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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楼台 “会。” ...

  •   湖边酒馆的楼台上,暗红色的雕纹木漆楼栏边,正放着两把藤椅,月色之下,乌衫散开,弥漫着酒香气。
      燕栩举着酒壶,饮了一口,望了眼正靠着栏边的背影,仰头靠回了椅上,眼前头的那条发带,也静静落在青丝上。
      楼下是片寂静的湖,湖边是上次他们去过的林子。黎玠望了望那头的山丘,垂眸看向底下的湖水,往外伸了伸头,湖面上的那身白衣,也向他探出了头来。
      “你若是喝死了,可别指望我背你回去。”
      “白眼儿狼。”燕栩听他这一说,仰着头,望着楼阁高处的横梁,轻轻笑了下,又垂眸望向他,“你没喝死过去,不是老子救的你?怎么让你背我,就委屈你了?”
      栏边的白影闻言回眸也看了过来,“你怎知道张扩会给我下毒?”
      “张府上若没有我的人,我怎会放心叫你留在那儿。”燕栩不屑地灌了口酒,随意看看那人,又望向了远处的月亮。
      黎玠也回过头去,看着湖中央的莲,“前几日张扩向我试探你的行踪,我撒了谎。现下你去沧州一事,应是瞒不住了。”
      张府也不安全了。

      “怕什么,你的谎我给你圆回来就是了。”燕栩的视线又回到了那人身上,却见那人又突然转了身回来,才慌忙闪到了另一边。
      黎玠皱眉盯着他,“你认识白县令?”
      “你说我认识,我就认识。”燕栩挑了挑眉,一口酒又进了喉。
      黎玠无奈地回过头去,“你喝醉了。”
      “嗯。”
      藤椅上的人温糯地应了声,酒气渐渐融满了整个楼阁,弥漫在黎玠鼻尖处,惹得他发痒。
      黎玠突然想起了昨天夜里那个梦。燕栩自梦里回来,踩着月光,将他拢在了一处。
      湖中央的莲在夜里都映着红。

      良久,燕栩都在盯着那条发带。
      藤椅吱吱响了声,椅子上的黑衫走到了楼台边的围栏处,微微窝了窝身子,将额头抵在黎玠的肩后。
      嗅了嗅兰香。
      “做什么?”黎玠没有回头,只是周身被那阵酒气包围,心下一怔却还是看着平静的湖水。
      燕栩感受到了白衫下的心跳声,手里攥着的酒瓶子紧了紧,黑色袖子直直地垂落在两侧。
      额前,是他心心念念的墨兰。
      “想让你背我。”
      燕栩的话,透着低沉的温热,渗透了黎玠的耳朵,湖水倒映里的乌衫白影溶成一团,像是倒映里的那个人,也红了脸。
      “若是不呢?”
      “那我就把你扔下去。”
      “那你试试。”黎玠挑衅道。

      谁知下一刻,白衫就挂在了围栏外,燕栩正拉着他的手腕,迷离向下看去,却见那人仍是一脸的平静,正如这不起波澜的湖水。
      老子偏不信。
      “你若讲实话,我就拉你上来。”
      “什么实话。”
      燕栩看着他,抹开了那副纨绔气,幽深的眸子里映着水月,幽深莫测。
      黎玠笑眼一落,别过了脸去。

      湖中央的睡莲微微被风吹动了花瓣,岸边的树叶也跟着沙沙作响,倒影里的白纱荡着波纹什么也看不清,还未平息,便溅开了一阵水花。
      黎玠蹬了下楼阁的墙壁,将顶上那人一同拽入了水。
      漆黑的水下,他不敢睁眼睛,只是觉着一双手将他望上扯,燕栩就这样驮着他,上了岸。
      脚尖勾着那人的腰,伸手替他摘掉了头上的半片荷叶,黎玠一点点将脸埋进他后背。
      “沧州一路,你果真是游回来的?”
      衣衫被水打湿,粘在身上,背上的人也贴得他很近,燕栩踏着鞋子里的水,满脸阴沉,语气幽怨:“是,游了大半个沧川,回来还要救你这个铁石心肠的人。”将他放在岸边,又居高叉着腰拉着脸看他,“我是不是吃饱了撑的?”

      “你生在燕中,怎么会游泳?”黎玠抬脸,笑眼看他。
      汄都到沧州,走水路,也要两天。
      燕栩嗤笑一声,坐在他身旁,躺了回去,“阎王爷教得好。”抬眼望了望天上孤寂的元月,又听那身白衫道:“那他还教你什么?”
      “教我不要和你这个白眼儿狼计较。”燕栩没好气地回答,又站起了身,蹲在黎玠跟前,“上来。”
      墨色的衣衫被打湿,可想而知满背都是泥垢,可黎玠还是没犹豫就伸手爬了上去。
      燕栩再起身的时候,就把黎玠的鞋子脱了,扔到了岸边。
      黎玠也没挣扎,只是又拢了拢胳膊,抱着那人的脖子,凑在他耳边,对他的举动暗自笑了番。

      湖边的路上光线很暗,燕栩边走,还能边听到衣服渗出的水落在地上,四周静悄悄的,除了肩上人在他耳边落下的呼吸。
      “听说公家派了物质去沧州,沧州的事,办妥了么?”
      “运河的护堤修缮人手都还可靠。此次去沧州,主要是为了查明汄都贪官牵扯的命案罪证,现下已在送往燕京的路上了。”燕栩背着在慢慢走着,一旁的树影斑驳得投在路上,这一句话,却掩盖了许多。“约莫不出几日,汄都的事也便能了解了。”
      他只想让他知道这么多。
      “燕栩。”黎玠下巴搁在他肩上,垂眸望着他们的影子,眉眼弯弯。
      “你来汄都,是因为我么?”
      燕栩停了步子,将背上的人往上抬了抬,又接着慢慢地走。黎玠很瘦,背在身上没有分量,他总是想试试,他还在不在。

      “是。”
      后身的衣衫还是湿着,倒叫他恍惚间清醒了些,黎玠敛了笑眼,轻轻唤他,“燕栩,你日后若娶了妻,出门定要记得告诉她......”
      不要让她着急。
      黎玠在府里等燕栩的日子,叫他夜夜都难眠。
      “我下次告诉你就是了。”燕栩倒是撇开了这话里的意思,打断了他。
      却听那人没有回应。
      向后侧了一眼,才发觉背上的人阖了眸,似是有了倦意,今日这样费神,他那弱身子骨,也应是该乏了。
      “我知道你在生我气,气我去沧州没有同你说。可汄都是你出生的地方,我想你平安,也想这里平安。”
      背上的人没有回应,燕栩也像是在同自己讲。
      “我比你想象的要自私,我想我若死了,就在地底下,诅咒你此生不能落红尘,只做个寺庙的闲散老和尚。”
      “你不能想我,总归也不能想别人。”
      讲到这里的时候,脚下步子突然怔住了。
      “我是不是中了你的邪。”
      自顾自说完,燕栩又自笑了一番。

      待到进了家客栈,背上的人才醒了,正坐在桌子旁,鬓角的碎发渗出的水,滴落在肩上。
      燕栩推门进来,递给他一套衣衫,看着眼前人接过,便对他道:“换好叫我。”说完,便转身出了门。
      水白色绣纹服,是黎玠喜欢的样子。
      燕栩抱着胳膊站在门外,望着店里阶下空荡荡的桌子,出了神。
      那些年黎玠的经历,燕栩不知道,可从今日宴席上的那帮人嘴里,也能猜得出个大概。黎玠生在汄都,可这座城对他并不好,但也能看得出来,黎玠喜欢这里。
      毕竟燕栩带他回来时,他是愿意的。
      沧州一路上的难民,互相争着仅剩的粮食,再不济些,便是人吃人。
      黎玠该是如何挺过来的。

      正想着,身后的屋门却开了,黎玠笑着看他,迎他进去,“你去沧州一事,同我今日拉你落水,就相抵了。”
      燕栩跨步坐在凳上,一只胳膊肘杵着桌,侧身看着正收拾着床铺的黎玠,“抵不了。”
      黎玠松开握着被子的手,转过身来看他,却见那人正一脸笑意地朝着自己。
      “那我救你落湖一事该拿什么相抵?”
      “阎王爷还教你耍嘴皮子?”黎玠戏逗看他。
      “这是你教的。”燕栩起身,大跨步出了屋子,没给黎玠留反驳的机会,再进来时,手里多了条素帕子。
      燕栩走过去,指了指床边,“新换的衣衫都要湿了,你坐下,我给你擦擦头发。”
      黎玠没动,诧异看他。
      先前那般生着气,今日拉他落水又没给过好脸色,怎的现在倒要反过来讨好了?
      燕栩这副样子,真真实在难得。
      见他没应,燕栩又补了句:“你坐床上,面朝里。”
      “你难不成,是想暗算我?”黎玠边褪了鞋子边道,却还是面冲着里侧坐在了床边,以防燕栩够不到,还往外坐了坐。

      床里侧映着他们的影子,正融成了一团,仿佛那就是他们。
      发丝的水滑过脖颈,黎玠却突然觉得发烫得厉害。
      燕栩很轻地解开了那缕发带,手里的帕子一点点被发间的水浸湿,屋子里的空气却异常干燥,叫他咽了咽喉,“我先前听人说,南俪未及冠的男子都要系发带,过几个月,我送你几箱发带,再送你几箱簪子。”
      黎玠看着墙壁上的影子,正随着烛光忽明忽暗的,可那团影子还是在一处。
      身后的人弯着腰,用帕子一点点拭去了湖中的凉意。
      许久,黎玠才回应。

      “南俪男子的簪子,是正妻的嫁妆里带的。”
      黎玠说这句话时,燕栩忽觉得他耳后的红渐渐退却了。
      昏黄的烛光里,气氛很僵,燕栩也不想不出什么话来接。
      “那你先前当的桃木簪子......”黎玠正听着,却发觉身后的影子顿了下。
      “黎玠,你有婚约么?”
      “有。”黎玠应得很快,快到叫燕栩猝不及防。
      “是你心上人?”
      “不是。”
      燕栩没再讲话,转身出了屋门,换了条新帕子来,却没想那人还静静在床边坐着,正望着里侧墙上的影子。
      黎玠在看他自己的影子。
      “那簪子是我娘留下的,她说我自小有家系婚约,只是我没问过,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姑娘,只是把簪子当作个念想罢了。”
      “我娘说,这个簪子很重要。所以她死的那天,只留了个别人的簪子给我。”
      燕栩走了过去,轻轻捻起一缕发丝,用手里的帕子将它裹上,“那你为什么会当掉。”
      “婚约本就是父母之命,我自幼丧了父母,想来哪户人家也不愿将姑娘嫁给我这个鄙陋之人。”
      “黎玠。”燕栩手里的帕子顿了顿。
      “嗯。”
      “我困了,睡觉吧。”
      “哦。”黎玠从袖子里伸出一只手,撑着床面,准备换个方向躺下,还想对身后的人说句“走的时候帮我关门。”
      “帮我”这两个字还没说出来,屋子里却已经黑了下来。
      燕栩将手里的湿帕子扔向了桌子,熄灭了屋子里的那一点光。
      也熄灭了墙上的影子。
      头还没转过去,燕栩就从身后抱起了他,将他放在里侧,躺在他背后。
      黎玠的头还枕在燕栩胳膊上,腰上环着那人的另一只胳膊。
      燕栩总是明白他要说什么,即使他不用说。

      “你,去别处睡。”
      “就这一间房了,你让我去哪睡。”
      身后的人将脸往自己脖颈后钻了钻,呼出的温热气息叫黎玠发痒,若是能看得清,他一定又是红了脸。
      “燕栩。”
      “嗯。”燕栩回应,还带着被水冲刷过的酒气。
      “我昨夜做了个梦。”
      “什么梦?”
      黎玠阖上了眼,一点点慢慢说着。
      “我梦到,很宽阔的草原,四周空荡荡的,天很高,很蓝,你骑着马,向我驰来,可我听不见,什么都听不见,连风声都听不见。”
      “嗯。”
      燕栩听着黎玠的声音越来越小,听他说“可我还没有见过草原。”
      “嗯,以后会的。”燕栩小声地回应他。
      “以后会么?”
      “会。”
      黎玠所说的草原,不是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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