿好。冯黎求了萧衡好几日，今日才允了她出宫探望师父。

　　不过半日，皇后出宫的消息便传入了各宫之中。

　　青莲子的宅子位于大儒巷西侧，离着禁宫十里之遥，出宫后换了车辇也行驶了一个时辰方才到达。这是一座两进的小院，庭院之中栽了些翠竹，檀木架子上挂了几只风铃，墙边的山茶花开的正盛，花落卷珠帘。

　　青莲子正在院中侍弄花木，见孽徒来了，不由冷了脸色。

　　“师父，我错了。”冯黎认错向来积极，何况当日她确实不厚道的抛下了青莲子，如今想起，这行为与禽兽有何分别。

　　青莲子冷哼一声，转身回屋。

　　“主人。”摩耶走上前行礼，黝黑的脸上藏不住的喜悦。

　　“摩耶，你又壮实了不少。”冯黎细细打量了他许久，这块头是怎么长的，看这身高将近九尺，别家的昆仑奴也没有这么壮实的。

　　摩耶憨厚的呵呵笑着，再见到主人真是高兴。

　　屋内传来青莲子的轻咳之声，冯黎赶紧拿着不久前重金买来的寒江雪去给师父赔罪。

　　青莲子本也气消了，见这孽障如今过得甚好，他便能放心了。如今世上他就这么一个徒儿，除了她也就别无牵挂。

　　今日备下的膳食都是冯黎爱吃的，一大早他就开始亲自张罗起来。此后师徒尊卑有别，怕是此生也见不了几面。

　　“师父，你是怎么入京的？”她此前去信给青莲子，但却没有收到他的回信，还以为他会留在青州呢。师父已经上了年纪，就他和摩耶两个人寒冬入京，想来路途多有艰辛。

　　“阿倦调任工部侍郎，为师是和他一起入京的。”

　　冯黎有些惊讶，谢倦本为一郡太守，如今调任工部侍郎，是为平调，但绝对没有在地方任上自在。

　　皇帝偏好寒族子弟就任地方大员，谢倦已在青州三年，如今被调回京中也属意料之内的事。
　　说曹操曹操就到。

　　院外响起叩门声，谢倦清雅的声音传来：“师父，是我。”今日是休沐日，谢倦带了一坛梅花酿来孝敬师父。

　　院门嘎吱一声轻轻打开，摩耶引着他入内。

　　蒲团之上正跪坐着一人，那张脸他思之已久，夜不能寐。

　　“臣谢倦，参见皇后娘娘。”自此君臣有别。

　　“谢大人免礼，无需多礼。”冯黎给青莲子添了盏酒：“师弟，今日是家宴，不必见外。”只是言语中却也没了在青州时那般随意。

　　答应了萧衡天黑前回宫，冯黎也不能久留。见青莲子脸有倦容，她便起身告辞。谢倦也起身跟在她身后相送。

　　“师父如今上了年纪，我又不能时刻看顾，就劳烦师弟多加照顾。”冯黎在院门口顿住脚步，谆谆叮嘱。

　　“娘娘安心，臣会经来探望师父。”

　　冯黎登上车辇，复又挑了车帘：“谢侍郎对师父的顾复之恩，吾承下了。”

　　“臣谢恩。”谢倦拱手作揖，广袖曳地，垂首间遮住他浅浅的笑意。耳边是车辕远行之声，抬首只见华贵的车辇渐渐消失在巷尾。压下心中的涟漪，原来不是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从来都他痴人说梦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