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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神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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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敦的空气湿冷,常年连绵不断的阴雨将这座古旧的老城蒙上了一层雾色。
久违的晴天,被关了许久的人们陆续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在草坪上散步闲谈,尽情地享受自然的馈赠。
幸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温暖的阳光了,因为病情恶化,他始终被困在这间空荡冰冷的房子里。
原木色的桌子上,一张泛旧的照片被人用漂亮的相框裱了起来,透明的玻璃上没有一丝灰尘,能清晰地看见照片里,八个人明媚的笑脸。
幸村穿着单薄的衬衣,随手从门旁的衣架上拿过一件深色外套披在身上,打开门径直走了出去,步子轻地像一张薄纸。
沿着扶梯向上,入目就是摆满花盆的天台。这里原本是个游泳池,后来被幸村改成了花房,种满了各种各样的花草。
推开门,阳光大片大片地洒在生机勃勃的绿植上,耀眼的像被人打翻的金粉。
翠绿的藤萝枝条沿着花架悄悄溜了下来,缠住了开的正娇气的玫瑰。
幸村半跪在地,小心地用手拨开了藤萝卷曲的枝条,将玫瑰移的离它远了一些。
少年精致的脸庞柔和静好,蓝色的卷发被风吹的微微飘动,漂亮的不像话。脸色却隐约透露着与这个年纪不相符的病态的苍白。
蓄满水的水壶就在脚边,幸村俯身拿起并打开了盖子,细细地给每盆花都浇上了水。
一天里,幸村最喜欢的时间就是这个时候了。安静地待在天台上,拨弄他亲手养出来的花。
浇完水,幸村弯腰放下水壶,再站起来时,天旋地转,大脑轰鸣。
眼前的盆栽不停地摇晃,幸村甩了甩垂在额前的头发,努力地睁着眼睛试图看清楚眼前的景象。
幸村扶额半跪在地,用渐变僵硬的手尝试握紧身旁的花架来保持身体的平衡,却也是徒劳无功。他感觉不到了,感觉不到,物体的触感了。
从神经末梢传来的刺痛感,使得幸村索性跪坐在地上,屈起一条腿撑住昏沉的脑袋,空出右手摸向口袋里的手机,试图拨给自己的主治医生。
“幸村精市,给我清醒过来!”慌乱的少年内心似乎有恶魔在拼命地摇晃着他,命令他清醒过来,但是大脑却不受控制地下沉。
麻痹感从手指末梢侵袭到整条手臂,幸村异常清晰又痛苦地感觉到自己的呼吸渐渐微弱,他喘不上气来了。
少年轻扯嘴角,勾出一股淡淡的嘲笑,似在嘲讽自己,又或是嘲讽命运,眼底是深深的黑色。
都已经经历这么多次了,自己果然还是不能忍受这逼疯自己的折磨。
精市,你还真是软弱啊。
手指像是被冻住了一般,僵硬地试图解锁手机,感受到自己不听使唤的手腕在一直颤抖,幸村闭上眼睛努力不让自己吼出声来。
他只是想要一副健康的身体,想要自由自在地打网球而已,神连这么简单的愿望都不能满足他吗?
现在的自己连手机都拿不稳,何况是网球,这双再也拿不起球拍的手,还不如直接废掉。
幸村眼底尽是凉薄的嘲弄意味:所以神究竟还要要剥夺他多少东西,还有什么东西是他幸村精市拥有的,神却觉得他不配得到的!
终于,幸村拨通了电话,三声忙音过后,电话接通了。
远在大洋彼岸的真田听见电话铃声的时候刚刚收刀,喘着气正准备休息,顺手拿过长椅上搁置的白色毛巾搭在脖子上,走向手机。
来电人:幸村。
正准备擦汗的真田微微发愣,他跟幸村已经很久没有再联系过了。
犹豫了三秒钟,真田点开了电话,食指揉了揉眉,正准备开口询问,却听见对面混杂着电流地隐忍喘气声:“帕纳森医生,可否请您来我家里一趟,我的身体好像,出了一点问题...…”
声音是幸村的没错,原本还在试探性着说话的真田听到这里时,眉头紧锁,震惊和担忧融入墨色的眼中,黑压压的沉沉一片。
真田还未来得及询问就听见一阵忙音,电话被对方挂断了。真田握着手机的关节发白,手机被捏的变形,眼底充斥着深不见底的寒意。
幸村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不是已经治好了吗,难道还有后遗症?
只是这样一想,真田就觉得难以接受,寒意顺着后背倾入四肢,手脚冰冷。在自己不在幸村身边的这么些年里,他的精市,到底是怎么照顾自己的?
幸村放下手机的时候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看界面。
希望按准了吧,没有按准,也随便吧,这幅孱弱不堪地躯体,他已经受够了,就这样死掉,也许还能解脱。
眼前又是一片漆黑,幸村重重地晕倒在地。
管家发现昏迷在地的幸村时匆忙将他送进了医院,而幸村的手机掉在花架的角落里,寂静无声,界面疯狂闪动的来电也无人看见。
手术室内。
怕纳森医生准备好手术设备,神色复杂冷静。幸村从三年前病发一次以后就已经彻底好了,怎么会突然复发。
由于病因复杂,并且是幸村早年的球迷,帕纳森医生一直密切关注着幸村的病况,基本上每三个月上门复诊一次。
上次检测的时候明明还是好好的,不可能这么快就复发,一定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
看着手术台上情况不容乐观的少年,怕纳森深深地叹了口气。
如果没能将幸村救回来……
可那是神之子啊,如果在他手中陨落,神大概也不会原谅他吧。
“Seiichi Yukimura!醒醒!”
冰冷的手术台上,医生电击着幸村的心脏,试图将这个曾经叱咤网坛的少年从死神手中抢回来。不过台上的人却依旧没有要醒来的迹象,睡得昏沉。
心电图在缓缓拉直,触目惊心。
白色重影层层交叠,而复推开,眼前掠过一张张模糊不清的人脸。
“到底是谁,是谁的脸...”幸村费力地挣扎着想要睁开双眼,看清不停在眼前晃动的人影。
模糊的,黑色帽檐下始终冷硬的侧脸,蜜色的头发,银白色的发辫,吹着泡泡的文太,跟着文太的桑原,还有柳生。
原来人在临死前,真的能看见自己心底最深的执念。立海大,曾经并肩作战的伙伴们,以及自己错过的,那些遗憾,都要就此别过,永生不见了吧。
可是就这么窝囊的死掉,还真是不甘心呢。
神之子,还真是讽刺,如果有下辈子,他再也不要听见这个名字。
机场里,真田正在候机,放下幸村电话的那一刻他就立刻奔向了机场,直觉告诉他幸村一定出事了。
这么多年他小心翼翼避开幸村,立海大众人聚会时他也从来没有去过一次,就是怕再见到幸村时,他控制不住自己。
他不知道要怎样去面对幸村,如果从前有人告诉他,往后他会爱一个人深沉隐晦,纠结痛苦,永难安心,他一定当成一个笑话般一笑而过。
可如今他不但入耳,还入心了,每每在他身上日夜纠葛,自我撕扯。所以他那些矛盾隐晦的情感,要如何面对幸村呢,索性连见一面都不要有。
他希望幸村能在他自己的世界里好好的生活,做个别人眼中的永远的神话。
可是现在那通电话让他慌乱不已,仿佛多年来守护的梦境破裂开来,碎成玻璃渣子一点一点嵌入他的心脏,无数细碎的刺痛感融合成玻璃刀子,在他心里一下一下不知轻缓地割着,仿佛他没有血肉一般。他快疯了。
登机前打了最后一通电话,冰冷的机械音昭示了对面依旧无人接听,不安连绵不绝地扩散开来。
飞机起飞,冰冷的手术台被推出。
突如其来的眩晕感以及窒息感席卷真田,真田握紧拳头抵在胸口上方试图缓解这驱散不开的慌乱。
“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胸口传来一阵疼痛,真田觉得自己快喘不过来气了。
“幸村精市,你一定不要出事,我绝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
十几个小时后,飞机落地。
真田打开手机,数十条未接电话和信息蹦了出来。真田
匆匆瞄了一眼,仁王,莲二,以及好几个未知电话,真田还未来得及回拨,一条电话又跳了出来:是幸村的电话。
真田微微颤抖着手划通了电话。
“是弦一郎吗,”幸村精市的妈妈樱井一暮带着浓重的鼻音询问道,很明显是哭过,刹那间,真田心脏骤停。
“是的,阿姨。我是真田弦一郎。” 真田缓缓地开口,眼里是诡异的平静。
樱井阿姨打来的电话,幸村出事了吗……
真田用力掐着自己的掌心,努力地克制铺天盖面袭来的疯狂情绪。
手指因为过分用力而泛青白,真田突然想挂断电话。
“弦一郎,”樱井一暮收拾了一下自己的心情:“精市,离开了我们。”
“我在收拾精市的遗物时发现了他的手机掉在了花架下面。他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你的,我想,他还是很看重你这个朋友的。弦一郎,可以请你来我这里一趟吗,我想把精市的手机给你。”
樱井一暮的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那是我的精市啊。那么温柔善良的孩子,神为什么要对我的孩子如此残忍?
花架上的矢车菊和风信子萎靡不振,绿色的藤萝一夜枯萎,泛黄的玫瑰花瓣上渗出了水迹。
它们好像知道自己再也得不到小主人的抚摸了,如果花儿会说话,那此刻它们一定是泣不成声。
真田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樱井一暮的手上接过手机的,只觉得自己好像突然失去了五感,时间好似静止。
九月的伦敦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阳光也只露了一瞬,就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真田踏出幸村家的时候,樱井阿姨的话还在耳边模糊地重复。
“精市的病是突然复发的,其实病情早就在恶化了,但是精市一直瞒着我们……他的主治医生告诉我,精市在手术台上没有任何求生意识,纵然他医术再高明,也无力回天。”
真田神情恍惚地回到日本,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一遍又一遍地低声喊着幸村的名字。
“精市,幸村精市,精市......”原来精市二字喊出口没有自己想象的那么艰难,自己却已经,有多久没有这么叫过他了。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幸村精市你怎么能就这么走了!我要怎么办啊精市!!!我要怎么做你才能活过来啊......”
真田将幸村的手机抱在身上,任冰冷坚硬的外壳将胸口压的生痛,好像这样心口被人攥紧来回撕扯的疼痛感才能减轻一样。
镜子里的人眼底一片血红,魔怔了一般不停地叫着幸村的名字。
原来那通电话不是打给他的,如果不是自己,医生是不是就能早点发现精市,精市就能早点得到治疗,精市就不会死。
“都是因为我...…"
不要再折磨我了。精市,回来吧。
往昔刚毅冷硬的男人此刻跪在地上,泪水与低哑的吼叫声从指缝中泄出,困兽一般颤抖呜咽。