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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六章 家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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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令安没想到还会再接到韩真的电话,“有什么事吗,韩先生。”
“我爸妈会寄东西给你,我提前和你说一声。”韩真指的是给韩芷曼准备的东西,再过半个月是一周年了。
“这点事情,不劳烦你亲自打电话。”胡令安放下手里的钢笔,
“嗯,我想和你借点钱。”韩真的声音底气没有那么足了。
“韩先生,我们已经别过了。”由于韩芷曼的突然去世,胡令安没收到离婚协议中韩真的一分抚养金,她更从未要过韩真一分钱。
“你一点也没变。”韩真叹了一口气,胡令安这边已经挂掉了电话。她对韩真的生意一无所知,从结婚到现在。韩真说的对,或许她从未爱过。
蒋学锦和胡令安约好晚上在学校见面,商量给蒋学光和韩芷曼上坟的事情。胡令安下午五点半到七点半还有一堂大课,蒋学锦下班后先到召光大学的校园里等人。
陆思文坐在图书馆外面的咖啡桌上,一边喝美式一边写程序,他从十二岁开始靠写程序赚钱。从知道父亲的事情开始,陆思文也不再用他的钱了,那些不法之财早已充公。
天台边缘传来的药味引得陆思文连连咳嗽,他从不吸烟。
“这儿不能吸烟。”陆思文指了指吸烟的两个男生,捂着鼻子说。
“你管我们啊?我没听错吧。”其中一个男生笑了一下,晃了晃夹在手指间的香烟。这个人陆思文认识,和他同年级,是经济管理系的小霸王。
“把烟掐了。”陆思文没理他,冷着脸说。
“我这听的是笑话吧,你爸爸连毒品都卖,你不抽根烟,谁信啊。”对面两个人丝毫没有把烟灭掉的想法。
陆思文叹了口气,他不想惹事,“你脑袋上有摄像头,换个地儿总行了吧。”
男生像是被烟头烫到一样扔了香烟,嘴里连声骂道,“妈的,什么时候这儿多了个摄像头。”
陆思文走到男生面前把烟头戳灭了,扔到一边的垃圾桶里。
“陆思文你还挺能耐是吧。”男生从陆思文后面抓住他的领子,把人拎了起来。他没有陆思文高,但力气很大。
“放手。”陆思文镜片下的眼睛闪着清冷的寒意。
“放手,教导处的。这是学校,不是夜场。”低沉的声音自陆思文背后响起来,一个男人拿着工作证,指了指抓着陆思文的手。
“老师?没见过啊。”一直站在后面的男生小声说。
“新调来的图书管理员,工作证,真的,仔细看看。”男人把证件摆在二人面前,抓着陆思文的手渐渐放开了。
“误会一场,老师再见。”二人说着飞快地跑开了。
陆思文掩不住自己的笑声,拍了拍男人的肩膀,“蒋先生,你太能装了。”
“怎么样,演技过关吗。”蒋学锦收起工作证,
“你哪来的工作证?”
“胡老师给的,她没时间接我,给我搞了个证,好能进来学校。”蒋学锦帮陆思文整理了一下褶皱的衣领子。
“你来找老师?”陆思文摸了一下蒋学锦抚过的衣领,还带着温热。
“嗯,快一年了。”
陆思文明了,像大人一样拍了拍蒋学锦的肩膀,以示安慰。接着忽然想起了什么,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来的。”
“你们说话开始,我就在后面看见了,本想着你们是不是得打起来。”蒋学锦估摸自己刚才若是没及时出现,现在三人可能已经打作一团。
“我不会在学校打架,以前不会,现在更不会。会给老师惹麻烦。”陆思文像是看透了蒋学锦的想法,接着说,“你不问,我爸爸的事?”
“我认识你,又不认识你爸爸。”蒋学锦笑了,陆思文明白蒋学锦和胡令安其实是一种人。
“你们都在这儿呢?”胡令安刚下课,从教学楼走到校门口的途中路过图书馆的外围,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于是便走过来。
“老师,下课了。”陆思文托了一下眼镜框,舔了舔嘴唇。
“你们很熟吗?”胡令安很少见到陆思文和其他人在一起同坐。
“朋友。”蒋学锦回答,见胡令安还是一脸疑惑,补充道,“一起听过讲座,吃过饭。”
“这样。”以胡令安对陆思文的了解,他能做到这一步,足以说明对方确实是朋友。
“你们在这儿谈吧,我写我的东西。”陆思文拉了一个椅子给胡令安。
于是胡令安和蒋学锦坐在陆思文对面聊起来,陆思文的手指轻巧地敲击着键盘,思维和逻辑没有受到二人对话的影响,同时也把其中的内容听了个大概。
韩芷曼的骨灰一直在召光市内的一处寺庙里暂存,期限为十四个月。胡令安从前没有考虑过墓地的问题,如今想买一块不错的墓地,不仅价格不菲,而且需要排队。所以蒋学锦建议胡令安可以把韩芷曼的骨灰送到惠县安放,如果以后有更好的选择再转移。惠县的一片公共墓地,土地广阔,加上县里留下的人也不多了,办理手续很简单。风水算不上极好,贵在风景不差。胡令安想了想,还是同意了。二人在谈办事的手续。
“老师,我去食堂吃饭了,明天见。”胡令安和蒋学锦结束谈话的时候,陆思文合上笔记本电脑说。
“明天见,思文。”胡令安递给陆思文一个微笑。
“我们回我家里吃饭吧,刚好你也没去过。”蒋学锦看天色逐渐转暗,
“你怎么过来的。”桑淮路离召光大学不远,因为东巷不好停车,胡令安的车子一般停在学校的停车场,走路或者坐公交上下班。
“我坐地铁过来的,很方便。现在很少开车了。”蒋学锦的车现在也放在单位的停车场里,多半为了办公事的时候用车方便。
“我们走回去吧。”
“好。”蒋学锦把借来的工作证还给胡令安,
“我差点忘了,一会还给保卫科的老师就行了。”胡令安接过工作证,
“你和思文怎么认识的?”
“准确地说,是葬礼。”蒋学锦的声音微沉,“后来在图书大厦听讲座的时候又见过一次,这孩子挺有意思的。”
“有意思?”胡令安还是第一次听到旁人用这个词形容陆思文,
“这样的孩子很少,他很聪明,在思维能力上比很多成年人成熟;虽然做事有点任性,还是小孩子的作风,但很可爱。我觉得他心事很多,心性却很好。应该很招人喜欢才对。”听到蒋学锦的话,胡令安的脚步放缓了。
应该,看来蒋学锦也知道陆思文在学校并没有他想象中,理应那样受欢迎。
“思文从小到大,大概听到过很多不好听的话,但是你对他的评价,他会很喜欢的。也难怪虽然你们没见过几面,却是朋友。”胡令安把学校的工作证还给保卫科,带蒋学锦走上她上下班的林荫小道。
“你可能不知道,我现在是思文的监护人,他周末有时会去我家里。他在学校没有什么朋友,他也不怎么去上老师的课。你有时间的话,你们倒可以一起去听讲座。”胡令安倒像是替孩子找玩伴一样。
“他不太需要听课,他去听你的课,不是喜欢课程,只是喜欢你。就算是天才,他也需要朋友。我很愿意做这个角色,毕竟我们很谈得来。下次听讲座,我们三个要不要一起。”
“和你们两个听讲座?那岂不是要多上几个小时的班。”胡令安笑起来,亮晶晶的眼睛像天上的星子,蒋学锦相信这是一个好的提议。
蒋学锦袋胡令安走到桑淮路的西街,尽管在东巷住了很多年,但胡令安很少来路对面的另一条街上,这一面的楼房拥挤在一起,排列得密密麻麻,像是城市里的人被生活压得透不过气来。胡令安跟着蒋学锦走进其中一个单元格。
“你别看他这么拥挤,我家还是个三居室,以前我父母住在一间,我和学光一人一间。”蒋家住在七层。
“你回家,会不会感到,孤单。”胡令安想了一下问,
“会。我不想回家,这里太大了,却没有人。我常常住在学光的房间。”蒋学锦打开房门,顺手打开客厅的灯,才请胡令安进门。
蒋学锦低头从鞋柜里拿了一双一次性拖鞋,是五星级酒店里高档的厚底。
胡令安穿上拖鞋,走进蒋学锦的家。家里的摆设很普通,和蒋学锦的老家一样,是简洁的风格。屋里很干净,看上去两三天就会打扫一次。
“吃什么?”蒋学锦从暖壶里倒了白开水,递给胡令安,这次用的是陶瓷杯。
“你家里有什么?”胡令安看了看一尘不染的厨房,
“基本什么都没有。”蒋学锦也笑了,“叫外卖吧,你也没怎么吃过。”
“我大概一年吃一两次吧。”胡令安也不是挑剔外卖的口味和质量,只是没有这个习惯,“你挑吧,听你的。”
蒋学锦摸出手机开始选外卖。
“我能去学光屋里看看吗?”胡令安指着离她最近的那扇门。
“你怎么知道那是他屋?”
“我猜的。”蒋学光的屋的门沿上贴着一副字,写着“如意”。胡令安猜是蒋学锦写给弟弟的。
“去吧。”蒋学锦在网上找了一家日本料理。
胡令安推开门,进了蒋学光的房间,屋里的影碟果真如蒋学锦说的一般,丰富多彩,大部分都是十几年前的资源,市面上早已绝版。胡令安蹲下来,随意看了几眼。
书柜里的书挤得满满的,基本都是经济学和管理学的专业书籍,还有一些散文和科幻小说。有几本书贴着召光大学的标签,胡令安把书从书架上捡了下来。
《流年》、《暗夜》、《晨曦》是胡令安喜欢的小说,她顺手翻到最后一页的借阅栏,竟然一眼看到了自己的名字。是她去年读过的书。
《召光简话》、《数字秘密》是胡令安前一年写教案时用的书,翻到最后一页,是她借的那两本没错。
“在看什么?这么入迷。”蒋学锦看到胡令安专注的身影,静默地走近她身边,轻声问。
“是你弟弟的书吗?”胡令安举起书,蒋学锦愣了一下。
“是车祸当天,学光帮我从学校借的书。损毁和污迹的部分已经修复过了,作为纪念,我一直放在书柜里。”
“你翻一翻后面的借阅栏。”胡令安把书递给蒋学锦,蒋学锦将信将疑地接过书。这书虽然是他借的,但他拿在手里以后,从来都没再翻看过。总想留些念想。
这一翻,他竟在所有的借阅栏里都看到了胡令安的名字。
“我也没想到。”胡令安合起书,把他们放回原来的位置,“有空看看,很好看的几本书。”
“安娜。”蒋学锦的话悬在半空,后来竟伸手把胡令安从背后搂在怀里,“谢谢。”
最近的天气一直都不太好,赶上了雷雨季节,陆思文还是得去郊区参加竞赛。去的时候还算运气好,回来可惨了。胡令安打电话说去接他,陆思文一口回绝,说自己已经打到了车。
“回来吃饭吧。”胡令安说,
“一会见。”陆思文挂了电话,左右寻思着该怎么回家。
“思文。”听到有人喊他,陆思文赶紧回头,一下就看到在雨中撑着黑伞的男人。
“蒋先生?”陆思文快步走到蒋学锦的伞下,
“我知道你今天在这边比赛,这么大雨,没人接你,你几点才能回去。”蒋学锦把陆思文领到车前,陆思文钻进副驾驶。
“你也有这个?”陆思文指着蒋学锦车上挂的护身符。蒋学锦刚收了伞,短袖衬衫淋了些雨,前额的短发也凌乱着,但陆思文在他身上嗅到了荷尔蒙的味道。
“在瑶泽买的。”蒋学锦递了几张纸巾给陆思文的擦耳边的雨水。
“谢谢。那个护身符,老师也有一个。”胡令安的也挂在车子上,“我们,回老师那儿。”
蒋学锦带陆思文回东巷48号,车子在巷子里没有位置停,蒋学锦便把车暂时停到桑淮路的街角,和陆思文一起走过去。
“这条巷子很静,下着雨,好像能听到回音。”陆思文说,他的声音悬浮在空气中。蒋学锦没有说话,摸了摸陆思文的后脑勺。陆思文感到这种安慰简直是恰到好处,让他的心一下子柔软起来。
“你接他回来的?”胡令安看到蒋学锦和陆思文一起回来,两个人都有点像落汤鸡。
“你们俩先洗个澡吧。我刚好给思文买了衣服,估计你也能穿。”胡令安看了看地上的水说。
“一会我擦地!”陆思文摘下眼镜,擦了擦上面的雾气。
“行了,赶紧洗澡去,感冒了不管治。”胡令安把陆思文推去卫生间。
“你怎么去接他了?”胡令安递给蒋学锦一条干净的毛巾。
“召光大雨预警,我收到好几个短信。我知道思文去了郊区,总得有个人接他。这个天气不好打车。”蒋学锦擦了擦头发上的水,“把你地板弄脏了,我一会给你擦擦。”
“不用了,思文估计快洗完了。我去给你们拿衣服。思文好像和你差不多高了。”
“差不多,思文长得和明星似的,学校没小姑娘追他吗?”蒋学锦把湿漉漉的外套脱在衣架上。
“有啊,一直都有。不过思文不喜欢也没用。”胡令安拿了两件淡蓝色的T恤和两条灰色的运动裤给二人。
“这条裤子估计你穿着有点短。”胡令安回过头,蒋学锦正站在她身后,
“有的穿我已经很感激了。”
“我去做饭了,把湿衣服放在筐里就行。”胡令安的菜早已经切好了,只等下锅。
“谢谢。”蒋学锦道谢的时候,陆思文已经穿着浴袍从浴室走出来,身上擦得很干净,鞋底也没有粘上什么水渍。
陆思文有锻炼身体的习惯,虽然没有一身肌肉,但肩膀肌肉线条很漂亮,身材匀称。他接过蒋学锦手里的衣服。
“原来老师喜欢这种干净的风格啊。”
十五分钟以后,衣着整齐的二人坐在胡令安的对面,开始扒饭。胡令安突然笑了。
“蒋先生,你穿这个真可爱。”
“我穿不可爱吗?”陆思文抗议,夹了一个鸡腿到碗里。
“你穿好看。”胡令安安抚道。
“谢谢。”蒋学锦的嘴脸噙着笑意。陆思文忽然觉得,这样的生活就很好,好像是他这么多年以来所追求的一样。
新的学期,陆思文拿到学校的名额去美国交换,八月中旬从国内出发。胡令安在学校主持培训,蒋学锦送他到机场。
“蒋先生,你还不追求老师吗?”陆思文从蒋学锦的手里接过行李箱。
“我会努力的。”蒋学锦笑了。
后来,所有的节日都是蒋学锦和陆思文陪胡令安一起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