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下山 一夜大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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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大雪，鹿台山上白雪皑皑，几乎给封了山。天将亮，青州太守便命人将山道打扫出来，山上住着当世画坛第一人青莲子。自三年前青莲子定居鹿台山后，太守大人拜访了无数次，终于在他的厚脸皮之下，青莲子无奈的收他做了挂名弟子。
青州太守谢倦出身世族，陈郡谢氏的嫡支，去年本就该调任回京，奈何他实在舍不得离开刚磨来的师傅，又谋求了三年连任。
青松之中，一年轻男子着了白色锦绣大貉，身姿修长，乌色发间一支青玉簪，君子如松，便是如此。只要他不开口说话。
“这破天破山，是想冻死本官，你们这群蠢货，扫个雪磨磨唧唧的，这个月的俸禄统统扣半，还有刚才那只斜眼看本官的山鸡，本官迟早要烤了它。”山林之中的白雪随着他的咆哮簌簌而落，不留情面的打上了太守大人的头。谢倦深吸一口气，抱紧了手中的暖炉，汲取这世间唯一的温暖。
“大人，山道通了。”前方衙役传来喜报，擦了擦头上的汗，总算不用挨骂了。
拾阶而上，半山腰的竹屋炊烟袅袅，隐隐可闻朝食的香味。院门轻掩，轻轻一推，便见里头早有几名弟子在忙忙碌碌搬着桌椅碗筷，见了谢倦纷纷行礼。屋檐下摆上了红泥小炉，大竹笼上蒸着各种点心。
里屋走出了一名健壮的昆仑奴，肩上扛着一只大鼎，对着谢倦弯腰行礼：“大人。”
“师姐回来了？”谢倦一挑眉，他师姐的随身侍从便是这昆仑奴摩耶。今日是师傅七十古稀大寿，她也必当从观里回来了。
“主人昨日方才回来。”摩耶恭敬答道。
“摩耶，我的九转鼎摆好了没？”一道有些懒散的声音从后院传来，伴着一缕沉香味，一名着道袍的女子半眯着眼走来，道髻上系着的一根丝带几乎长至地，落拓疏狂，倒有些仙风道骨的模样。
“先生。”院中忙碌的弟子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恭敬的向女子问安。青莲子早已不收徒，如今在山中开课授徒的都是眼前的这位关门弟子冯黎。
冯黎瞥了谢倦一眼：“谢太守近日公务不忙？一大早就来蹭饭。”踱步走向院中的大鼎。摩耶递上已经燃起的三支清香。冯黎拈起香，对着东方一躬身，广袖垂地自有一种风华。
谢倦惹不起她，自行落座准备用早膳。今日大雪，他向师傅拜过寿之后便要赶回府衙，今年寒冬，百姓的日子较往年便不那么好过。这几日城外已搭起了粥棚和难民住所，青州富庶，今上吏治清明，这些年到少有饿死的百姓。只今年极寒，他作为一郡太守，丝毫不敢懈怠。两人用餐之时，衙役陆陆续续抬进不少箱子。
“今年雪多，想来不久这里便要封山，你与师傅不愿与我入城，我让人备了些炭火和吃食，过一个冬季总是够的。”谢倦吞下最后一口粥：“一会我再派个郎中过来，师父上了年纪，怕冬天有个头疼脑热的一时也下不了山医治。”没了世家公子的端方，只剩下絮絮叨叨。
冯黎听的有些脑壳疼：“谁说我和师父不下山的，一会用完了早膳，我们也入城。”
谢倦有些惊讶，青莲子自来了鹿台山便没有再跨出过这个小院，这是被这寒冬吓着了？
“他久不出门，画都变的无趣了，总也要再体会下红尘的热闹。”老头这一年越来越懒，几乎就没有动过笔，整天钻在厨房研究厨艺，已经变成了一个身宽体胖的老头，哪还有一代名师的风采。
“孽徒，为师做的包子给我吐出来。”只见一系着包衣的白胖老头举着勺子从厨房冲出来，中气十足。气死他了，一大早起来给这孽障捏包子吃，结果瞧瞧她说的什么，居然敢说他的画不好。
“你一个包子能卖几个钱，啥时候能给我攒够一串无极木，还是画画好，老本行，来钱快。”冯黎眼疾手快的拿了竹笼里的最后一个包子，两口就吞下。
青莲子就差一勺子挥上来，这败家子挥金如土，这些年他攒下的家底眼可见的就空了，得想个办法让她麻溜的滚蛋，自食其力去。
谢倦喝了一口清茶，赶紧上前给青莲子顺气：“师父，冯黎这个德行，您实在气不过，就把她逐出师门，省的整日杵在眼前看着碍眼。”等她滚蛋了，师父的画作就归他继承，想想都觉得来日可期。
“滚。“青莲子转身就走，再和他们说话，他不用过寿，指定要折寿。
“冯黎，你让本官说你什么好呢。”谢倦痛心疾首道：“尊师重道这么简单的道理你都不明白吗？!”
冯黎冷笑一声，不去搭理他。走到九转鼎边，修长的指尖夹着三枚铜钱，默念一声，将铜钱扔入九转鼎内。
卦象约，巳时，宜出行。
赶紧给师父去磕头祝寿，误了时辰下山，影响运势。
谢倦望着她快步离去的身影，只能叹息一声，病的不轻。
不过一个时辰又开始飘起雪花，清扫出来的山道又开始慢慢积雪，往西望去，万里无云，天空格外的平静，这是暴雪将至。
万籁寂静的山林之中，有寒鸦飞过，一行人匆匆而下。怕雪天路滑，摩耶背着青莲子健步如飞的走在最前方。冯黎把玩着手上的浮尘有些心不在焉。
“城里可有居所？”谢倦没忍住，还是问出了口。
“奉养师父，是为人子弟的责任。”冯黎浅浅一笑，眉眼间生动起来：“你是师父最疼爱的弟子，也是我最有出息的小师弟，往后师父就靠你奉养了。”顿了顿似有万般不舍“他的画也归你。”
谢倦蹙眉，她这是何意？思即今日她带着师父忽然要下山就觉得十分奇怪：“你要走？”
“唔，我寻到了自己的生身父母，准备认祖归宗，冬至前要赶回去。”
又开始胡说八道了，谢倦却有些心神不宁，明知这是她胡诌的，但却也认定了，她这是真的要离开。
“你要去哪里？”谢倦拉住她的浮尘，神情带上了肃穆。
“倒是有些太守的样子。”冯黎笑了笑：“真是寻到了亲，大约是往南方去。”
“师父可知此事？”谢倦有些烦躁，瞧着前方乐呵呵的青莲子。他一生无儿无女，对冯黎疼若亲女，怕是受不了这个刺激。
冯黎没有说话，这萧瑟的天地之下，徒增了无数的惆怅。紧了紧身上的道袍，寒风还是有些刺骨，身如浮萍，却也是她自己的选择。山长水远，总有再相逢之日。
山下的马车早已候着，青莲子已喝上了热茶，搓了搓手，见两个徒弟踏着风雪而来，神色都有些不好。又呷了一口茶，他都这把岁数了，还有什么看不开的呢。
车轮滚滚，走过荒凉的大山，寂静的村舍，隐隐可见郡府的城门，城里是一片锦绣繁华。青州郡在谢倦的治下，几可夜不闭户。大邺的诸多世家子里，他便是那个羡煞众人的别人家的儿子。
谢府门口早有一名少女候着，莹玉般的脸被寒风吹的有些红，虽拿着手炉，还是冷的打哆嗦，却也不见她有任何细微失仪的地方。见青色的马车出现在街尾，少女大喜，赶忙迎上前来。
谢倦挑帘下了马车，伸手又将青莲子扶出。冯黎不用他扶，自己跃了下来。
“先生万安。”谢青瑶微微福身。
“好好好。”青莲子连连点头：“快进去吧，天寒地冻的。”
“先生的院落已经整理好，青瑶带您过去。”感觉到有人捏了捏她的手，抿嘴一笑：“黎姐姐好。”
“许久未见，小青瑶都长这么大了啊。”冯黎有些感慨。
谢青瑶嗔了她一下：“重阳节不是才与姐姐一块登过高。”
重阳过后她回京替祖母祝寿，左右不过两个月未见，一见面就听她胡言乱语。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冯黎将手中的暖玉递给她：“瞧你冷的，在屋里等着便是了，横竖我们也不是外人。”
说话间，几人已进了前厅。厅内点了上好的银碳，与屋外的天寒地冻隔绝了开来。主座左手边坐了一人，谢倦有些惊讶，却也赶紧走上前躬身作揖道：“太傅大人。”
“谢太守。”陈太傅站起身，回了一礼：“我早已告老还乡，大人不必多礼，某此番游历路过青州郡，贸然来访，多有叨扰。”
“太傅请上座。”谢倦却也不敢怠慢，陈望之身为帝师，官至太傅，虽于去年告老还乡，却简在帝心。
“青莲老友。”陈太傅入座，见青莲子站在厅内静静看着他，惊喜道，赶紧站起身迎上前。
“望之兄。”青莲子拱手道，余光瞥了自己那孽徒一眼。
冯黎面无表情的看着他，眼中能射出箭雨的话，他这师父应该已经万箭穿心了。
呵，这回跑不成了吧。青莲子白了她一眼，从这货想抛弃他这个孤寡老人开始，就注定了要遭到天谴。
“先生。”冯黎走上前，对着陈太傅福身。
陈太傅点点头：“这几年，可有所得。”
“不曾。”冯黎心绪纷乱，却不敢放肆，只是心中十分不甘。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下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