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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雪 ...

  •   一夜西风吹,大清早开始飘雪了,几个人就在王府内院的檐下廊间观景。
      谢汶受伤至今已有月余,腿上仍用竹片缚着,人已经可以拄着拐杖四处溜达了,此刻他也在。
      不远处,何青匆忙地从厨房跑过来,拎着两个手炉。
      “我家公子一早让我给沈姑娘烧个手炉子暖手,我弄了两个,将军你拿一个。”何青递给谢汶一个,又递给玉儿一个。
      “昨晚何侍卫抱了一个大包袱来找玉儿,还在我跟前叮嘱玉儿,多穿点别冻着,我也不便当面说,你去告诉你家公子,玉儿是自家兄弟,我们会让她冻着吗,玉儿是太瘦了,穿了冬衣也像是穿单衫。”锦王半开玩笑地对何青说。
      王府的绿瓦灰墙、朱红的门柱子配着纷纷扬扬飘下的雪片,极美,雪片越飘越急,天地都静下来。
      谢汶将手炉揣在袖中,抬头望天,笑而不语。
      周妈妈是个聪明人,知道这几个年轻人的喜好,将早饭安排在了王府花园的八角凉亭里。
      烤架底下炭火红彤彤地,上面烤着羊肉和鹿肉;还有两个小火炉,温着酒、热着粥,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着他们过来。
      谢汶披着轻暖的狐狸皮大氅,瘸着腿,走在风雪里,左边东镇,右边小耗子,前面玉儿,后面锦弘,短短的一段路,朋友们梅花瓣似的簇拥着他,生怕他滑倒。
      南平郡里还有位瘸子,今早归西了。
      南平郡西城住的多是贩夫走卒之流,狭窄逼仄的小巷,低矮破败的棚户,八九岁起阿岐就跟着爹爹住在这样的屋子里。
      爹爹虽长得浓眉大眼,却是个瘸子,整日里拄着一根粗粗的木头,两只手卖力地撑住烂木头的顶部,身体前倾,这样才能拖动那两条几乎废了的腿。
      就是这样的爹爹,还是花了钱,让阿岐进了西城里唯一的一家私塾读书。周围邻居很是纳闷,阿岐爹爹无法做活挣钱,这两父子是从何处弄来钱的,还能送阿岐去读书。
      于是有人就嘁嘁喳喳地风言风语,阿岐的娘是花柳巷中人。阿岐没少因为此事被人欺负、或是与人打架。
      阿岐的教书先生是个多年科举无果的白发老头,又黄又瘦,佝偻着腰,喜欢孩子。
      尽管阿岐又脏又整日丧着个脸,先生还是和善地对他,教他识字、背书、写文。跟着先生学了不到两年,先生就一病不起了。
      那一年,阿岐十三岁,每日不用去读书了,在家也是无趣,爹爹就送他去天门码头叔叔那里,叔叔家里有一串的小孩子,阿岐可以帮着带弟弟妹妹。
      可是,去了一年不到,阿岐就自己脏兮兮地回来了。婶婶太过吝啬,十几岁的小子,正是能吃的时候,婶婶却见不得阿岐吃一顿饱饭。
      回到南平郡,看见爹爹已经病得不成样子。原来,爹爹早就感到自己活不长久了,本想让阿岐跟着叔叔过下去,可是……终是不能如愿。
      到了深秋,爹爹已经下不了床了,这天夜里,一夜秋风吹,树上的枯枝断叶“咔嚓、咔嚓”地砸在低矮地屋顶上。
      爹爹几日没怎么吃饭了,突然嚷着饿了,阿岐端了一碗米汤,爹爹很快喝完了,阿岐又盛了一碗稠一些的,爹爹三下两下又吃完了。
      看着爹爹好像缓过来了,阿岐喜出望外,他还小,不知道有回光返照一说。
      肚子饱了的爹爹靠在床头,看着阿岐,浑浊的老泪漫过眼眶。
      “你娘的事,想着瞒你一辈子的。”
      “我娘!”阿岐从未问过爹爹这个事,难以启齿又最是纳闷:爹爹老实厚道,怎么会与烟花巷的女子有瓜葛呢。
      “你娘是个正经人,早先,我和你娘在天门乡下成婚,有了你,你爷爷去世得早,家里太穷了,就将你留给奶奶养着,我和你娘做了南平郡城南吴家钱庄的家仆。”
      爹爹说着,用手指着床下,“你把箱子搬出来。”
      阿岐蹲下来,伸手在床下拉出一个四四方方的木头箱子。
      爹爹从怀里摸出一把钥匙,阿岐打开锁,掀起了木箱的盖子,“阿岐,那个包袱拿来。”
      箱子里有几件衣服,还有一个蓝布包袱,阿岐拿起放在爹爹的被子上。
      爹爹让阿岐解开包袱,“这件衣服是你娘给你做的,你留着,是个念想。”
      阿岐双手接过来,衣服烟蓝色,七八岁小孩穿的,外面,狂风骤起,砸在屋顶上,“咚咚咚”地,也像是砸在阿岐的心里。这些年来,爹爹对母亲只字未提,外人对母亲多少侮辱,爹爹为什么不能为母亲说句话。
      “这点银子,你收着,这是你娘的命换来的。爹爹也是不能陪你多少日子了……”
      “我娘怎么死的?”阿岐问爹爹。
      “我也没有亲见,你娘死之前,我被叫到农庄做了半年,还被人陷害偷盗,被打残了腿,赶出农庄。后来到钱庄找你娘时,听你娘的好姐妹魏姨说你娘已经被埋在了城外。”
      “我娘是病死的?”阿岐问道。
      “你娘身体很好。”
      “爹爹,你告诉我,我娘怎么死的。”
      “魏姨给了我这些银子,说是你娘临死前交代的,这钱留给他儿子。”
      “别说这些了,我娘怎么死的?”阿岐打断了爹爹的话。
      “魏姨说,是钱庄吴老爷害的……你别去找魏姨,她好心告诉我实情,别连累了人家……”
      那夜,风越来越大,第二日早上飘雪时,伏在爹爹身旁睡着的阿岐醒了,爹爹已经没了气。
      少年阿岐一夜间成了孤儿,他一边抹着眼泪一边写了份状子,要去南平郡王府击鼓鸣冤,状告钱庄吴老爷。
      走到半路,他还是转道去了城南钱庄。
      他年纪太小,心里想什么就要去做什么,他太想找到魏姨问个究竟了。
      阿岐到了钱庄,莽撞地拍响钱庄大门。
      家仆过来开门,问他叫什么,来找谁,阿岐说了他叫阿岐,来找魏姨。
      碰巧吴老爷在院子里赏雪中红梅,抬眼看见了阿岐那张酷似母亲的俊俏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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